天水:麦积山

天水在今天的甘肃省东南部,渭水从城中穿过,往东不远就是关中平原。市区东南三十多公里的秦岭余脉中,有座孤峰形如农家麦垛,人称麦积山。从十六国到明清,人们在这座山的崖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窟龛,留下数以万计的泥塑与石雕。麦积山常被与敦煌、云冈、龙门并称为中国四大石窟,但它的气质与另外三处截然不同。敦煌以壁画见长,云冈和龙门以石雕宏巨著称,麦积山则以泥塑闻名;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一个强大的皇家权力作为统一后盾,更多是地方社会自己动手开凿的结果。这恰恰构成了麦积山最独特的历史价值:它像一座天然的实验室,完整展现了佛教艺术从“外来样式的移植”走向“中国自主表达”的过程。

麦积山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节点?答案藏在它的母体——秦州的位置里。秦州既是丝绸之路东段的重镇,又是中原与西北游牧政权反复争夺的军事前线。它能同时接收到来自西域、长安和南方的艺术信息,却没有被任何一种强大权力强行塑造。正因如此,麦积山的崖壁上留下的是层层叠加的、不同信仰者自发留下的痕迹。理解麦积山,等于理解佛教中国化中那条最容易被忽略的路径:不是由朝廷下诏、皇家开窟去推行,而是由一批批地方官员、士族、僧侣和普通信众,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打磨,最终把一种来自异域的神明变成了中国人自己的慈悲面容。

一条被低估的丝路:秦州的地理与政治位置

麦积山石窟的开凿,首先取决于秦州在交通网络中的位置。秦汉时期,从中原进入河西走廊的主干道由宝鸡西行,经过天水后分道:一条继续向西北经陇山到兰州,另一条向南经汉中入蜀。天水正好卡在这个岔路口上,是丝绸之路南线——即所谓“关陇南道”——的关键锁钥。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商队西行,都要在此补给休整。到了东汉末和十六国,中原大乱,河西与关中之间经常隔绝,秦州成为连接西域佛教中心与中原的唯一通道之一。前凉、后凉等政权控制河西时,凉州的高僧和工匠要想东行长安,往往要经过秦州;反过来,从长安往西传法,秦州也是第一站。地理上的这种“中间性”,使麦积山从一开始就具备接触多元佛教艺术的条件。

但地理位置只提供了可能性,真正推动麦积山开窟的是政治局势。公元四世纪末,后秦君主姚兴以太祖姚苌建立的政权为根基,据有长安以西大片领土,崇信佛教,翻译佛经,凉州名师鸠摩罗什就是被他请到长安的。姚兴的势力范围覆盖天水地区,而天水一带又恰好是后秦与西秦、仇池等政权反复争夺的界域。频繁的战争带来军镇和移民,也带来佛教传播的土壤。正是在后秦时期,麦积山开始出现最早的窟龛。此后北魏统一北方,秦州成为北魏西北边境的重镇,孝文帝和宣武帝时期全国掀起开窟造像的热潮,麦积山也在这股浪潮中逐渐扩大。可以说,麦积山的开端不是某个帝王的一时喜好,而是秦州作为丝路枢纽和军事边镇,长久汇集人、钱、物与信仰之后自然涌现的结果。

谁在山崖上造像?地方社会与宗教赞助网络

如果要给麦积山找同代参照,最合适的是大同云冈和洛阳龙门。云冈是北魏皇室倾全国之力营建的皇家工程,龙门也带有鲜明的宫廷色彩,它们背后站着皇帝、皇后和朝廷大臣。麦积山不同。虽然史料里偶见帝王影迹——例如西魏废帝元宝炬的皇后乙弗氏因宫廷斗争被废,到秦州麦积山出家为尼,最终被赐死,她的儿子后来为她开窟追福——但这样的皇家参与更像是插曲,而非主体。麦积山的主要营造力量是当地官员、世家大族和佛教僧团。

这种“半民间”的赞助模式决定了麦积山的形态。皇家工程往往追求宏大统一,以体量和气势彰显权力;地方社会的合力则更为分散,也更贴近日常生活。麦积山现存的北朝窟龛中,许多小而浅,有些甚至只能容一人禅坐,这显然是普通僧人修行之所。另有一些中型洞窟,里边的造像和壁画供奉着供养人的榜题,能看出是家族或团体集资开凿。秦州自汉代以来就是陇右望族聚居地,李、杜、赵等家族世代为官,他们对佛教的赞助既出于信仰,也有提升地方声望的意味。这些世家大族与中原联络频繁,又扎根当地,他们的审美趣味直接影响到造像风格。当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倡导“秀骨清像”的中原审美时,这种新风很快就经长安传到秦州,被麦积山的工匠吸收消化。没有皇权的强制,却多了士族审美的引导,麦积山艺术因此显得温润而内敛,少了云冈早期的粗犷棱角,多了几分书卷气。

从“胡相”到“中国相”:泥塑里的中国化历程

麦积山现存最早的洞窟,可追溯到十六国后秦时期,其中第78窟的大佛像是典型的早期风格:佛像身材健壮,面型方阔,深目高鼻,衣纹紧贴躯体,带有浓厚的西域风格——学者常称之为“犍陀罗样式”的余绪。这是佛教造像初入中国时,以域外范本为圭臬的痕迹。然而到了北魏晚期,麦积山突然出现了大批与早期风格截然不同的佛像。它们变瘦了,肩膀下削,脖颈修长,面部转为清秀的鹅蛋形,眼球微凸,鼻梁高而挺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服饰上也从天竺式袒肩袈裟变成宽大的汉式“褒衣博带”,衣摆下垂,像士大夫的朝服。这就是美术史上著名的“秀骨清像”,发端于南朝士人审美,再经北魏孝文帝改革推广到北方。

仅仅用“传播”来解释还不够。麦积山对“秀骨清像”的接受不是照搬,而是再造。因为麦积山开窟大多在沙砾岩上,石质酥松,无法像云冈那样直接雕出精细的衣纹和表情,工匠便采用泥塑——在木架上裹麦草泥,再敷细泥,最后彩绘。这种“麦积山式”的技术让工匠可以在泥巴上从容地捏出微妙的五官和表情,比石雕更细腻,也更适合表现那种含蓄的笑容。麦积山最著名的第123窟童女像,脸型丰腴,眉眼弯弯,嘴唇翕动,天真质朴,完全是一个人间少女的形象。这尊像被后人称为“东方微笑”,它早已看不出任何外来艺术的疏离感,而是中国民间艺术中最亲切的表情。从第78窟大佛的“胡相”,到第123窟童女像的“中国相”,中间只隔了两百年。这两百年里,佛教信仰从一种外来的、令人敬畏的力量,变成了中国人日常生活里可以亲近、可以寄托的慈悲。麦积山用泥塑存下了这一转折最生动的证据。

与中原对话:它不是孤岛

有人或许觉得,地处陇右山区的麦积山,艺术风格是自己独自长出来的。事实并非如此。麦积山始终处在一个跨区域的佛教艺术网络里。往西,它与敦煌相联系,共享早期佛教壁画的某些母题;往东,它与长安、洛阳保持信息交流。北朝晚期,北周占据秦州时,地方军政长官、大都督李允信为亡父在麦积山修建七佛龛,特意邀请当时文坛领袖庾信撰写了《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庾信本是南朝梁的宫廷诗人,战乱后滞留北朝,他在铭文中用典丽的骈文描绘麦积山的胜景,称颂佛像的庄严。这件事说明,麦积山的开窟者能够接通当时最高水平的中原文化,而中原文学对佛教的赞颂也随之进入地方记忆。

更值得注意的是,麦积山还保留了某些特有的“南北交流”痕迹。南北朝对峙时期,秦州有时属于北朝,有时接近南朝控制区,地理上的拉锯使这里成为南北文化交汇的缓冲带。有学者指出,麦积山部分北魏造像的瘦削秀丽,带有明显的南朝风格,这与秦州与巴蜀、襄阳等南朝接壤的通道有关。这种边地回响,使得麦积山不只是一味接受中原的辐射,也反过来参与了北朝艺术的塑造。比如它的“童女”像那种世俗化的微笑,后来在唐代的敦煌彩塑中大量出现,很难说没有麦积山泥塑传统的影子。可以说,麦积山是长安、洛阳与西域之间的一个中转站和变奏场——它吸收各方资源,再以本土的方式输出。

沉寂、遗忘与重新发现

唐代以前,麦积山香火鼎盛,是秦陇一带重要的佛教中心。到了唐代中期,吐蕃逐渐控制陇右,秦州成为边防前线,丝路贸易衰落,麦积山的开窟活动随之大减。宋代曾有过零星修缮,明清之际只剩零星的民间香火。它逐渐被主流视野淡忘,成了秦岭深处一座荒僻的山崖。直到二十世纪,随着现代考古学和美术史的兴起,麦积山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1940年代,常书鸿等学者在中西文化考察中开始关注它;1952年,西北考察团对其作了系统调查;1953年,麦积山文物保管所成立。此后,麦积山石窟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完整保存,并在2014年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路网”的一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沉寂并没有抹去它的价值,反而让历史沉积更清晰。麦积山现存两百多个洞窟、七千余身塑像,其中北朝泥塑的数量和质量在全国无出其右。它让我们看到,佛教东传不是一道单向的命令,而是沿着毛细血管一样密布的路网,在一个又一个“中间地带”落地生根。秦州这样一个既非首都、也非西域门户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和政治结构的特殊性,反而保留了一份更为真实的佛教中国化样本。皇家石窟往往记录了一个时代最辉煌的意志,麦积山却记录了几百年里无数普通人的信仰叠加。从早期深目高鼻的佛陀,到微笑的童女,再到宋代的俊逸罗汉,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一种外来的宗教,如何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变成自己的。

麦积山的今天,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座山、一处遗址,而是一种提醒。它提醒我们,历史的重大转折,常常不只在长安洛阳的宫阙里发生,也在边地的风雨中、在工匠的指尖上、在无名的香客跪拜的衣纹里,悄悄完成。

本网站使用 Cookie 以保障网站正常运行并改善使用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