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水：麦积山

类型：深度解读
历史时期：魏晋南北朝
发布日期：2026-08-08T22:37:09.802Z
更新日期：2026-08-08T23:04:41.924Z

## 摘要

天水在今天的甘肃省东南部，渭水从城中穿过，往东不远就是关中平原。市区东南三十多公里的秦岭余脉中，有座孤峰形如农家麦垛，人称麦积山。从十六国到明清，人们在这座山的崖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窟龛，留下数以万计的泥塑与石雕。麦积山常被与敦煌、云冈、龙门并称为中国四大石窟，但它……

## 正文

天水在今天的甘肃省东南部，渭水从城中穿过，往东不远就是关中平原。市区东南三十多公里的秦岭余脉中，有座孤峰形如农家麦垛，人称麦积山。从十六国到明清，人们在这座山的崖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窟龛，留下数以万计的泥塑与石雕。麦积山常被与敦煌、云冈、龙门并称为中国四大石窟，但它的气质与另外三处截然不同。敦煌以壁画见长，云冈和龙门以石雕宏巨著称，麦积山则以泥塑闻名；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一个强大的皇家权力作为统一后盾，更多是地方社会自己动手开凿的结果。这恰恰构成了麦积山最独特的历史价值：它像一座天然的实验室，完整展现了佛教艺术从“外来样式的移植”走向“中国自主表达”的过程。

麦积山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节点？答案藏在它的母体——秦州的位置里。秦州既是丝绸之路东段的重镇，又是中原与西北游牧政权反复争夺的军事前线。它能同时接收到来自西域、长安和南方的艺术信息，却没有被任何一种强大权力强行塑造。正因如此，麦积山的崖壁上留下的是层层叠加的、不同信仰者自发留下的痕迹。理解麦积山，等于理解佛教中国化中那条最容易被忽略的路径：不是由朝廷下诏、皇家开窟去推行，而是由一批批地方官员、士族、僧侣和普通信众，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打磨，最终把一种来自异域的神明变成了中国人自己的慈悲面容。

## 一条被低估的丝路：秦州的地理与政治位置

麦积山石窟的开凿，首先取决于秦州在交通网络中的位置。秦汉时期，从中原进入河西走廊的主干道由宝鸡西行，经过天水后分道：一条继续向西北经陇山到兰州，另一条向南经汉中入蜀。天水正好卡在这个岔路口上，是丝绸之路南线——即所谓“关陇南道”——的关键锁钥。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商队西行，都要在此补给休整。到了东汉末和十六国，中原大乱，河西与关中之间经常隔绝，秦州成为连接西域佛教中心与中原的唯一通道之一。前凉、后凉等政权控制河西时，凉州的高僧和工匠要想东行长安，往往要经过秦州；反过来，从长安往西传法，秦州也是第一站。地理上的这种“中间性”，使麦积山从一开始就具备接触多元佛教艺术的条件。

但地理位置只提供了可能性，真正推动麦积山开窟的是政治局势。公元四世纪末，后秦君主姚兴以太祖姚苌建立的政权为根基，据有长安以西大片领土，崇信佛教，翻译佛经，凉州名师鸠摩罗什就是被他请到长安的。姚兴的势力范围覆盖天水地区，而天水一带又恰好是后秦与西秦、仇池等政权反复争夺的界域。频繁的战争带来军镇和移民，也带来佛教传播的土壤。正是在后秦时期，麦积山开始出现最早的窟龛。此后北魏统一北方，秦州成为北魏西北边境的重镇，孝文帝和宣武帝时期全国掀起开窟造像的热潮，麦积山也在这股浪潮中逐渐扩大。可以说，麦积山的开端不是某个帝王的一时喜好，而是秦州作为丝路枢纽和军事边镇，长久汇集人、钱、物与信仰之后自然涌现的结果。

## 谁在山崖上造像？地方社会与宗教赞助网络

如果要给麦积山找同代参照，最合适的是大同云冈和洛阳龙门。云冈是北魏皇室倾全国之力营建的皇家工程，龙门也带有鲜明的宫廷色彩，它们背后站着皇帝、皇后和朝廷大臣。麦积山不同。虽然史料里偶见帝王影迹——例如西魏废帝元宝炬的皇后乙弗氏因宫廷斗争被废，到秦州麦积山出家为尼，最终被赐死，她的儿子后来为她开窟追福——但这样的皇家参与更像是插曲，而非主体。麦积山的主要营造力量是当地官员、世家大族和佛教僧团。

这种“半民间”的赞助模式决定了麦积山的形态。皇家工程往往追求宏大统一，以体量和气势彰显权力；地方社会的合力则更为分散，也更贴近日常生活。麦积山现存的北朝窟龛中，许多小而浅，有些甚至只能容一人禅坐，这显然是普通僧人修行之所。另有一些中型洞窟，里边的造像和壁画供奉着供养人的榜题，能看出是家族或团体集资开凿。秦州自汉代以来就是陇右望族聚居地，李、杜、赵等家族世代为官，他们对佛教的赞助既出于信仰，也有提升地方声望的意味。这些世家大族与中原联络频繁，又扎根当地，他们的审美趣味直接影响到造像风格。当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倡导“秀骨清像”的中原审美时，这种新风很快就经长安传到秦州，被麦积山的工匠吸收消化。没有皇权的强制，却多了士族审美的引导，麦积山艺术因此显得温润而内敛，少了云冈早期的粗犷棱角，多了几分书卷气。

## 从“胡相”到“中国相”：泥塑里的中国化历程

麦积山现存最早的洞窟，可追溯到十六国后秦时期，其中第78窟的大佛像是典型的早期风格：佛像身材健壮，面型方阔，深目高鼻，衣纹紧贴躯体，带有浓厚的西域风格——学者常称之为“犍陀罗样式”的余绪。这是佛教造像初入中国时，以域外范本为圭臬的痕迹。然而到了北魏晚期，麦积山突然出现了大批与早期风格截然不同的佛像。它们变瘦了，肩膀下削，脖颈修长，面部转为清秀的鹅蛋形，眼球微凸，鼻梁高而挺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服饰上也从天竺式袒肩袈裟变成宽大的汉式“褒衣博带”，衣摆下垂，像士大夫的朝服。这就是美术史上著名的“秀骨清像”，发端于南朝士人审美，再经北魏孝文帝改革推广到北方。

仅仅用“传播”来解释还不够。麦积山对“秀骨清像”的接受不是照搬，而是再造。因为麦积山开窟大多在沙砾岩上，石质酥松，无法像云冈那样直接雕出精细的衣纹和表情，工匠便采用泥塑——在木架上裹麦草泥，再敷细泥，最后彩绘。这种“麦积山式”的技术让工匠可以在泥巴上从容地捏出微妙的五官和表情，比石雕更细腻，也更适合表现那种含蓄的笑容。麦积山最著名的第123窟童女像，脸型丰腴，眉眼弯弯，嘴唇翕动，天真质朴，完全是一个人间少女的形象。这尊像被后人称为“东方微笑”，它早已看不出任何外来艺术的疏离感，而是中国民间艺术中最亲切的表情。从第78窟大佛的“胡相”，到第123窟童女像的“中国相”，中间只隔了两百年。这两百年里，佛教信仰从一种外来的、令人敬畏的力量，变成了中国人日常生活里可以亲近、可以寄托的慈悲。麦积山用泥塑存下了这一转折最生动的证据。

## 与中原对话：它不是孤岛

有人或许觉得，地处陇右山区的麦积山，艺术风格是自己独自长出来的。事实并非如此。麦积山始终处在一个跨区域的佛教艺术网络里。往西，它与敦煌相联系，共享早期佛教壁画的某些母题；往东，它与长安、洛阳保持信息交流。北朝晚期，北周占据秦州时，地方军政长官、大都督李允信为亡父在麦积山修建七佛龛，特意邀请当时文坛领袖庾信撰写了《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庾信本是南朝梁的宫廷诗人，战乱后滞留北朝，他在铭文中用典丽的骈文描绘麦积山的胜景，称颂佛像的庄严。这件事说明，麦积山的开窟者能够接通当时最高水平的中原文化，而中原文学对佛教的赞颂也随之进入地方记忆。

更值得注意的是，麦积山还保留了某些特有的“南北交流”痕迹。南北朝对峙时期，秦州有时属于北朝，有时接近南朝控制区，地理上的拉锯使这里成为南北文化交汇的缓冲带。有学者指出，麦积山部分北魏造像的瘦削秀丽，带有明显的南朝风格，这与秦州与巴蜀、襄阳等南朝接壤的通道有关。这种边地回响，使得麦积山不只是一味接受中原的辐射，也反过来参与了北朝艺术的塑造。比如它的“童女”像那种世俗化的微笑，后来在唐代的敦煌彩塑中大量出现，很难说没有麦积山泥塑传统的影子。可以说，麦积山是长安、洛阳与西域之间的一个中转站和变奏场——它吸收各方资源，再以本土的方式输出。

## 沉寂、遗忘与重新发现

唐代以前，麦积山香火鼎盛，是秦陇一带重要的佛教中心。到了唐代中期，吐蕃逐渐控制陇右，秦州成为边防前线，丝路贸易衰落，麦积山的开窟活动随之大减。宋代曾有过零星修缮，明清之际只剩零星的民间香火。它逐渐被主流视野淡忘，成了秦岭深处一座荒僻的山崖。直到二十世纪，随着现代考古学和美术史的兴起，麦积山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1940年代，常书鸿等学者在中西文化考察中开始关注它；1952年，西北考察团对其作了系统调查；1953年，麦积山文物保管所成立。此后，麦积山石窟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完整保存，并在2014年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路网”的一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沉寂并没有抹去它的价值，反而让历史沉积更清晰。麦积山现存两百多个洞窟、七千余身塑像，其中北朝泥塑的数量和质量在全国无出其右。它让我们看到，佛教东传不是一道单向的命令，而是沿着毛细血管一样密布的路网，在一个又一个“中间地带”落地生根。秦州这样一个既非首都、也非西域门户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和政治结构的特殊性，反而保留了一份更为真实的佛教中国化样本。皇家石窟往往记录了一个时代最辉煌的意志，麦积山却记录了几百年里无数普通人的信仰叠加。从早期深目高鼻的佛陀，到微笑的童女，再到宋代的俊逸罗汉，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一种外来的宗教，如何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变成自己的。

麦积山的今天，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座山、一处遗址，而是一种提醒。它提醒我们，历史的重大转折，常常不只在长安洛阳的宫阙里发生，也在边地的风雨中、在工匠的指尖上、在无名的香客跪拜的衣纹里，悄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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