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贫攻坚与小康

从小康梦想到底线任务——贫困为何成为决胜关键

“小康”一词自古有之,承载着中国人对衣食无忧、安居乐业的朴素向往。1979年,邓小平在会见日本客人时,第一次借用“小康”来描述中国现代化的阶段性目标,从此它从一个古典词语转变为一个国家战略。此后二十年,中国通过高速增长实现了经济总量的飞跃,到2000年宣布“总体达到小康水平”。但那个所谓的小康,按照官方的定性,是“低水平的、不全面的、发展很不平衡的”,其中最大的不平衡,恰恰在于数亿农村人口仍然生活在贫困线之下。

这一矛盾决定了后来脱贫攻坚的历史位置。如果说“总体小康”是平均数意义上的跨越,那么“全面小康”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那些被平均数掩盖的角落,能不能也跟上?答案是不行。没有贫困人口的脱贫,就没有全面小康。因此,当2012年中共八大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时,脱贫攻坚便从一项常规的民生工作,升格为必须完成的“底线任务”和“标志性指标”。这里面蕴含着一个根本性的判断:小康不是少数人的小康,不是城市的小康,而是覆盖全体人民、覆盖全部地域的现代化进程。贫困问题因此不再只是经济问题,而被视为一个国家治理能力和制度优越性的试金石。

从大水漫灌到精准滴灌——扶贫思路的深层转向

在脱贫攻坚战打响之前,中国已经进行了数十年的扶贫开发,但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大水漫灌”:资金和项目铺开,却难以真正落到最需要的家庭。贫困对象不准确,扶贫资源被稀释,甚至出现“扶富不扶贫”的怪象。2013年,习近平在湖南花垣县十八洞村首次提出“精准扶贫”理念,这标志着扶贫逻辑发生了一次深刻的制度重构。所谓“精准”,核心是六个精准:扶持对象精准、项目安排精准、资金使用精准、措施到户精准、因村派人精准、脱贫成效精准。

这一转向的意义在于,它将扶贫从一种普惠式的区域政策,变成一种针对家庭的“一户一策”的微观治理。过去,贫困被理解为区域落后,所以修路、通电、盖学校就是扶贫;而精准扶贫则要求搞清楚“谁是穷人、为什么穷、怎么帮”。这看似是技术细节的变化,背后却是一次国家治理逻辑的更新——从粗放型经济干预,转向基于信息收集和精准匹配的现代治理。正因为如此,建档立卡、大数据比对、驻村工作队这些过去罕见的扶贫手段,才纷纷登上舞台。精准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通过一整套可操作的程序,把国家的资源直接递送到最基层的毛细血管。

超常规动员——财政投入与干部体系的合力

脱贫攻坚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超常规的国家动员能力。从财政数据看,中央财政专项扶贫资金在2016年至2020年间年均增长超过百分之三十,累计投入近七千亿元。这还不计入地方财政、社会帮扶和金融信贷。如此规模的资金下沉,对一个发展中大国而言并不常见。但比资金更重要的是组织动员。中国建立了“中央统筹、省负总责、市县抓落实”的工作机制,五级书记抓扶贫,全国累计选派三百多万名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进村入户。这种将行政体系、政党网络和干部考核同时拧成一股绳的做法,在和平时期的中国社会是前所未有的。

这种动员之所以可能,源于中国体制中“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传统,也源于压力型考核机制的驱动。贫困县的县委书记必须把主要精力放在脱贫上,完不成任务甚至可能被免职。反过来,如期脱贫的地区则获得政治上的肯定。正是这种既有资源保障又有严格问责的机制,使得脱贫攻坚不是一场声势大而行动弱的运动,而是一场可验收、可核查、可销号的国家工程。可以说,脱贫攻坚检验了中国的财政汲取能力和行政执行力,也正因为这一仗,国家与基层社会之间的关系被重新编织了。

在最后一公里——国家与乡村社会的深度触碰

精准识别和驻村帮扶,让国家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看见”了每一个贫困农户。建档立卡系统录入了近亿贫困人口的详细信息,从家庭收入到致贫原因,从住房条件到健康状况。这些数据不再是统计上的抽象数字,而是基层干部挨家挨户核实出来的、活生生的个体记录。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针对性的帮扶措施:易地扶贫搬迁、产业扶贫、教育扶贫、健康扶贫、危房改造……每一项措施都意味着国家力量直接嵌入乡村社会。

这一过程改变了乡村的治理生态。过去,国家在乡村的代理人主要是村干部,而驻村工作队的到来,使得上级部门的意志和能力直接穿透到最底层。干部们与农民同吃同住,既带来了新的观念和技术,也带来了一套新的问责逻辑。村两委的运转方式、干群关系的形态,甚至农民对“国家”的理解,都因此发生了微妙而深远的变化。不少观察者指出,脱贫攻坚实际上完成了一场国家治理能力的“基层淬炼”,它让国家在乡村的触角更深入、更灵敏。当然,这种深度触碰也伴随着争议,比如个别地方出现“数字脱贫”或形式主义,但总体而言,制度设计的精细化程度和基层执行的真切性,是过去历次运动所不能比拟的。

脱贫之后——小康社会的实底与相对贫困的挑战

2021年2月25日,中国宣告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现行标准下近一亿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八百三十二个贫困县全部摘帽。这标志着绝对贫困在中国历史上被整体消除,也意味着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最后一块短板被补齐。小康从此不只是城市的高楼大厦,更是山村里的新居、平坦的公路和更加可靠的医疗保障。从这个意义上说,脱贫攻坚赋予了“小康”以真实的人民主体重涵,使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发展指标。

但脱贫不是终点。几千年的贫困问题虽然解决,但贫困的相对性依然存在。城乡收入差距、地区发展不平衡、脱贫户的脆弱性,这些长期问题并不会随着绝对贫困的消除而自动消失。因此,中国随即提出乡村振兴战略,要求做好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与乡村振兴的有效衔接。这提醒我们,脱贫攻坚既是某一段历史的完成时,也是另一段历史的进行时。它所建立起来的精准识别机制、驻村工作制度、产业帮扶网络,都将是未来乡村治理的遗产。

站在更长的历史进程中看,脱贫攻坚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一次边界性事件。它表明,在一个人口规模巨大、区域差异悬殊的国家,解决绝对贫困需要超常的意志和精细的制度。它改变了国家与农民的关系,重塑了基层治理的基础设施,也向世界展示了减贫的一条不同于西方福利国家路径的“中国方案”。但它的意义不在于宣称消灭了贫困,而在于用行动划出了一条线:在全面小康的进程中,不能有一个人掉队。这条线一旦划下,便不会再模糊——未来的中国,无论走向何处,都必须面对这个承诺所确立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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