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报刊公共舆论:形成背景、参与群体与社会影响
晚清的报刊公共舆论,是一股在旧制度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新力量。它一方面空前放大了民间的议论,让远离北京的书生和商人得以参与国事;另一方面,它却始终没有获得制度的正式承认,只能在租界的庇护和官方的查禁之间来回摇摆。理解这一局面的关键,不在于列举几份激扬文字的报纸,而在于看清帝国信息体系的崩溃、新兴城市精英的崛起,以及国家权力在现代化压力下的两难处境。报刊舆论正是在这三者的交汇点上兴起,也由此注定了它的强大与脆弱。
从清议到报刊:士人议政的载体之变
在近代报刊出现之前,大清帝国并非没有舆论。朝廷有邸报,官员有题本奏折,地方有告示,士人之间则依靠书院讲学和书信往还来传递消息、臧否人物。这种舆论体系在本质上是一种“清议”,参与者几乎只限于官僚和士人,传播依靠抄传和口头,范围不出官场与士林。它固然能对朝廷形成道德压力,例如明代东林党人的风节,但这种压力往往来得快也散得快,一旦官员罢黜、书院遭禁,议论便随之消散。
十九世纪中期的大危机改变了这一切。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暴露了官方信息渠道的迟缓与扭曲:前线战报常常滞后数月,朝廷对洋人的了解长期依靠道听途说;与此同时,社会上的谣言却以更快的速度在街头与茶馆中流传。旧的清议体系既不能准确传递既有的信息,又无法容纳新的议题。正是在这种断裂中,一部分与西方传教士或洋务机构有接触的文人开始尝试用报纸填补空白。1874年,王韬在香港创办《循环日报》,公开评论时政,倡导变法自强,通常被视为中国人自办报刊论政的开端。而在此之前,传教士主办的《万国公报》已经在沿海士绅中拥有不少读者。
这一转变的真正意义在于媒介形式的改变。报纸是定期出版、公开销售的印刷品,不像邸报那样只面向官员,也不像奏折那样只写给皇帝看。它创造了一种新的读者——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臣民”,而是能够对公共事务做出判断的“公众”。当一份报纸同时被上海、汉口、天津的读者阅读时,原本各自孤立的士绅、商人和落魄文人,便容易产生一种彼此相连的错觉。舆论的舞台由此从衙门和书院,移到了报馆和街头。
租界与印刷术:舆论空间的外部条件
报刊若要存在,首先需要找到一块能够立足的物理空间。晚清的中国,尤其是上海,恰好提供了这样的空间。开埠后的上海形成了外国租界,治外法权使清廷的衙役不能随意入内搜捕,租界当局出于自身利益,对出版控制相对松弛。许多重要报刊,包括《申报》《时务报》《苏报》,都设在租界之内。《苏报》案中,章太炎、邹容虽被会审公廨判处监禁,但清廷企图借机重惩他们的意图并没有彻底实现。这当然不是法治的胜利,而是权力缝隙中的侥幸,但正是这样的缝隙,使远离京城的知识分子获得了一块可以发声的飞地。
技术条件同样不可或缺。十九世纪后期,印刷机、电报、铁路和现代邮政陆续进入中国,报刊的排印速度和发行半径都大大提高。《申报》自1872年创刊后,依靠商业广告维持经营,很快成为覆盖全国的大报。到二十世纪初,国内出版的报刊已数以百计,上海、汉口、广州、天津等口岸城市成为传播网络上的节点。外国通讯社的电讯、传教士的译介和本土舆论家的论说,常常出现在同一份报纸的版面上。可以说,晚清报刊同时依赖两种资源:地缘政治的缝隙与现代传播技术。如果缺乏其中任何一种——例如在清廷控制较紧的内地,报刊就往往不得不改名换姓,或者迅速夭折。
但也正因为依赖外部条件,这种舆论空间始终没有制度化。清廷对报刊的查禁从未真正停止,从戊戌政变后的封报,到屡次颁布报律,官方始终把报刊视为可以随时取缔的临时存在。报刊的平均寿命很短,能够持续十年以上的屈指可数。这种脆弱性深刻影响了舆论场的性格:敢于直言的常常旋起旋灭,侥幸存留下来的,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自我审查。
科举边缘人与新式知识分子:报人群体从何而来
早期办报的人,大多不是体制内得意的官员,而是科举失意的文人、外国机构的雇员、与洋务派有关系的事务型官僚,以及少数有新式教育背景的商人。王韬是落第秀才,曾在墨海书馆谋职,后流亡香港;梁启超以举人身份活跃于报界,但在戊戌之前就已对科举失去兴趣;《申报》的首任主笔蒋芷湘虽是文人,后来还是走了参加科举的老路。这些人的共同处境是:他们熟悉旧学问,懂得用文章打动士大夫,却又因各种原因游离于正统权力之外,不得不依靠报刊和笔头谋生。报刊为他们提供了一条不同于科举的上升通道,也促成了“报人”这一新群体的形成。
到了戊戌时期,这个群体开始带上自觉的政治色彩。以《时务报》为中心,梁启超、汪康年、麦孟华等一批年轻报人聚合起来,不再被简单地视为“文人卖文”,而是一个以言论为武器的政治共同体。他们的读者也早已超出失意文人的圈子。地方官员订阅《时务报》的为数不少,湖南巡抚陈宝箴甚至下令全省书院订购该报;年轻学生、开明士绅也以读报为新风尚。据说光绪帝也是通过康有为等人的进呈,间接接触到了这些刊物上的言论。报刊舆论由此第一次充当了皇帝与民间精英之间的信息通道。
当然,这个群体内部并非同质。康梁的保皇派、孙中山与章太炎的反满派,以及持中间立场的“舆论家”,都在争夺话语权。但他们有一个共同信念:中国的问题需要靠“开民智”来解决,而报刊正是“开民智”的最有力工具。这种信念,既承袭了传统士人的教化使命,又接受了近代启蒙思想的催化。梁启超后来提出“新民”,其实就是这一代报人自我角色的写照——他们既想改造读者,也在改造自己。
制造议题:报刊如何塑造全国性讨论
报刊舆论之所以能产生政治影响,关键在于它拥有制造议题的能力。传统的清议,议题往往由朝廷或官员提出,而且难以跨地域联成一体。报刊则不然,它可以通过连续报道、社论与转载,把一个地方性事件迅速变成全国性话题。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开后,在北京发生“公车上书”,但那还是传统士人的请愿行为。而1901年《辛丑条约》后的拒俄运动,短短几个月内由上海舆论传导至全国,各地的学生集会、通电与抵制行动,很多是通过报纸的报道和组织才得以协调的。此后类似的收回利权运动、反美拒约运动,也大多先由报刊发出呼吁,再促成商会和各界团体联合行动。
这种制造议题的能力,也体现在报刊之间的互相论战上。1905年前后,《新民丛报》与《民报》围绕“革命还是改良”展开持续数年的辩论。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提倡渐进改良,孙中山领导的《民报》则宣传反满共和。双方不仅互相抨击,还大量引证西方政治学说,向读者介绍自由、平等、民权等概念。这场论战的影响远远超出两份刊物的订阅者,新式学堂的学生、陆军军官乃至海外华侨都被卷入其中。论战的意义并不在于哪一方胜利,而在于“中国向何处去”这一根本问题,第一次被摊开在一个公开的平台上接受公众讨论。几千年来“圣君贤相”式的政治运行逻辑,由此遭到了系统性的质疑。
报刊在这里扮演的是一种“放大器”的角色。一个小事件,经过报刊的报道与评论,可以迅速膨胀为全国性的公共问题;一种地方性意见,通过转载与回应,可以凝结为全国性的舆论洪流。这正是传统社会所没有的“公论”机制,也是晚清政治生活最大的变数之一。
催动变革与激化革命:舆论的政治效果
对于清廷而言,报刊舆论既是无法回避的敌人,也是可以尝试利用的工具。戊戌政变后,慈禧太后严厉禁办报馆,但庚子义和团之后,她自己也迫于内外压力推行“新政”,其中一项内容便是开放报禁,并设立官报。1904年前后,清政府谕令开办官报,试图以官方舆论来引导民间舆论。这种做法本身就说明,朝廷已经承认舆论的力量,并试图争夺话语权。与此同时,各省咨议局和资政院相继设立,不少议员以报纸为喉舌,向行政机关施加压力。在请愿速开国会的运动中,各地报刊更是宣传动员的主力。可以说,没有报刊,立宪运动很难形成全国性的声势。
但舆论同样助长了革命的火势。辛亥革命爆发之前,大量革命报刊在日本、香港以及上海租界出版,如东京的《民报》、香港的《中国日报》,它们秘密流入内地,向新军和学堂传播反满思想。武昌起义后,各地迅速响应,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革命主张早已通过报刊在城市中打下了心理基础。晚清最后十年的舆论场,同时被革命派和改良派使用,两边都相信公共舆论能够改变中国的命运。
然而,舆论的影响并不等于制度的变革。清廷即使推行“新政”,也从未真正承认言论自由;《报律》和《大清印刷物专律》始终强力限制报道范围。资政院和咨议局虽然名义上是代议机构,实际权力仍掌握在满族亲贵手中。报刊可以影响政策的舆论氛围,却无法约束权力的实质运作。因此,当革命真正来临时,舆论的主要作用在于加速旧体制的瓦解,而不是帮助建立一个能容纳它的新秩序。
民族意识与公共生活:难以制度化的舆论空间
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晚清报刊对社会观念的影响,远比它对当日的政策影响更为深远。报纸大量译介西方地理、历史和政治知识,“中国”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想象,逐渐从“大清王朝”的疆域中浮现出来。甲午战争以后,梁启超在《时务报》《清议报》上反复论证“国民”“国家”“权利”这些概念,使第一批城市读者开始把自己视为国家的主人,而不是皇帝的臣民。这种民族意识的传播,是现代中国公共生活的重要起点。在城市中,阅报会、演说会、阅书报社相继出现,人们以报纸为纽带结成讨论小组,甚至通过写信向报馆表达意见,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但必须冷静地看到,这个“公共领域”的覆盖面极其有限。它主要存在于沿海通商口岸和内地省会城市,参与者是士绅、商人、学生、职员和少数识字市民。广大的乡村地区,依旧生活在宗族和乡绅控制的信息世界中,报纸根本到不了农民手中。即使在上海这样的城市,报刊也常常受到政治压力、商业利益和派系恩怨的扭曲;一旦风潮来临,自我审查和互相攻讦便使舆论偏离理性轨道。戊戌时期康梁的言论就有明显夸大,苏报案中章太炎的文章更是刻意以激烈姿态挑战清廷,到了革命与改良论战时期,修辞的暴力更是变本加厉。可以说,晚清报刊打开了公共讨论之门,却没有来得及建立一套保障理性讨论的制度规范。它既孕育了现代民族主义,也埋下了舆论激进化的种子。
晚清报刊公共舆论的故事,是一个旧帝国在最后时刻遭遇新工具后的矛盾样本。它的兴起意味着国家失去了对信息的垄断,也意味着新兴精英找到了表达自我的渠道。它让变动中的中国第一次得以在同一个议题上看见自己的轮廓,让身处不同城市的人感到彼此相连。但它始终寄生在租界的缝隙和印刷术的红利上,从未获得政治制度的守卫。皇权体制不肯为言论自由让出空间,新兴的舆论群体又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基础去争取这种空间。于是,它以不可阻挡之势参与瓦解了旧体制,却没能为自身建立新的秩序。这样的经验与教训,在民国以后的岁月中还会一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