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通考与制度

中国历代留下的典章文献浩如烟海,但在制度史这条脉络上,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它并不只是把秦朝到南宋的典章制度按门类抄录在一起,而是在历代更替的断裂处,追问一个根本问题:制度为什么会变?变化背后有没有可循的因果关系?马端临的回答方式,使这部二百四十八卷的巨著成为中国古代制度史与政治思想史的双重枢纽。

《文献通考》的核心贡献在于,它超越了一般制度汇编,建立了以“会通”为方法的制度变迁解释框架。马端临主张制度没有万世不易之理,只能“随时立制,庶几不悖于古人”。他通过把历代制度置于具体的物质与政治条件下考察,让读者看到财政、役法、官制、兵制如何相互作用,又如何回应国家治理的难题。自此,制度史才从资料汇编变成一种有解释力的学问。

从《通典》到《文献通考》:制度史体裁的成熟

在《文献通考》之前,唐代杜佑的《通典》已经开创了专门记制度的典志体。《通典》以食货为首,第一次把经济制度摆在了国家典制的最前面,这是一种敏锐的历史直觉:国家能不能运转,首先取决于它如何获取和分配资源。杜佑的视野相当开阔,但他毕竟处于中唐,所记止于天宝年间,而且偏重制度沿革,较少对制度变迁的深层原因进行剖析。

马端临接过了这个框架,却做了决定性的扩展。他把书名定为“文献通考”,所谓“文”,指经典史籍中的记载;“献”,指历代贤者大夫的议论。也就是说,他不满足于罗列制度条文,还要把当时人对于制度的思考一并纳入。全书五百多万字,凡二十四考,内容从上古直到南宋嘉定末年,比《通典》的时限更长、门类更细。更关键的是,他在许多条目之后加上了“按”,用开篇点题的方式,将自己的判断直接呈现给读者。这些按语不是附带的脚注,而是全书的灵魂。

马端临本人是宋末元初人,父亲马廷鸾曾任南宋丞相,他自己也受过良好的史学训练。宋亡之后,他隐居不仕,用二十多年时间完成此书。这种遗民身份让她他对王朝兴废有切肤之痛,也让他更能冷静地打量制度与国运之间的关系。他不是在书斋里做纯粹的学问,而是带着“怎样理解朝代为什么失败”的问题意识去整理旧典。

二十四考:帝王治理逻辑的展开

《文献通考》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套庞大的分类体系。田赋考、钱币考、户口考、职役考、征榷考、市籴考、土贡考、国用考,紧接着是选举考、学校考、职官考,然后是礼乐兵刑,再到舆地、四裔。这个分类序列本身,就对古代国家的治理领域做出了判断:经济财政先行,政治与人事制度紧随,礼仪与军事再其后,最后是地理与外部世界。

这样安排不是随意为之。田赋、钱币、户口解决的是国家如何从民间获取物资与人力;职役和征榷涉及如何摊派劳役、如何管控商业;国用考则专门讨论政府开支。这些内容加起来,实际上勾勒出一部帝国财政史。后面的选举、学校、职官,讨论的是治理者如何产生、如何组织;郊社、宗庙、王礼,则是国家合法性的仪式表达;兵、刑是暴力的制度化。可以说,二十四考本身就是一套解码中华帝国制度结构的索引。

这种分类的深层逻辑,是把制度理解为相互关联的系统,而不是孤立条文的集合。例如田赋制度往往牵动户口登记,户口登记又决定徭役分配,徭役苦重则农民逃散,逃散又反过来侵蚀赋税基础。马端临把这些问题分在各个考里,却在按语中不断把它们勾连起来,让读者看到一项制度变动如何在其他领域引起连锁反应。这样的整体视野,是此前任何一部典制文献都不具备的。

变通与复古:制度演进的动力

《文献通考》的按语中,反复出现一个论题:古制是否可以恢复?宋代理学家推崇三代之治,常以恢复井田、封建为理想,马端临却持一种清醒的历史主义态度。他认为,制度不是悬空的义理,而是对应特定人口、土地、经济和技术条件的产物。古代地广人稀,井田制度可行;后世人口增殖,土地兼并加剧,再想回到井田制,无异于强使历史倒退。他在田赋考的按语中写道,应当因时制宜,“随时创立,不必拘泥于古”。

这种变通观念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是他对两税法的看法。唐代中期,均田制瓦解,租庸调已无法维持,杨炎推行两税法,按资产和田亩征税。许多传统学者批评两税法加重了农民负担,马端临却指出,这是土地私有化趋势下财政不得不做出的调整。他同时也批评两税法实物折钱带来的弊端,但认为问题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执行中的追加和摊派。换言之,制度演变有其内在的“势”,逆势复古只是空谈。

马端临并不把制度变迁单纯归因于个别君主的贤愚,而是看到更深的结构性力量。例如,他讨论唐代府兵制瓦解时,注意到均田制破坏导致兵源枯竭,募兵制因此兴起,而募兵制又带来军费膨胀,进而逼迫财政制度更依赖两税。这样的因果链条贯穿了他的论述,使他对制度的理解比同时代人更加接近现代的社会科学思维。

财政与国家汲取:制度运转的底层逻辑

在《文献通考》的诸考中,财政问题占据的篇幅和分量都远超其他。马端临把田赋、钱币、征榷、国用等放在最前,绝非偶然。他深知,一切制度的自信运转都离不开财政支撑。他在国用考中梳理历代政府收支,尤其关注唐代以后财政逐渐货币化的趋势。从两税法以钱计税,到宋代广泛使用会子和交子,再到盐铁茶酒等专卖品成为重要收入来源,他敏锐地捕捉到国家汲取方式从实物转向货币、从普通税种转向消费税的演变。

马端临没有停留在收入统计上,他对财政政策的效果有深入评判。例如宋代为解决军费,大量推行和籴、折变等变相加税手法,表面上不增加税名,却在粮价波动时使农民承受双重损失。他在按语中痛斥这种做法是“以法外之术取民”,指出它只会加剧民困,最终动摇王朝根基。这实际上点出了帝国财政的深层矛盾:国家要维持庞大的军事官僚机器,就必须强化汲取;而汲取一旦超过民间承受能力,就会引发叛乱和财政崩溃。两宋和许多朝代一样,始终在这个循环中打转。

马端临还注意到货币制度与财政的关系。他明白铜钱短缺、纸币贬值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国家信用问题。纸币本可作为便利交易的工具,但当朝廷滥发无度、强制推行时,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掠夺。这种对货币本质的认知,放在元代以前的历史语境中极有见地,说明他已经从制度运行的实际后果出发进行思考,而不是坚持某种道德教条。

郡县与封建:制度选择与中央集权趋势

历代关于封建与郡县之争,是一个延续上千年的经典论题。《文献通考》对这一问题辨析,最能体现马端临站在历史大势一边的立场。他明确反对恢复封建制,理由并不只是周代以后历史证明它不再可行,更是因为中央集权统一国家的形成,是降低治理成本、维持大规模政治秩序的必然方向。他在封建考中详细梳理从分土分民到郡县一统的过程,指出秦始皇改行郡县并不是一时暴虐,而是顺应了战国以来兼并、融合的客观趋势。

但他也没有把郡县制理想化。他注意到,在郡县制下,地方官任期短、流动快,缺乏长期归属感,容易滋生短期行为;而封建制下的世袭诸侯则更熟悉本地民情,却会导致尾大不掉。马端临认为,关键在于如何设计中间层次、如何配置监督权。他特别谈到宋代以中央派官统治地方,虽然避免了割据,却导致地方财政薄弱、防卫空虚,靖康之变与此不无关系。这种分析把制度选择放在中央与地方相互约束的结构中,远远超出了简单的优劣论。

更值得注意的是,马端临将制度选择与时代条件联系起来。他反复强调“时异事异”,反对用后人的标准苛责古人,也反对把古制奉为永恒真理。这种历史化的态度,使他能够相对客观地评价历代制度得失。在他的笔下,制度不是圣人设计的神秘蓝图,而是人们在特定压力下不断试错、妥协的产物。

制度史的历史边界

《文献通考》问世之后,很快成为制度史领域的典范。元代以后,朝廷修撰《续文献通考》《清文献通考》,均以马端临的体例为祖。明清许多政论家,也习惯从中引述历代典制作为论据。它实际上为后世提供了一套分析制度变迁的“语言”:从财政入手,兼顾人事与形势,把制度与时代背景联系起来。这一点直到今天仍是制度史研究的基本路径。

不过,它的边界同样明显。马端临所依据的资料,基本都是儒家经典、正史和士大夫奏疏,对一般民众的生存状态、民间经济运作只能通过官方记录间接观察。他对制度的解释,也常常带有儒家的道德判断,如对王安石变法之类的激烈批评,就显得不够持平。另外,他笔下的“制度”主要围绕朝廷与官府,基层社会的自治组织、民间契约习惯等,几乎不在讨论范围内。这些局限并非他个人的疏忽,而是古代制度文献的普遍特点:制度史被视为朝廷治理史,而非社会自我组织史。

然而,即使有这些边界,《文献通考》对中国历史叙述的根本贡献依然存在。它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制度变迁不是偶然事件的堆叠,而是一个可以理解、可以总结的长期过程。在它之前,人们对古制的态度往往要么膜拜复古、要么轻率否定;在它之后,人们开始认真追问一项制度为什么会在某时某地出现,又如何在新的条件下被取代。这正是把制度看成历史产物而非天然秩序的开端。

从更长的历史进程看,中国古代治理始终面临一个基本矛盾:控制成本与治理成效的紧张关系。帝王想要掌握一切,但交通、通讯和计量技术限制了信息的流动;财政需求与民生承受之间,总有一条不能突破的底线。马端临没有使用现代术语,但他通过对田赋、兵制、官制的长期梳理,事实上把这个矛盾讲得明明白白。阅读《文献通考》,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制度条文,而是古代中国人如何在有限条件下反复设计治理框架,并承担那些设计带来的结果。这就是它超越历朝历代、直到今天仍然值得被阅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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