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港大罢工委员会

1925年6月,省港大罢工爆发。与其他罢工不同,这场罢工的指挥机构省港大罢工委员会,在随后的二十二个月里逐渐演变成一个类似政权组织的实体。它自行征税、发行纸币、组织武装、设立法庭,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广州口岸的对外交往。一个工会领导机关,为什么能够获得这么大的权力?这个问题的答案,既藏在罢工运动自身的逻辑里,也藏在当时广东错综复杂的政治结构中。

省港大罢工委员会的兴起,根源在于革命时期国家权力的空场。香港和广州相继罢工后,数十万工人聚集广州,国民政府既无意愿也无能力安置他们。于是,工人自己的组织承担了原来由国家承担的职能。这个委员会不只是一个罢工委员会,它实际上成为了一个“工人政府”——虽然它从未正式宣称自己是政府,但它所做的事已经超出了罢工本身的范围。

一、工人国度的诞生:从罢工领导走向准政权

1925年7月,省港罢工工人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选举产生了省港罢工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执行机构,它内部有立法、行政、司法和军事的分工。罢工委员会设委员长一人,苏兆征担任;下设干事局、财政委员会、纠察队委员会、会审处、审计局等。所有委员均由工人代表大会选举,定期向大会报告工作,工人代表有权提出质询和改造议案。这种组织形式使罢工委员会在工人群体中获得了牢固的认同。

但真正让罢工委员会变成准政权的,是它对罢工工人生活的全面支配。委员会为罢工工人提供食宿、发放补贴,还办起了学校和医院。在当时,一个工人从食宿到择业,从家庭纠纷到婚姻登记,几乎都要经过委员会的安排。这种对生活资源的垄断,使得委员会的命令具有了强制力。当一个人领到的每一碗饭都来自某个机构时,这个机构对他来说就是政府。省港罢工委员会正是这样,用财政和后勤的纽带,把自己和二十万罢工者紧紧绑在一起,形成了政治控制的基础。

二、封锁、财政与自主权:经济权力的来源和代价

省港罢工委员会最重要的武器,是对香港的经济封锁。它组建了数千人的纠察队,封锁珠江口各港口,禁止粮食物资运往香港,试图用经济窒息迫使港英当局屈服。封锁初期,香港的转口贸易几乎瘫痪,码头萎缩,商店关门。对罢工者来说,这是有力的反击手段。

但封锁是有代价的。广州港的贸易同样依赖香港转口,封锁导致广州商界损失惨重。为了维持罢工经费,委员会不得不自行筹款:一方面收取“爱国捐”,向工商业者摊派费用;另一方面发行被称为“罢工券”的流通票据,在广州市面充作货币。在特定时期,罢工券甚至部分取代了国币流通。此外,委员会还截留海关附加税,因为海关掌握在外国控制的海关税务司手中,但罢工委员会用武力实际控制了部分口岸后,强制征收这笔税款。

这种财政自主权是罢工委员会得以维持二十余月的关键。它不依赖国民政府的拨款,也不依赖资本家资助,而是依靠自身强制力量从社会经济中汲取资源。但正是这种独立财政,让它在政治上日益孤立。商人们气愤于罢工摊派,外国领事抗议关税被截留,而国民政府则担心,这样一个拥有财源和武装的组织,迟早会成为掌控不住的力量。

三、纠察队与会审处:工人自治的暴力与秩序

在准政权体系中,武装和司法是国家权力的标记。省港罢工委员会的纠察队,最初只是维持罢工秩序的工人队伍,后来演变为拥有枪支、巡逻口岸的准军事力量。他们负责缉查走私、扣押违禁货物、逮捕破坏罢工的人员。纠察队的人数一度达到三千,相当于一个正规旅的规模。在珠江三角洲许多港口,纠察队的命令比海关和政府更有效。

与纠察队配合的是会审处。这是一个由工人代表组成的法庭,专门审判违反罢工纪律的嫌疑人。会审处有自己的逮捕证、审判程序和监狱。被指控的人可能因为私运货物、通敌、怠工等罪名受审,轻则没收物品、罚款,重则监禁甚至处死。当时的确有绞刑的记录。这种做法,从工人的角度是维护罢工纪律的必要手段;从今天的角度看,则是一种绕过法定程序的群众裁判。它追求效率,也容易造成误判。在商人和普通市民眼中,会审处有时成了滥用暴力的样本。

工人自治的秩序由此呈现出两面性:一方面,它确实维持了罢工内部的团结,提升了工人的纪律性和斗争能力;另一方面,它的强制权力很少受到外部制约,一旦出错便无人负责。这种内在张力,既让罢工委员会强大,也给它后来的被清算埋下了道德上的隐患。

四、在革命政府身旁:合作、利用与猜忌

省港罢工委员会能在广州立足,离不开国民政府初期的默许和支持。当时的广东是国民革命的大本营,国共合作正在进行。国民党左派领袖廖仲恺等人,视罢工为反帝斗争的天然同盟,支持罢工委员会的存在;共产党人如邓中夏、陈延年,则将其视为发动工人建设政权雏形的实验。因此,罢工委员会实际上成为了国共合作的产物。

这种合作的关系,在北伐初期表现得最为明显。1926年北伐开始后,罢工委员会组织数千名工人担任运输、宣传和侦察工作,部分纠察队员还直接参加战斗。罢工委员会被整合进革命浪潮中,成为国民革命的一部分。

然而,合作始终伴随着猜忌。国民政府内部,右派势力一直怀疑罢工委员会是共产党的外围组织,是不受控制的“工人王国”。他们担心罢工委员会的财政和武装实力,更担心工人组织的独立行动会威胁国民党的领导地位。廖仲恺遇刺后,右派势力抬头,这种猜忌越来越强烈。委员会内部也有分歧:一些人主张继续扩大斗争,另一些人则主张见好就收。在国共联盟的框架下,罢工委员会虽然拥有实际权力,但没有正式的国家地位,这种模糊性使它既受保护,又十分脆弱。

五、北伐之后:从同盟者变成被清除的对象

北伐胜利推进,国民政府在形式上统一了南方后,罢工委员会的存在价值开始大打折扣。国民政府需要与英国改善关系,以换取关税和外交承认,因此必须结束对香港的封锁。1926年底,北伐军占领武汉后,国民政府迁都武汉,广州的地位迅速下降,罢工委员会失去了重要的政治靠山。

此后,国民政府与罢工委员会展开了漫长的谈判,要求停止封锁、取消罢工。罢工委员会试图以有条件的方式退出,比如要求政府承认罢工期间的贡献、保障工人的基本权利,以及妥善安排工人就业。但谈判随着国民党内部政治风向的变化而破裂。1927年春,蒋介石与共产党决裂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广州的国民党当局也开始酝酿清党行动。

1927年4月15日,广州发生反革命政变。军队突然包围了罢工委员会所在地东园,解除纠察队武装,逮捕并杀害了多名罢工领袖。省港罢工委员会在一天之内被摧毁,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力。这个曾经掌控广州半座城的准政权,最终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国家机器吞没。

结语

省港大罢工委员会的历史,是一个关于革命时代民众权力极限的实验。它在短时间内创造了一个由工人自己管理的世界,展示了普通人在组织起来之后能够产生的巨大社会能量。但这个故事也说明,在缺乏国家机器支撑的情况下,任何群众组织都难以长期自立。它的生死存亡,取决于它与更大政治力量的关系。当国共合作的联盟存在时,罢工委员会就能安全运行;当联盟破裂,它便成了牺牲品。它留下的遗产是矛盾的:既证明了群众自治的创造力,也暴露了群众暴力的危险。此后的中国革命,正是在克服这对矛盾的过程中,重新塑造了国家与群众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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