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显庆年间新礼编修

显庆三年(658年),一部名为《显庆礼》的国家礼典修成并颁行天下。它卷帙浩繁,由当朝宰相领衔纂修,取代了太宗朝编定的《贞观礼》。如果只看目录,这一次修礼好像只是一次正常的制度更新——前朝修礼,后朝再修,自然之理。但细看它的时间、人事与内容,会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短短二三十年间,唐帝国为什么着急把刚定型不久的礼制推倒重来?

决定性的原因不是礼文够不够用,而是太宗去世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需要新的秩序文本来填补。贞观礼是唐太宗盛世的产物,也是房玄龄等贞观名臣共同塑成的制度象征。高宗继承的既是皇位,也是这套文本;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符号系统。永徽年间围绕皇后废立展开的一场政治搏杀,更让“礼”变成朝廷上最敏感的裁判依据——谁有资格行礼,按谁的意志行礼,直接牵动权力分配。

因此,《显庆礼》的编修并非单纯的礼学整理,而是高宗初年政治格局重塑的仪式性表达。它承接了唐初“以礼立国”的路线,又在内容和命运上展现了礼典与权力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此后它被武则天部分废坏,又被唐中宗恢复,最终被《开元礼》吸收。这跌宕的过程,正是理解唐代国家礼制如何真正定型的一把钥匙。

贞观礼留下的“过时感”

任何制度都有惯性,但礼典不同于一般法律,它必须和当朝的政治气象匹配。贞观礼编成于贞观十一年,距离显庆初不过二十年,从纯粹的仪注角度看并非完全过时。但它的政治“保质期”却已过去。原因至少有三:其一,贞观礼是太宗朝君臣共同完成的,它的权威性来自太宗本人;高宗即位后,如果完全照搬,等于承认自己只是父亲政策的执行者,而不具有开创性。其二,太宗晚年已有修订礼书的想法,但未能完成,留下了一道半开的门。其三,也是更直接的,永徽六年册立武后时,朝廷上下对“礼法”的争议空前激烈。反对者援引礼制,支持者也援引礼制,最后武力与权谋战胜了经义,但失败的一方并没有完全服气。在这种情况下,重新编修一部官方礼典,就等于由皇帝重新定义“何为合礼”,这比任何辩论都权威。

修礼班子里的政治潜流

显庆礼的纂修名单,在今天看来很有意味。领衔者是太尉长孙无忌,这位太宗托孤重臣、也是反对立武后最坚决的人;同修的则有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恰恰这些人后来成为武后的得力助手。两个政治对立面的人出现在同一座修书局里,并不是因为礼学兴趣相同,而是因为修礼是“国家之事”,宰相和学官都必须参与。于是这部礼典在编纂阶段就携带了两种相反的力量:它既是关陇元老维持正统的尝试,也是新兴后党借以树立新秩序的文档。

奇特的历史后果随之出现:显庆礼颁布后不久,长孙无忌被罗织罪名,贬死外地。按照常理,他主持的东西应该被连带否弃。但显庆礼并没有被废除。原因在于,修礼完成之后,它就脱离了修撰者个体,成为朝廷发布的“版本”。个人可以倒台,文本的权威却借助国家机器保留下来。对后来的武后来说,与其推翻一部对自己也有用的礼典,不如用修改与补充的办法逐渐替换它的内容。这正是礼典与一般著作的区别。

新礼究竟“新”在哪里

显庆礼既然叫新礼,就不能只是重抄旧文。它的礼学立场发生过一次显著的偏移。此前流行的郑玄礼学主张“六天说”,把天神世界想象成一个复杂的官僚系统;而以王肃为首的礼家则主张“一天说”,认为至高神只有一个。显庆礼选择了后者,在郊祀等最重要的祭天大礼中,让昊天上帝成为唯一至尊,把群神降为从属。这个选择从表面看只是一场经学争论的结局,但放到当时政治中却并非偶然:帝国的权力结构正日益集中到皇帝手中,礼制上天神的单一化,与现实中皇权的集权化形成了一种同构关系。仪式上敬拜一个上帝,也就在象征层面为天下臣民植入了“只有一个最高主宰”的观念。

此外,显庆礼还大量增加了应对现实需要的仪注。比如封禅、祈雨、皇后参加的部分典礼,都比贞观礼作得更细。这些新增条目,有的是高宗朝实际举行过的礼节的总结,有的则是为将来预作准备。礼从“经”向“仪”的倾斜,是唐代礼典的重要趋势,而显庆礼正是这个趋势的推动者。它不再把礼仅仅当作圣贤留下的义理,更多地把礼当作一种可操作、可检查的行政规则。

废行反复中的命运

一部官方礼典,颁行并不等于一劳永逸。武则天称帝前后,为了配合自己的政治需要,大量更改礼仪,显庆礼的许多规定被实际搁置。她另立了若干新礼制,比如改易郊祀、尊崇自己的祖先。这一时期,显庆礼形式上还存在,内容却已被替代。中宗复辟后,为了复兴唐室,专门下诏要求重新采用显庆礼。到了唐玄宗时代,修定《开元礼》时,主持者面对的最大难题不是另写一本,而是调和三种互有出入的文本:贞观礼、显庆礼和武周遗制。最终《开元礼》采取了折衷原则,而折衷的基础,就是显庆礼所搭起的框架。后世的人们读《开元礼》,常常忽略其中不少条目其实可以追溯到显庆年间。这说明显庆礼的价值不在于它作为唯一权威持续了多少年,而在于它的结构、它的取舍、它处理皇权与祭祀关系的方式,成为后世按图索骥的底本。

礼典化与权力自我合法化

把显庆年间修礼放到更长的历史进程里看,会发现它真正标志的是一种国家治理方式的成熟。汉代以来,儒家经典的“礼”主要靠学者注释和王朝临时决定的礼制共同维持,没有一个全面而稳定的文本。唐代从贞观礼到显庆礼再到开元礼,逐步用一部又一部大书把礼仪固定下来,使之成为与律、令并行的制度文本。这使礼不再只是儒生圈子里的学问,而成了官僚机构可以日常操作的规则体系。显庆礼承上启下,把这个过程推进了一大步。

也正因如此,显庆礼的命运才会那么曲折。权力需要礼典,礼典却又不完全服从于某一个人的权力。它在王朝政治中扮演着双重角色:既是皇帝用来赋予自身合法性的工具,又是一个有着自身专业逻辑和社会基础的文本。谁要完全抛弃它,就必须另造一套同样复杂的体系;谁要完全依赖它,又会被它保守的条文束缚。显庆礼所经历的,正是中国王朝制度中这部神圣文本的常态。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高宗显庆年间要修新礼?简单说,是为了让礼典和新的权力结构保持同步。贞观礼属于贞观,显庆礼属于显庆,开元礼属于开元,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意志改写在礼典里。但改写不等于否定前言,显庆礼对后来的影响,恰恰在于它既是一次断裂,也是一座桥梁。它为后来的开元礼提供了可以修补的基础,也向后世王朝示范了修礼的政治用途。就这个意义而言,显庆礼是唐代礼制真正转向成熟的一个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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