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适与事功

类型：深度解读
历史时期：南宋·金
发布日期：2026-08-09T03:41:28.295Z
更新日期：2026-08-09T03:51:21.841Z

## 摘要

南宋乾道、淳熙年间，理学正从东南一隅向整个士人世界扩展，朱熹的《四书集注》成为许多书院钦定的讲学底本。与此同时，一位温州学者叶适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他在面对半壁江山和重重边患时，追问一个更急切的问题：那些关于“理”与“心”的高深学问，究竟能不能帮助朝廷应付眼前的危……

## 正文

南宋乾道、淳熙年间，理学正从东南一隅向整个士人世界扩展，朱熹的《四书集注》成为许多书院钦定的讲学底本。与此同时，一位温州学者叶适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他在面对半壁江山和重重边患时，追问一个更急切的问题：那些关于“理”与“心”的高深学问，究竟能不能帮助朝廷应付眼前的危机？他的答案，是“事功”——主张以实际功效衡量学说与国家政策的价值。这一主张使他成为永嘉学派的集大成者，也使他在后世被称作“功利派”的代表。但“事功”二字并非简单强调效果，而是扎根于儒学内部的修正。它的兴与衰，映照出南宋政治和思想结构的深层约束。

叶适生于永嘉，成长于一个商业繁荣、注重实利的地方社会。温州港对外贸易活跃，地方士人并不讳言利，这为他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内陆农耕文明的观察尺度。真正刺痛他的，是士林普遍的政治焦虑。绍兴和议后，南宋长期处于“屈己讲和”的状态，朝堂上最热闹的争论不是如何整军经武，而是如何正心诚意。士大夫沉醉于揣摩未发之际的中和，一遇到度支、边防、吏治便束手无策。叶适认为，这种风气不是修养深厚，而是对国难的逃避。事功之学，正是对这种空疏之风的正面回应。

## 空谈与积弱：事功之学的问题意识

叶适判断问题的起点，是南宋的实际处境。北方金国占据中原，朝廷每年输送巨额岁币，财政却日益窘迫。江南虽富庶，但税制混乱、军政废弛。他看到的不是理论问题，而是制度失灵：军队将领虚报兵额，战时一触即溃；地方官员只求任内无过，不求地方实利；士人只会背诵性理格言，却不知钱粮从何而出。这种局面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靖康以来士风持续内向化的后果。

在叶适看来，空谈性命必然导致实务荒废。他曾尖锐批评当时的学风：学者“坐论高妙”，动辄以尧舜之道自期，却连一县的赋税簿册都看不明白。问题的根源在于儒者把“内圣”与“外王”割裂了，以为只要内心纯净，天下自然太平。叶适并不否认心性修养的价值，但他坚持认为，道德必须落实为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否则就是虚妄。他重新举起《大学》中“格物致知”的旗帜，却把“物”解释为实际事务，而非理学家所说的“天理”。

这种问题意识，直接源自永嘉地方学统的经制传统。薛季宣、陈傅良等人已经主张研究历史制度，讲求实用。叶适把这条线索提升为系统的批判理论：不仅批评佛道的出世说，还要纠正儒学内部忽视功利的偏向。事功之学不是一个新奇的学术流派，而是针对南宋政治危机的治学路线。它的真实目标，是把士人的注意力从书斋拉回天下实势。

## 义利若非两事：叶适的核心判断

南宋理学的核心命题是“存天理、灭人欲”，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一语被奉为圭臬。叶适大胆地推翻了这一预设。他在《习学记言》中说：“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这句话并非反对道义，而是反对把道义与功利对立起来。他主张，道义必须体现在实际利益中——国家有实利则民安，民安则教化可行。所谓“仁义”，如果不能使人民免于饥寒、使国家免于欺凌，那就是空谈。

这一判断背后，是对儒家人性论的重新解释。叶适并不认为人性中只有道德冲动，也承认趋利避害是人的自然倾向。他反对理学刻意拔高“天理”而贬抑“人欲”，而认为合理的人欲正是治理的基础。正如《礼记》中“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所示，治理者应当顺应这种欲望，通过制度满足民众的实际需要，而不是强行要求人人克制私欲。那么，君子的责任就不是“无私”，而是“公其利”——让百姓共享利益。

由此，他对孟子“义利之辨”也作了修正。孟子说“何必曰利”，并不是要否定利，而是要君王不逐小利而害大义。叶适认为，后儒把这一说法绝对化，使士人耻于言利，结果把理财、兵备、农政都当作低贱事务。而古之圣贤，无论是周公制礼还是管仲治齐，都极其重视实际功效。他甚至不避讳推崇管仲，认为管仲“尊王攘夷”的功业，胜过许多空谈仁义的腐儒。这种价值取向，在理学昌盛的时代显得异常大胆。

义利并非两事，是事功之学的基石。叶适由此建立起一个新的价值序列：任何道德原则都必须接受现实检验，而这种检验的唯一标准，就是能否带来实际的好结果。这不是简单的效用主义，而是一种“即事见义”的道德观——只有通过具体行动的后果，才能判断动机是否真诚。宋儒普遍重视“诚意正心”，叶适却把“诚意”落实为“成事”，这正是他对儒学内部标准的重大调整。

## 从经学到制度：事功之学的实学转向

叶适的思想不是只停留在议论层面，他试图建立一套以制度为核心的知识体系。他年轻时潜心《周礼》，认为其中保存了历代圣王治国的具体方法。后来他又深入研究历代正史，撰写《习学记言序目》，对先秦到唐宋的典章制度逐一评点。这部书不只是史学著作，更是以制度为先的儒学新编。他关心的不是朝代兴衰的宏观规律，而是具体制度如何影响人的行为，如何导向成功或失败的政治结果。

与理学家主张“复三代之治”的空想不同，叶适承认历史演变是不可逆的。他批评某些学者妄图恢复井田制、分封制，认为“三代之制”只能适应当时的社会条件，后世应该因时制宜，建立适合当下的制度。在这一前提下，他对汉唐制度多有肯定。比如他认为汉武帝时期的财政改革、唐初的均田与府兵，都有值得借鉴之处，关键在于能否解决问题。这种注重历史经验的态度，使他区别于那些从抽象的“天理”推演出政治理想的理学家。

具体而言，叶适特别关注两个问题：一是“理财”，二是“势”。他严厉批评宋代士大夫耻于谈财，却不知财政是国家的命脉。他认为，国家的一切政教刑赏都必须以财力为支撑，“财者，命之所在”。他主张由国家统筹财政，合理分配社会财富，反对豪强兼并，也反对官府过度搜刮。为此，他提出“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的设想，这在重农抑商的传统中并不多见。至于“势”，他强调政治运作必须顺应天下强弱之势，不能空谈理想。比如对金关系，他既反对盲目主战，也反对一味屈和，主张先修内政、养实力，等待时机成熟再图恢复。这种务实态度，体现在他对开禧北伐的应对中。

叶适还试图把经学研究从义理转向制度。他反对理学那种逐字逐句推敲经文的理气性命之说，而是主张从经书中提取古代的政治原则，再结合后世制度的成败来加以验证。实际上，他已经开出一条“经济之学”的新路——虽未完成系统的建构，却为后来的永嘉学派弟子及明清经世学者提供了方法上的示范。

## 实践边缘：叶适的政治活动与时代限制

叶适不仅是学者，还是一位有过实际地方经验的官员。他中年入仕，历任太常博士、兵部侍郎等职，也曾出任地方官。最值得关注的是他参与开禧北伐前后的经历。当时韩侂胄急于建功，贸然发起对金战争。叶适起初并不赞同，认为南宋已经多年没有整军，粮饷不济，贸然开战必败。但他并没有选择在一旁说风凉话，当战争爆发后，他被任命为建康府知府，实际担负起长江防线的重任。他在任上招纳流民、修固城防、部署水军，使得建康一府在战局崩溃时仍能保全。韩侂胄兵败被杀后，叶适也因“附和开禧用兵”的罪名被弹劾，落职罢官，从此退出政治舞台。

这段经历说明事功之学并不仅仅是纸上谈兵，叶适确实尝试将其实践于政务。然而，他的成败也折射出这种思想的内在局限：在当时的政治结构下，务实的主张往往被卷入派系斗争。叶适处在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既反对空谈恢复，也反对苟安求和，这种中间立场很难在朝堂上获得持久支持。更关键的是，南宋的军政权贵集团并不需要真正的制度变革，科举出身的文官也已经适应了心性之学的语言。叶适的务实政策即使局部有效，也无法扭转整个体制的惯性。

晚年归乡后，叶适专注于讲学和著述，他培养的弟子如陈耆卿、吴子良等人延续了他的思想，但已难成气候。庆元党禁期间，理学被禁，叶适虽未遭受重创，但学术界风向已经转为对理学的同情。韩侂胄死后，理学在嘉定年间获得官方认可，成为科举考试的正统。而事功之学因为强调“利”和“功”，与官方倡导的“存天理灭人欲”格格不入，逐渐被主流士人视为“徇利忘义”的异端。叶适的著作仍在流传，但很少有人敢公开推崇它。

## 何以未成主流：理学格局下的历史边界

事功之学之所以未能取代理学，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个人的失败或某个集团的打压，而应从更深的结构层面去理解。首先，理学为南宋朝廷提供了一整套道德合法性话语：它通过天理与人欲的划分，将三纲五常上升为宇宙秩序，足以解释政治权威的来源。而事功之学虽然实际，却不具有这种形而上的动员力。在科举取士的体制中，士人需要一套相对固定的经典诠释，以便评分取士。朱熹的《四书集注》恰恰提供了这样的标准，而叶适的《习学记言》则充满了对历代经典的批判性考辨，难以作为教科书。

其次，南宋的政治现实限制了事功之学的应用。朝廷偏安江南，最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改革。理财、整军、重新分配土地，这些事功之学感兴趣的议题，每一项都触犯既得利益集团：地主反对土地改革，商贾被官府盘剥，武将则害怕文官插手兵权。叶适的理财主张虽然符合国家长远利益，但在短期内会打破原有的利益平衡，因而注定无法落地。相比之下，理学提倡在个人心性上下功夫，从皇帝到士人只需“正心诚意”便能“天下太平”，这种低成本的政治方案更容易被接受。

再次，事功之学本身也存在理论弱点。叶适对“功利”的重申，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道德标准来区分“公利”与“私利”。虽然他提出“公其利”的理想，历代暴君奢侈却也能以功利为借口。叶适本人非常警惕这一点，他强调必须由圣贤之君来主持公道，但这恰恰回到了对统治者道德自觉的依赖，与理学并无本质区别。换言之，事功之学试图摆脱空谈，却又无法完全放弃对主体德性的寄托，这使得它在理论自洽性上不如理学那样精致。

不过，事功之学的历史意义并未因此消失。它在宋代没有成为主流，却在后世一次又一次复兴。明末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等人抨击理学空谈，主张“经世致用”，叶适的精神在他们身上复活。晚清面临列强入侵时，士人重新发现“事功”的紧迫性，薛福成、陈炽等洋务思想家也曾援引永嘉学派的言论。可以说，每当国家遇到具体危机，儒学内部就会有人想起叶适——他始终是另一种可能的代表。

叶适与事功，不仅是一个人与其学说的关系，更是儒学与现实之间的一场持续紧张的对话。他提醒后人：任何思想若不能应对当下的困境，就会失去存在的理由；但如果脱离道德的方向，功力也会变成伤人的利刃。这种分寸感，至今仍是政治哲学中难以回避的课题。叶适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但他在南宋的世风中留下了一条清晰的路标：真正的经世，从来不只是抽象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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