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文帝元嘉之治中的劝学与立四学
元嘉十五年(438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做了一件看似普通的事:设立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馆,让四位著名学者分别主持。这件事后来被称为“立四学”,常被当作元嘉之治的一项文化德政。但若把它仅仅看作帝王兴学,就错过了它最要紧的含义:这是刘宋皇权在文化上寻求并确立自身位置的一次努力,也是南北朝知识格局转折的标记。
刘宋王朝的出身,决定了它的文化不安。刘裕本是北府军将领,靠战功爬上高位,最终代晋建宋。在门第意识极重的南朝,这无异于一个“暴发户”对旧贵族秩序的革命。但他的儿子刘义隆则完全不同。他生于东晋末年,受过良好教育,深知仅靠刀剑无法让高门士族心服。元嘉三年诛杀权臣徐羡之、傅亮、谢晦之后,他真正亲政,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样把武人得国的政权,变成一个在文化和道义上都站得住的“文治”王朝?
劝学是传统帝王最常用的手段。元嘉年间,刘义隆多次下诏求贤、兴学,征召隐逸名儒,还恢复了太学和国子学。这些举动,显然是想在士人的话语体系里为自己争得一份合法性。不过,劝学诏书的老套话,并不能说明他在文化上的实际判断。真正的关键在于,他如何面对自己统治下的知识精英——那些既不读经、也不尽忠的世家子弟。
劝学背后:皇权与士族的文化博弈
东晋以来的门阀士族,掌握着文化品位和学术评价的绝对主导权。他们谈论玄学,品评人物,写作骈文,把持舆论。经学虽然仍是国家祀典和礼仪的基础,但在士族社交场上,玄学清谈和辞藻之美才是身份的象征。宋文帝要拉拢士族,就不能不尊重他们真正崇尚的学问;但皇权又不愿失去教育和人才选拔的主导权,于是“劝学”便成了一门平衡的艺术。
刘义隆的办法,不是强行恢复汉代式的经学独尊,而是允许甚至鼓励不同学派并存。他征召雷次宗入京讲儒经,又让何尚之立玄学馆,何承天立史学馆,谢元立文学馆。这四馆并非一馆的四个专业,而是四个相对独立的学馆,各成系统。雷次宗是隐士风格的经师,何尚之是朝中重臣兼玄学领袖,何承天是历算史学大家,谢元则以文才文名著称。宋文帝把他们都请到都城建康,安排在鸡笼山一带开馆授徒,自己还常去听讲,礼遇甚厚。
表面上看,这是崇儒兴学的盛大景况。但细看其配置,就能发现这根本不是复兴圣经,而是对当下士人知识趣味的迁就。士族子弟感兴趣的玄学,不再被冷落;文学也第一次和儒学并提。换句话说,宋文帝在以官方身份承认:这些正在社会上流行的学问,同样属于“教化”的范畴。这极大地缓解了皇权与士族在文化取向上的紧张。
但有利就有弊。一旦官方承认各种学问可以并列,经学就失去了控制一切思想的垄断地位。这种承认,是魏晋以来学术自然分化的结果,可宋文帝把它变成了一项制度。正是这一制度的建立,被后人看作划分学术时代的一根界线。
从独尊经学到四学并立:学术分化的官方承认
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经学成为官学正统。到了魏晋,玄学兴起,许多士人开始把《周易》《老子》《庄子》称为“三玄”,经学反而显得繁琐迂阔。史学在魏晋也有了大发展,私家修史蔚然成风,文学更从经学附庸变成独立追求。到刘宋时,四类学问的分立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宋文帝立四学,只是把已经存在的分化合法化了。
这一官方承认的意义非同小可。儒学不再是唯一可以进入国家教育体系的学问。玄学、史学、文学,第一次分别获准在官方学馆中并立。这意味着,知识的分科不再只是民间风气,而成为国家制度承认的结构。后世把四学称为“南朝百官有学”的源头,正是因为它在形式上奠定了分科教学的基础。
更要紧的是,四学并立意味着诸学平等。经学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与它曾经不屑一顾的“文章之学”并列。这对当时士人心理的冲击,远比一次兴学诏书要大。许多经师不满,但无力改变现实。四学的设置,也可看成刘宋政权对现实文化权力的低头——承认了士族精英所经营的多种学问,已经不可能被统一在单一意识形态之下了。
分设四馆:皇权的笼络与学术的乖离
四学并立的直接效果,是让一批原本游离于官场外围的学者获得了国家承认。雷次宗被从庐山请来,何承天从历法家变成史学校长,谢元虽是司徒参军,却因文才入选。宋文帝对他们礼遇有加,经常亲自去学馆探望,甚至让皇子宗室去听课。这些举动,的确为元嘉王朝赢得了“文教昌明”的声誉。
但四馆的长期命运却并不顺利。这些学馆并不是统一的国子学,而是各自独立、甚至各有主张的学术圈。学生多为士族子弟,本身就带着浓厚的门第习气。雷次宗的儒学馆严格教学内容,何尚之的玄学馆却喜欢清谈机辩,文学馆更是鼓励诗赋创作。四馆之间没有统一章程,也谈不上标准化的教学。这本身就是一种松散的并置,而不是真正的分科大学。
更关键的是,皇权无法控制学术内容。何尚之虽然是玄学馆主,但他本人是朝廷重臣,他的玄学带有鲜明的政治选择性;可其它学者未必听命于皇帝。雷次宗讲经学,却常以退隐自居。谢元的文学馆,更是以创作为尚,并不理会朝廷的教化意图。所以,四学之立,与其说是皇权把学术纳入了控制,不如说皇权为各种学术提供了官方场地,但并未真正驾驭它们。
元嘉后期,随着宋文帝北征失败、内部风波不断,四学渐渐形同虚设。到孝武帝时,四馆更是名存实亡。这种短暂的寿命恰恰说明,在皇权与士族之间建立的文化默契,一旦失去政治支撑,会迅速瓦解。
四学的遗产:分科教育与南朝学术走向
虽然四学存续不长,它留下的制度与实践却比任何一个单独延续的官学都要久远。分科立学的做法,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先例。此后南朝的齐、梁各代,都设有不同的学馆或专科;南齐、萧梁的官学中都出现了类似的专科设置;唐代国子监中“四门学”“书学”“算学”等专科学校,也能看到“四学”的影子。可以说,隋唐科举制度中最核心的分科举人原则,其萌芽恰恰可以追溯到元嘉四学。
四学对文化本身的推动也相当可观。文学被正式列为官学之一,大大提升了“文”的地位。此后南朝文学人才辈出,刘勰的《文心雕龙》、钟嵘的《诗品》都产生于这个文化氛围中。史学馆的开设,也延续了私家修史的传统,宋、齐、梁、陈各代正史的编修都有赖于这类官方史学的准备。玄学馆则让玄学从清谈场走进了课堂,使它在南朝后期仍然保持活力。
然而四学的根本局限也是南朝政治的缩影。皇权可以设置学馆,却无法改变士族对文化资源的垄断。学馆的学生仍然来自高门,学术评价仍然掌握在少数大族手中。真正改变这一格局的,是北朝兴起、隋唐完善的科举制度——它用统一考试打破了门第对教育的控制,而这恰恰是元嘉四学最未能解决的。
四学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个时代最值得注意的制度,常常不是在当时最“成功”的制度,而是那种在尝试中被暴露出来的约束与可能。元嘉之治的安定,没有让刘宋摆脱衰落;但四学所带来的学术分科观念,却悄悄改变了中国知识世界的模样,成为后世文教制度的一份隐形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