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代唐建后梁
唐朝的灭亡,不是被一支来自草原的强敌或一次席卷全国的农民战争直接推翻的。它的最后统治者是由唐王朝自己册封的节度使朱温——一个参加过黄巢起义的流寇、后来成了大唐最有权势的军阀、最终接受禅让称帝的人。朱温代唐的实质,是晚唐的政权结构已经无法自我修复:中央失去了财政和军事基础,藩镇却积累了足以吞并一切的力量。当李唐皇室连皇帝本人的安全都需要军阀来保护时,这个王朝就只剩下一块招牌;朱温所做的,不过是把招牌摘下,自己挂上而已。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合乎逻辑,既不神秘也不突然,但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从那以后,中土的政治逻辑不再是“拥立天子”,而是“强者为帝”。
要理解朱温为什么能成功,先得看清黄巢起义把唐朝的旧框架打碎到了什么程度。安史之乱以后,唐朝虽然衰落了,但中央仍然保持某种权威——藩镇承认唐室的正统,朝廷在名义上任免节度使,运河漕运还能把江南的财赋运到关中。这种平衡在黄巢起义之后彻底消失。黄巢从山东流窜到岭南,再从岭南北上,最终攻占洛阳、长安,整整扰乱了大半个中国。朝廷调集各路藩镇军队围攻,但真正的决定性胜利不是中央军取得的,而是李克用、朱温、李茂贞等割据将领各自为战的结果。起义平定后,唐朝的版图上已经没有一块真正听命于中央的土地。更关键的是,黄巢军在攻城略地时,大量杀死了地方官员和士族地主,旧有的统治网络被连根拔起,取代他们的是靠刀剑起家的武人。这些武人不再像安史乱后初期的河北藩镇那样只在边界割据,而是在中原腹地各自称雄,朝廷对此毫无办法。
朱温本人就是这场大风暴的产物。他早年参加黄巢起义,作战勇猛,成为起义军中的一员将领。黄巢攻入长安后,朱温在战局不利时投降唐朝,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镇守汴州。这个任命看似正常,实际上却赋予了朱温一个其他藩镇难以企及的根据地。汴州即今天的开封,地处大运河的枢纽,通济渠从这里经过,把江南的粮食和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向洛阳和长安。朱温依托这条漕运生命线,获得了稳定的税源和兵源,他的军队在装备和补给上优于四周的对手。更不寻常的是,朱温没有像老牌藩镇那样满足于在一地当土皇帝,他利用宣武军的地位,持续向四周扩张。他先和李克用合作镇压黄巢余部,随后寻找机会吞并了黄河南岸的陈、许、蔡等州,又击败了盘踞郓州、兖州的小藩镇。到九世纪初的二十年里,他已经控制了整个中原腹地,成为关东最强的军事力量。朝廷不但不能约束他,反而要一再加封他官爵,指望靠他维持朝廷的表面秩序。
朱温的崛起,不仅仅是个人野心和军事才能的结果,更取决于唐朝中央权力在晚唐最后几十年的急剧萎缩。唐僖宗、唐昭宗时期,朝廷的大权实际上落在宦官手里,皇帝一度被宦官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昭宗即位后试图恢复皇权,他依靠宰相崔胤,企图借助外藩的军队来对付宦官。但这个计划注定要失败,因为能调用的藩镇力量都比朝廷强,请进来的军队不可能再走。朱温看准了这个时机,他以“勤王”为名率兵西进,赶走了控制昭宗的李茂贞和宦官势力,把皇帝抢到了手中。这一步决定了一切:朱温的野心已经超出了藩镇的界限,他要如同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昭宗在朱温的控制下,被封为诸道兵马元帅,并被迫将都城从长安迁往洛阳。迁都是个极其残酷的象征:长安是天命所在,离开长安就意味着唐朝的根基被彻底移走。朱温下令拆毁长安的宫殿和民居,把木材沿渭河漂运到洛阳,这座曾经的世界帝国之都自此成为废墟。而昭宗一进入朱温的地盘,便再也没有任何自主的可能。
朱温没有立刻杀昭宗,而是选择了更稳重的步骤。他先废黜昭宗,立年幼的哀帝,然后指使亲信杀掉昭宗,把唐宗室和朝中的文官士族几乎清洗殆尽。当时的史书说,他命亲信将三十余名唐室宗室投入黄河,又将大臣裴枢、独孤损等人杀死于白马驿,甚至说“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浊流”。这种屠杀,不仅是为了铲除反对者,更是要彻底消灭唐室复辟的种子。九〇七年,朱温接受哀帝的禅让,改国号为梁,定都开封。这就是后梁。他的即位,从程序上看完全符合禅让的传统,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并非天命所归,而是刀架在脖子上的结果。朱温的合法性从一开始就带有致命缺陷:他是以武力从中央夺取政权的叛臣,他本人又没有士族背景,甚至曾是叛军首领,在旧有的政治观念里,他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够不上做皇帝的正统条件。更麻烦的是,当时仍有强大的藩镇不承认他:河东的李克用是沙陀人,虽然唐朝册封他为节度使,但在朱温看来,他始终打着为唐室复仇的旗号,是后梁最危险的敌人。朱温一辈子没有能消灭李克用,反而在洛阳称帝后不到十年,就被自己的儿子所杀。后梁的寿命只有十七年,最终被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攻灭,李存勖建立的政权仍以“唐”为国号,以示继承唐朝正统。
朱温代唐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朝代更迭本身。它清楚地表明,晚唐的痼疾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国家的命运不再由朝廷决定,而取决于谁手里握着军队和粮饷。在朱温之前,藩镇割据虽然使皇权衰弱,但至少在名义上还保留着一层共主;而在朱温之后,五代十国时期的君主更替,几乎完全是实力较量的结果。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五个中原政权,创始者无一不是控制军队的将领,他们或用禅让、或用篡杀、或自称皇族,但实质上都是武人的胜利。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宋代。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本质上与朱温代唐如出一辙,只是宋太祖吸取了五代短命王朝的教训,用“杯酒释兵权”把军事权力收归中央。从更长的历史进程看,朱温代唐成了中古贵族政治向近世武人政治转变的第一次重大展示:旧的门阀、士族被战乱和屠杀清洗,新的政治精英来自行伍,他们不信任传统道德,只相信实力。唐朝曾经享有的天下共主的威望,在朱温迈出那一步时彻底烟消云散。但朱温也没有建立起新的正统,因为他自己就是旧秩序的掘墓人,却拿不出足以替代的意识形态和组织力量来。这种情况下,乱世只能继续下去,直到另一个更务实的强者,能够兼顾武力与文治,才真正终结这个漫长的混乱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