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帝王世次圖後序》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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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修平生於古人書,不輕訾議,至其灼見刺謬,則反覆申明,以詔後世,又不憚覼縷間。嘗論之馬遷上下千百年以成《

史記

》,而班固譏其是非頗謬於聖人。迄今考其書,其所褒貶蓋多微辭,所以譏切當世,語南意北,使讀者自得之,未嘗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又何以據其文而譏其謬也?特所編次,多據戰國、秦漢間處士游談不經之說,雜入孔子論定之六經,使金媚辨,涇渭不分,則其所蔽耳。《公羊傳》曰:「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事隔數世,不能以無訛謬,雖《左氏傳》猶或未免,況其他乎?如《

史記

》載衛公子伋、壽爭死,乃據《左傳》、《詩傳》之文,謂衛宣公納伋之妻生壽及朔,朔與宣姜愬伋於公,公令伋之齊,使賊先待於隘而殺之。壽竊其節以先伋至爭死,賊並殺之。先儒信之無疑者。乃考其年代,則宣公十八年納伋之妻,而十九年宣公死。然則所謂壽者、朔者,雖孿生,亦俱未周晬,安得有愬、伋爭死之事乎?不特《左氏傳》可疑,即二子乘舟之詩,亦不知何為作也。如是者不可枚舉,聊附記其一端,使後世知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之為至論也。

白话译文

我平生对于古人的书,不轻易诋毁议论,至于清楚看到其错误,就反复申明,以告知后世,又不怕繁琐地再三说。曾经评论司马迁上下千百年写成《

史记

》,而班固讥刺其是非颇谬于圣人。至今考察其书,其褒贬大概多含微辞,用来讥切当世,语南意北,使读者自己领悟,不曾肯定其所肯定而否定其所否定,又怎么能根据其文而讥刺其谬呢?只是所编次的,多依据战国、秦、汉间处士游谈不经之说,杂入孔子论定的六经,使金媚辨,泾渭不分,则是其所蔽罢了。《公羊传》说:“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事情隔了几代,不能没有讹谬,即使《左氏传》尚且或许未免,何况其他呢?如《

史记

》记载卫公子伋、寿争死,是依据《左传》、《诗传》之文,说卫宣公收纳伋的妻子而生寿及朔,朔与宣姜向宣公诬告伋,宣公命令伋去齐国,派贼先等在隘口而杀他。寿偷了他的节先于伋到达争死,贼一并杀了他们。先儒相信没有疑问。可是考证其年代,则宣公十八年收纳伋的妻子,而十九年宣公死。那么所谓寿、朔,即使孪生,也都未满周岁,怎么会有诬告、伋争死的事呢?不仅《左氏传》可疑,就是二子乘舟的诗,也不知为何而作。像这样的不可枚举,姑且附记其中一端,使后世知道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是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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