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論上】

苏辙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works/work-03448a46fe4edebef47265614a5587d1

原文

古之君子,因天下之治,以安其成功;因天下之亂,以濟其所不足。不誣治以為亂,不援亂以為治。援亂以為治,是愚其君也;誣治以為亂,是脅其君也。愚君脅君,是君子之所不忍而世俗之所徼幸也。故莫若言天下之誠勢,請言當今之勢。當今天下之事,治而不至於安,亂而不至於危,紀綱粗立而不舉,無急變而有緩病,此天下之所共知而不可欺者也。然而世之言事者,為大則曰無亂,為異則曰有變。以為無亂,則可以無所復為,以為有變,則其勢常至於更製,是二者皆非今世之忠言至計也。今世之弊,患在欲治天下而不立為治之地。夫有意於為治而無其地,譬猶欲耕而無其田,欲賈而無其財,雖有鋤耰車馬、精心強力,而無所施之。故古之聖人將治天下,常先為其所無有而補其所不足,使天下凡可以無患而後徜徉翱翔,惟其所欲為而無所不可,此所謂為治之地也。為治之地既立,然後從其所有而施之。植之以禾而生禾,播之以菽而生菽,藝之以松柏梧檟,叢莽樸樕,無不盛茂而如意。是故施之以仁義,動之以禮樂,安而受之而為王;齊之以刑法,作之以信義,安而受之而為霸;督之以勤儉,厲之以勇力,安而受之而為強國。其下有其地而無以施之,而猶得以安存。最下者,抱其所有倀倀然無地而施之,撫左而右動,鎮前而後起,不得以安全而救患之不給。故夫王霸之略,富強之利,是為治之具而非為治之地也。有其地而無其具,其弊不過於無功。有其具而無其地,吾不知其所以用之。昔之君子,惟其才之不同,故其成功不齊。然其能有立於世,未始不先為其地也。古者伏羲、神農、黃帝既有天下,則建其父子,立其君臣,正其夫婦,聯其兄弟,殖之五種,服牛乘馬,作為宮室、衣服、器械,以利天下。天下之人,生有以養,死有以葬,歡樂有以相愛,哀戚有以相吊,而後伏羲、神農、黃帝之道得行於其間。凡今世之所謂長幼之節、生養之道者,是上古為治之地也。至於堯舜三代之君,皆因其所闕而時補之。故堯命羲和曆日月以授民時,舜命禹平水土以定民居,命益驅鳥獸以安民生,命棄播百穀以濟民饑。三代之間,治其井田溝洫步畝之法、比閭族黨州鄉之制,夫家卒乘車馬之數,冠昏喪祭之節,歲時交會之禮,養生除害之術,所以利安其人者,凡皆已定而後施其聖人之德。是故施之而無所齟齬。舉今《

周官

》三百六十人之所治者,皆其所以為治之地,而望人之德不與也。故周之衰也,其《

》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由此言之,幽、厲之際天下亂矣,而文、武之法猶在也。文、武之法猶在,而天下不免於亂,則幽、厲之所以施之者不仁也。施之者不仁而遺法尚在,故天下雖亂而不至於遂亡。及其甚也,法度大壞,欲為治者,無容足之地,泛泛乎如乘舟無楫而浮乎江湖,幸而無振風之憂,則悠然唯水之所漂,東西南北非吾心也,不幸而遇風則覆沒而不能止。故三季之極,乘之以暴君,加之以虐政,則天下塗地而莫之救。然世之賢人,起於亂亡之中,將以治其國家,亦必於此焉先之。齊桓用管仲,辨四民之業,連五家之兵,卒伍整於里,軍旅整於郊。相地而衰征,山林川澤各致其時,陵阜陸墐各均其宜,邑鄉縣屬各立其正,舉齊國之地,如畫一之可數。於是北伐山戎,南伐楚,九合諸侯,存邢衛,定魯之社稷,西尊周室,施義天下,天下稱伯。晉文反國,屬其百官,賦職任功,輕關易道,通商寬農,懋穡勸分,省財足用,利器明德,舉善援能,政平民阜,財用不匱。然後入定襄王,救宋衛,大敗荊人於城濮,追齊桓之烈,天下稱之曰二伯。其後子產用之於鄭,大夫種用之於越,商鞅用之於秦,諸葛孔明用之於蜀,王猛用之於苻堅,而其國皆以富強。是數人者,雖其所施之不同,而其所以為地者一也。夫惟其所以為地者一也,故其國皆以安存。惟其所施之不同,故王霸之不齊,長短之不一。是二者不可不察也。當今之世,無惑乎天下之不躋於大治而亦不陷於大亂也,祖宗之法具存而不舉,百姓之患略備而未極,賢人君子不知尤其地之不立,而罪其所施之不當、種之不生,而不知其無容種之地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夫其不躋於大治與不陷於大亂,是在治亂之間也,徘徊彷徨於治亂之間而不能自立,雖授之以賢才,無所為用,不幸而加之以不肖,天下遂敗而不可治。故曰:莫若先立其地,其地立,而天下定矣。

白话译文

古代的君子,趁着天下安定,来安守自己的成功;趁着天下混乱,来补救自己的不足。不把安定诬蔑为混乱,不把混乱攀附为安定。把混乱攀附为安定,这是愚弄他的君主;把安定诬蔑为混乱,这是胁迫他的君主。愚弄君主胁迫君主,是君子所不忍做而世俗所侥幸做的。所以不如说天下的真实形势,请让我说说当今的形势。当今天下的事,治而没有到安定,乱而没有到危险,纲纪粗略建立而没有兴举,没有急变而有缓病,这是天下共同知道而不可欺骗的。然而世上谈论政事的人,说大就说没有乱,说异就说有变。认为没有乱,就可以无所再为,认为有变,那形势常至于更改制度,这两种都不是今世的忠言至计。今世的弊端,错在想要治理天下却不建立治理的根基。有意于治理却没有根基,好比想耕种却没有田地,想经商却没有钱财,即使有锄耰车马、精心强力,也无处施展。所以古代的圣人将要治理天下,常先做他们所没有的而补足他们所不足的,使天下凡是可以没有祸患而后自在遨游,只做他想做的而没有不可以,这就是所说的治理的根基。治理的根基既已建立,然后依从所有的来施行。种上禾就长出禾,播下菽就长出菽,种上松柏梧檟,丛莽朴樕,没有不茂盛而如意的。因此施行仁义,用礼乐来感动,安然接受就成为王;用刑法来整齐,用信义来兴起,安然接受就成为霸;用勤俭来督促,用勇力来激励,安然接受就成为强国。其次有根基却没有可施行的,也还能安定生存。最下等的,抱着所有的茫然无处施行,抚左边右边动,镇前面后面起,不能安全而救患都来不及。所以王霸的谋略,富强的利益,是治理的工具而不是治理的根基。有根基却没有工具,它的弊病不过是没有功效。有工具却没有根基,我不知道怎么用它。从前的君子,只因才能不同,所以成功不齐。然而他们能立于世,未尝不先建立根基。古时伏羲、神农、黄帝既有天下,就建立父子,确立君臣,正定夫妇,联结兄弟,种植五谷,服牛乘马,制作宫室、衣服、器械,用来便利天下。天下的人,生有用来养,死有用来葬,欢乐有用来相爱,哀戚有用来相吊,而后伏羲、神农、黄帝的道才能在其中施行。凡是今世所说的长幼之节、生养之道,都是上古治理的根基。至于尧舜三代之君,都因所缺而随时补足。所以尧命羲和历日月来授民时,舜命禹平水土来定民居,命益驱鸟兽来安民生,命弃播百谷来济民饥。三代之间,治理井田沟洫步亩之法、比闾族党州乡之制,夫家卒乘车马之数,冠昏丧祭之节,岁时交会之礼,养生除害之术,用来利安其人的,凡是都已定而后施行圣人的德。因此施行而没有抵触。举今《

周官

》三百六十人所治理的,都是他们用来治理的根基,而望人的德不在其中。所以周衰时,其《

》说:“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由此说来,幽、厉之际天下乱了,而文、武的法还在。文、武的法还在,而天下不免于乱,是幽、厉施行的人不仁。施行的人不仁而遗法尚在,所以天下虽乱而不至于就亡。到它更甚时,法度大坏,想治理的人,没有容足之地,泛泛如同乘舟无楫而浮在江湖,幸而没有暴风之忧,就悠然只随水漂,东西南北不是我的心,不幸遇到风就覆没而不能止。所以三季之极,用暴君来乘,用虐政来加,天下就涂地而无法救。然而世上的贤人,起于乱亡之中,将要治理其国家,也必在此先做。齐桓公用管仲,辨四民之业,连五家之兵,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相地而衰征,山林川泽各致其时,陵阜陆墐各均其宜,邑乡县属各立其正,举齐国之地,如画一可数。于是北伐山戎,南伐楚,九合诸侯,存邢卫,定鲁之社稷,西尊周室,施义天下,天下称伯。晋文公返国,属其百官,赋职任功,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财足用,利器明德,举善援能,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然后入定襄王,救宋卫,大败荆人于城濮,追齐桓之烈,天下称之曰二伯。其后子产用之于郑,大夫种用之于越,商鞅用之于秦,诸葛孔明用之于蜀,王猛用之于苻坚,而其国都以富强。这数人,虽然所施行的不同,而他们用来作根基的是一样。正因为他们用来作根基的是一样,所以他们的国都以安存。只因所施行的不同,所以王霸不齐,长短不一。这两者不可不察。当今之世,不必疑惑天下不跻于大治也不陷于大乱,祖宗的法具存而不举,百姓的患略备而未极,贤人君子不知责怪根基不立,而责怪所施的不当、种的不生,而不知没有容种之地,这也是大惑而已。况且那不跻于大治与不陷于大乱,是在治乱之间,徘徊彷徨于治乱之间而不能自立,即使授给贤才,也无处用,不幸加以不肖,天下就败而不可治。所以说:不如先立其根基,根基立,天下就定了。

收录目录

热门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