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士賦序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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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陸士衡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

何則?循心以為量者存乎我,

因物以成務者繫乎彼。

存夫我者,隆殺止乎其域;繫乎物者,豐約唯所遭遇。

落葉俟微風以隕,而風之力蓋寡;

孟嘗遭雍門而泣,而琴之感以末。

何者?欲隕之葉,無所假烈風;將墜之泣,不足繁哀響也。是故苟時啟於天,理盡於民,

庸夫可以濟聖賢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業。

故曰才不半古,而功已倍之,蓋得之於時勢也。

歷觀古今,徼一時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

夫我之自我,智士猶嬰其累;物之相物,昆蟲皆有此情。

夫以自我之量,而挾非常之勳,神器暉其顧盼,萬物隨其俯仰,

心玩居常之安,耳飽從諛之說,

豈識乎功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

且好榮惡辱,有生之所大期;

忌盈害上,鬼神猶且不免;

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節,

故曰天可讎乎?

而時有袨服荷戟,立于廟門之下,援旗誓衆,奮於阡陌之上。

況乎代主制命,自下財物者哉!

廣樹恩不足以敵怨,勤興利不足以補害,故曰代大匠斲者,必傷其手。

且夫政由寗氏,忠臣所為慷慨;祭則寡人,人主所不久堪。

是以君奭鞅鞅

,不悅公旦之舉;高平師師,側目博陸之勢。

而成王不遣嫌吝於懷,宣帝若負芒刺於背,非其然者與﹖

嗟乎!光于四表,德莫富焉;王曰叔父,親莫昵焉。

登帝大位,功莫厚焉;守節沒齒,忠莫至焉。

而傾側顛沛,僅而自全,則伊生抱明允以嬰戮,文子懷忠敬而齒劍,固其所也。

因斯以言,夫以篤聖穆親,如彼之懿,

大德至忠,如此之盛,

尚不能取信於人主之懷,止謗於衆多之口,

過此以往,惡

睹其可!安危之理,斷可識矣。又況乎饕

大名以冒道家之忌,運短才而易聖哲所難者哉!

身危由於勢過,而不知去勢以求安;禍積起於寵盛,而不知辭寵以招福。見百姓之謀己,則申宮警守,以崇不畜之威;

懼萬民之不服,則嚴刑峻制,以賈

傷心之怨。

然後威窮乎震主,而怨行乎上下,

衆心日陊

,危機將發,而方偃仰瞪

眄,謂足以夸世,

笑古人之未工,亡己事之已拙,知曩勳之可矜,暗成敗之有會。是以事窮運盡,必於顛仆

;風起塵合,而禍至常酷也。

聖人忌功名之過己,惡寵祿之踰量,蓋為此也。

夫惡欲之大端,賢愚所共有,

而游子殉高位於生前,志士思垂名於身後,受生之分,唯此而已。夫蓋世之業,名莫大焉;

震主之勢,位莫盛焉;

率意無違,欲莫順焉。借使伊人頗覽天道,知盡不可益,盈難久持,

超然自引,高揖而退,

則巍巍之盛,仰邈前賢,洋洋之風,俯冠來籍,而大欲不乏於身,至樂無愆乎舊,節彌效而德彌廣,身逾逸而名逾劭。

此之不為,彼之必昧,然後河海之跡堙為窮流,一簣之舋積成山岳,

名編凶頑之條,身猒荼毒之痛,豈不謬哉!

故聊賦焉,庶使百世少有寤云。

文選考異

落葉俟微風以隕:何校「風」改「飆」。袁本云善作「風」。茶陵本云五臣作「飆」。案:晉書作「飆」,或「風」是傳寫誤。

不足繁哀響也:何校「繁」改「煩」,云晉書作「煩」。陳云作「煩」為是。案:「繁」與「煩」音義甚近,或善自與晉書有異也。

注「左氏傳曰」下至「將誰讎乎」:袁本、茶陵本無此一節注。案:二本脫也。

注「首垂泥土中刃響乘輿」:何校去「土」字,「響」改「鄉」,陳同,是也。各本皆誤。

注「遷御史」:陳云下脫「大夫」二字,是也。各本皆脫。

登帝大位:袁本、茶陵本「大」作「天」。袁有校語云善作「大」,茶陵無。案:注引「天位艱哉」,善自作「天」,與五臣無異,不作「大」也。茶陵本所見為是,袁校語及此非。晉書亦是「天」字。

亡己事之已拙:袁本、茶陵本「亡」作「忘」,云善作「亡」。案:各本所見皆非也。「亡」字但傳寫誤,晉書亦是「忘」字。

注「爾雅注曰劭」:袁本「爾」作「小」,無「注」字,是也。茶陵本亦誤衍。}}

白话译文

陆士衡

树立德行的根本在于常道,而建立功业的途径却不一致。

为什么?依照内心来衡量的是在于自己,

顺从事物来完成事务的是取决于外界。

存于自己的,增减限于自身领域;系于外物的,丰盛或简约只取决于所遭遇。

落叶等待微风而坠落,但风的力量是很少的;

孟尝君遭遇雍门周而哭泣,而琴声的感动是在末尾。

为什么?将要坠落的叶子,不需要借助烈风;将要掉下的眼泪,不需要多余的哀音。因此如果时机由上天开启,道理尽于民心,

平庸之人也可以成就圣贤的功业,才短之人也可以安定壮士的事业。

所以说才能不及古人的一半,而功绩已经加倍,因为得到时势的帮助。

纵观古今,求取一时之功而占据伊尹周公地位的人有之。

但自我看待自我,智慧之士仍受其牵累;万物各自相待,昆虫都有这种情感。

以自我的度量,而拥有非同寻常的功勋,神器因他的顾盼而发光,万物随他的俯仰而转动,

内心习惯安常处顺,耳朵听惯谄媚之言,

哪知道功业在自身之外,重任超出于才能之外呢!

况且喜好荣耀、厌恶屈辱,是生命的大期求;

嫉妒盈满、危害上司,连鬼神的规律都不免;

君主执掌恒常的法度,天下人服从其大节,

所以说上天可以报仇吗?

而当时有穿着盛服、扛着戈戟,站在庙门之下,举旗誓众,在田埂上奋起的人。

何况那代替君主发号施令,自己裁决政务的人呢!

广树恩惠不足以止息怨恨,勤于兴利不足以弥补损害,所以说代替大匠砍削的人,必定伤其手。

况且政权出自寗氏,忠臣为之慷慨;祭祀则寡人,人主往往难以长久忍受。

因此君奭闷闷不乐

,对周公的举动不高兴;高平的师师,对博陆的权势侧目而视。

而成王不以为有嫌疑,宣帝却如背生芒刺,难道不是这样吗?

嗟乎!光耀四方,德行没有比他更富有的;王曰叔父,亲情没有比他更亲密的。

登上帝王高位,功绩没有比他更厚大的;守节至死,忠诚没有比他更极致的。

而仍然倾侧颠沛,仅能自保,那么伊尹抱着明允而遭杀,文子怀着忠敬而被害,本来就是如此。

由此说来,以笃厚圣明、和蔼亲亲,像那样的美好,

大德至忠,像那样的盛大,

尚且不能取信于君主之心,止息众人之口的诽谤,

超过这些之后,怎

能看到其可行!安危的道理,断然可知了。又何况贪图大

名利来冒犯道家的忌讳,运用短才而轻视圣哲所难为的呢!

自身危险由于权势过重,而不知除去权势以求安全;灾祸积累源于受宠太盛,而不知辞去宠幸以招福。看见百姓图谋自己,则加强宫禁警戒,以抬高不可蓄养的威严;

害怕万民不服,则严刑峻法,以招致

伤心的怨恨。

然后威严穷尽于震主,而怨恨盛行于上下,

众人之心日益坠落

,危机将要发生,而才仰头瞪

眼,以为足以夸耀于世,

笑古人做得不够好,忘记自己事情已笨拙,知道往昔功勋可矜夸,暗于成败有定数。因此事势穷尽,一定跌倒

;风起尘合,而灾祸到来常常惨烈。

圣人忌讳功名超过自己,厌恶宠禄超过度量,大概是为了这个。

大的欲望和厌恶,贤人和愚人都共有,

而游子追求高位于生前,志士想在死后留名,受生之分,仅此而已。那盖世功业,名声没有比它更大的;

震主之势,地位没有比它更盛的;

随心所欲,欲望没有比它更顺的。假使那人稍微看看天道,知道尽处不可增益,盈满难以持久,

超然自引,高揖而退,

则巍巍的盛业,上追前贤;洋洋的风范,下冠后来,而大欲不缺少于身,至乐不违背于旧,节操越显而德行越广,自身越安逸而名声越美好。

这样不做,那样必然会迷惑,然后河海般的业迹被埋没成穷流,一筐之土堆积成山岳,

名字编入凶顽之列,身受荼毒之痛,难道不荒谬吗?

所以暂以作赋,希望后世稍微有所领悟。

文选考异

落叶等待微风而坠落:何校“风”改“飚”。袁本云善本作“风”。茶陵本云五臣本作“飙”。案:晋书作“飙”,或许“风”是传写之误。

不足繁哀响也:何校“繁”改“烦”,云晋书作“烦”。陈云作“烦”为是。案:“繁”与“烦”音义很近,或许善本自与晋书有异。

注“左氏传曰”下至“将谁仇乎”:袁本、茶陵本无此节注。案:二本脱漏。

注“首垂泥土中刃乡乘舆”:何校去“土”字,“响”改“乡”,陈同,是也。各本皆误。

注“迁御史”:陈云下脱“大夫”二字,是也。各本皆脱。

登帝大位:袁本、茶陵本“大”作“天”。袁有校语云善本作“大”,茶陵无。案:注引“天位艰哉”,善本自作“天”,与五臣无异,不作“大”。茶陵本所见为是,袁校语及此非。晋书亦是“天”字。

忘己事之已拙:袁本、茶陵本“亡”作“忘”,云善本作“亡”。案:各本所见皆非。“亡”字只是传写之误,晋书亦是“忘”字。

注“尔雅注曰劭”:袁本“尔”作“小”,无“注”字,是也。茶陵本亦误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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