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論七首·東晉論】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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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周遷而東,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於尊周而明正統之所在。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何哉?

是有說焉,較其德與跡而然爾。周之始興,其來也遠。當其盛也,瓜分天下為大小之國,眾建諸侯,以維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為萬世之計。及厲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幸而窺周。於此然後見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之業。故雖天下無君,而正統猶在,不得而改。況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厭,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王畿之內。

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德與跡可以不疑。

夫晉之為晉,與夫周之為周也異矣。其德法之維天下者,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下於一,推較其跡,可以曰正而統爾。自惠帝之亂,晉政已亡,湣、懷之間,晉如線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跡曰正焉可也。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絕矣。

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南也,豈復以晉而南乎?自湣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忠義而功不就,可為傷已!若因而遂竊萬世大公之名,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賊不討」,則以為無臣子也。使晉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責,況欲以失國共立之君幹天下之統哉?夫道德不足語矣,直推其跡之如何爾。若乃國已滅矣,以宗室子自立於一方,卒不能復天下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異?備與崇未嘗為正統,則東晉可知焉爾。

白话译文

周朝迁到东方,天下于是不能统一。然而孔子作《春秋》,还辛辛苦苦地尊崇周朝,阐明正统所在。晋朝迁到东方,与周朝没有差别,如今却贬黜它,为什么呢?

这是有说法的,是比較它的德行与事迹才这样。周朝开始兴盛,由来很久远。当它强盛时,把天下瓜分为大小诸侯国,大量分封诸侯,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使子孙继承守护,作为万世的打算。到周厉王之乱,周室没有君主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窥伺周室。由此然后看出周德的深厚,而文王、武王、周公的事业,真是圣人的功业。所以虽然天下没有君主,而正统仍在周室,不能更改。何况平王东迁,国土虽然缩小,然而周德留在人们心中的还未厌弃,而法制加于人们的还未改变。平王以儿子继承父亲,从西到东,不出王畿之内。

那么正统在周室,推究它的德行与事迹可以不怀疑。

那晋朝之为晋朝,与周朝之为周朝不同了。它的德与法维系天下的,没有万世的打算、圣人的功业,只是因它接受魏的禅让而合天下为一,推究它的迹象,可以称为正而统罢了。自从惠帝之乱,晋朝政令已经消亡,愍帝、怀帝之间,晋朝如细线一般,只有继位的君主延续世代,推究它的迹象称为正还可以。建兴年间灭亡,晋朝从此断绝了。

那周朝东迁,是以周室而东迁。晋朝南渡,难道还是以晋室而南渡吗?自从愍帝死在贼人朝廷,琅邪王在江表起兵,地位不是继承君位,正统不是延续世代,只是因晋朝的臣子有不忘晋朝的心,发于忠义而功业不成,可以为之悲伤!如果因此就窃取万世大公的名号,难道可以吗?《春秋》的法则“君主被杀而贼人不讨伐”,就认为是没有臣子。假使晋朝的臣子遭遇圣人,正该受《春秋》的责备,何况想以失国共立的君主来主持天下的统绪呢?道德不值得说了,只推究它的迹象如何罢了。如果国家已经灭亡,以宗室子弟在一方自立,终究不能恢复天下统一,那么晋朝的琅邪王,与那后汉的刘备、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刘备与刘崇不曾成为正统,那么东晋就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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