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錄》引】

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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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予以始生之七月,出繼叔氏隴城府君。迨大安庚午,府君卒官,扶護還鄉里,時予年二十有一矣。元氏之老人大父,雕喪殆盡,問之先世之事,諸叔皆晚生,止能道其梗概。予亦以家諜具存,碑表相望,他日論次之,蓋未晚也。因循二三年,中原受兵,避寇陽曲、秀容之間,歲無寧居。貞祐丙子,南渡河,家所有物經亂而盡,舊所傳譜諜乃於河南諸房得之,故宋以後事為詳,而宋前事皆不得而考也。益之兄嘗命予修《千秋錄》,雖略具次第,他所欲記者尚多,而未暇也。歲甲午,羈管聊城,益之兄邈在襄漢,遂有彼疆此界之限。侄摶俘縶之平陽,存亡未可知。伯男子叔儀、侄孫伯安,皆尚幼,未可告語。予年已四十有五,殘息奄奄,朝夕待盡,使一日顛仆於道路,則世豈復知有河南元氏哉?維祖考承王公余烈,賢雋輩出,文章行業皆可稱述,不幸而與皂隸之室混為一區,泯泯默默,無所發見,可不大哀耶!乃手寫《千秋錄》一篇,付女嚴以備遺忘,又自為講說之。

嗚呼!前世功名之士,人有愛慕之者,必問其形質顏貌、言語動作之狀,史家亦往往為記之。在他人且然,吾先人形質顏貌、言語之動作,乃不欲知之,豈人之情也哉?故以先世雜事附焉。

予自四歲讀書,八歲學作詩,作詩今四十年矣。十八,先府君教之民政,從仕十年,出死以為民。自少日有志於世,雅以氣節自許,不甘落人後。四十五年之間,與世合者不能一二數,得名為多,而謗亦不少。舉天下四方知己之交,唯吾益之兄一人。人生一世間,業已不為世所知,又將不為吾子孫所知,何負於天地鬼神而至然耶?故以行年雜事附焉。

先祖銅山府君,

正隆二年

賜出身,訖正大之末,吾家食先朝祿七十餘年矣。京城之圍,予為東曹都事,知舟師將有東狩之役,言於諸相,請小字書國史一本,隨車駕所在,以一馬負之,時相雖以為然,而不及行也。崔子之變,歷朝實錄皆滿城帥所取。百年以來,明君賢相可傳後世之事甚多,不三二十年,則世人不復知之矣!予所不知者亡可奈何,其所知者,忍棄之而不記耶?故以先朝雜事附焉。

合而一之,名曰《南冠錄》。叔儀、伯安而下,乃至傳數十世,當家置一通,有不解者,就他人訓釋之。違吾此言,非元氏子孫。

白话译文

我在始生的七月,出继叔氏陇城府君。到大安庚午,府君卒官,扶护还乡里,时我年二十一了。元氏的老人大父,雕丧殆尽,问先世之事,诸叔都晚生,只能道其梗概。我也以家谍具存,碑表相望,他日论次之,大概未晚。因循二三年,中原受兵,避寇阳曲、秀容之间,岁无宁居。贞祐丙子,南渡河,家所有物经乱而尽,旧所传谱谍乃于河南诸房得之,所以宋以后事为详,而宋前事皆不得而考。益之兄曾命我修《千秋录》,虽略具次第,他所想记的尚多,而未暇。岁甲午,羁管聊城,益之兄邈在襄汉,遂有彼疆此界之限。侄搏俘絷之平阳,存亡未可知。伯男子叔仪、侄孙伯安,皆尚幼,未可告语。我年已四十有五,残息奄奄,朝夕待尽,使一日颠仆于道路,则世岂复知有河南元氏吗?维祖考承王公余烈,贤隽辈出,文章行业皆可称述,不幸而与皂隶之室混为一区,泯泯默默,无所发见,可不大哀吗!乃手写《千秋录》一篇,付女严以备遗忘,又自为讲说之。

呜呼!前世功名之士,人有爱慕他的,必问其形质颜貌、言语动作之状,史家也往往为记之。在他人尚且如此,我先人形质颜貌、言语之动作,乃不欲知之,岂人之情呢?所以以先世杂事附焉。

我自四岁读书,八岁学作诗,作诗今四十年了。十八,先府君教之民政,从仕十年,出死以为民。自少日有志于世,雅以气节自许,不甘落人后。四十五年之间,与世合者不能一二数,得名为多,而谤亦不少。举天下四方知己之交,唯我益之兄一人。人生一世间,业已不为世所知,又将不为吾子孙所知,何负于天地鬼神而至然呢?所以以行年杂事附焉。

先祖铜山府君,

正隆二年

赐出身,讫正大之末,我家食先朝禄七十余年。京城之围,我为东曹都事,知舟师将有东狩之役,言于诸相,请小字书国史一本,随车驾所在,以一马负之,时相虽以为然,而不及行。崔子之变,历朝实录皆满城帅所取。百年以来,明君贤相可传后世之事甚多,不三二十年,则世人不复知了!我所不知的亡可奈何,我所知的,忍弃之而不记吗?所以以先朝杂事附焉。

合而一之,名曰《南冠录》。叔仪、伯安而下,乃至传数十世,当家置一通,有不解的,就他人训释之。违我此言,非元氏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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