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甲戌鄉中民情長句寄彥文布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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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景泰五年
甲戌歲,正當南畝耕耘際。
忽然驟水漲江湖,洶湧浩漫良可畏。
更堪滂沛雨兼旬,大岸小塍俱決潰。
田家男婦奔救忙,力竭氣窮無術備。
沉灶產蛙雖古聞,今實見之非漫記。
東鄰西舍咫尺間,無舟不得相親慰。
況逢缺食方阻飢,女哭兒啼割心肺。
哀哉此情當告誰,上有青天下無地。
悲淒喑嗚無一言,兩眼相看只垂淚。
官倉儲積豈無粟,有司吝出牢封記。
千年汲黯今無人,誰與皇家壯元氣。
縣宰懼難佯風顛,飽食閉門經月睡。
一朝謀定人不知,半夜攜金遠逃避。
郡侯坐視付不知,但挾娼優日酣醉。
徇私掘去抵湖堰,橫流自此無能制。
甫差周倅問疾苦,攫去白金如土塊。
府公唯責舊負逋,不問蒼生問魚帟。
按察徒懲小小疵,曲徇鄉情舍奸弊。
便宜太保幸見臨,香火滿城人鼎沸。
群奸媚事靡不為,溷浴都將布衣糸罽。
令行雖僅免輕徭,薪米從茲價增倍。
勸諭賑給浪得名,偽錢糠秕成何濟。
雖擒妖人許道師,多少無辜枉遭累。
一夫一婦皆王民,鼓弄如何等兒戲。
昨來輕發激變語,聞者至今猶戰悸。
功能人苟得專殺,法律底須存八議。
萬一有失忠義心,宵旰深憂豈微細。
乃知不學無術人,隘陋終同斗筲器。
婁城老卒張文翔,不忍憸邪肆欺蔽。
片言出口禍即隨,從此無人觸奸吏。
只今所在皆凶荒,未必不繇斯道致。
朝廷若不懲此曹,無日可回天地意。
嗚呼!我民今年性命已難保,明年豈有全生計。
老夫殘喘不足惜,橫死深哀後生輩。
昨夜虛齋聽雨眠,轉輾不能成一寐。
起來賦得民情詩,惠政思君錄相寄。
右拙作奉寄彥文布政賢侄相公,庶幾得審鄉曲真情,非敢招人過也。此輩無活人手段,但有殺人手段,是詩萬勿示人,毋使老拙復作張文翔也。然老拙餓死有日,恐不久於世,他日歸省之餘,幸致一樽酬我於溝壑中耳。是年六月望日,因人便書此以告別。
白话译文
景泰五年
甲戌年,正当南方田地耕耘之际。
忽然暴雨上涨江湖水,汹涌浩荡实在可怕。
更堪大雨连绵二十天,大堤小埂都决口崩溃。
农家男女奔走抢救忙,力气用尽心计穷尽无术防备。
灶台沉水青蛙产子虽然古书听闻,今天亲眼见到不是随便记载。
东邻西舍近在咫尺,没有船不能互相安慰。
何况正缺食物遭受饥荒,女哭儿啼撕裂心肺。
悲哀啊这情况该告诉谁,上有青天下无地。
悲凄呜咽说不出话,两眼相看只流泪。
官仓储存难道没有粮食,官吏吝惜不肯发放牢加封记。
千年汲黯如今无人,谁为皇家壮大元气。
县宰害怕困难假装疯癫,吃饱关门睡了一月。
一天计谋定下无人知,半夜带着金银远逃躲避。
郡侯坐视不管当作不知,只挟妓女日日酣醉。
徇私挖掘开去抵挡湖堰,横流从此无法控制。
刚派周倅慰问疾苦,抢去白银如土块。
府公只责问旧欠租税,不问苍生问鱼网。
按察使只惩罚小过错,曲从乡情舍弃奸弊。
太保恰好幸临视察,香火满城人声鼎沸。
群奸谄媚无事不做,洗澡都穿着布衣和毛织品。
命令虽只免除轻徭役,柴米从此价格加倍。
劝谕赈济空有虚名,假钱糠秕有何用。
虽擒获妖人许道师,多少无辜被冤枉连累。
一夫一妇都是王民,戏弄为何等同儿戏。
昨天轻发激变的话,听到的人至今还心惊。
有功能的人如果专权杀戮,法律何必存八议。
万一有失忠义心,皇上深忧岂是小事。
才知道不学无术的人,狭隘终同斗筲之器。
娄城老卒张文翔,不忍奸邪放肆欺蒙。
一句话出口祸患就跟随,从此无人敢触犯奸吏。
只今到处都荒年,未必不由此道导致。
朝廷若不惩罚这些家伙,没有日子可回天地之意。
唉!我民今年性命已难保,明年岂有活路。
老夫残命不值得珍惜,横死深哀后辈。
昨夜空斋听雨眠,辗转不能成寐。
起来赋得民情诗,惠政思君录相寄。
右面拙作奉寄彦文布政贤侄相公,希望能知晓乡里真情,不敢招人过错。这些家伙没有救人的手段,只有杀人的手段,这诗千万不要给人看,不要让我再做张文翔。然而老夫饿死有日,恐怕不久于世,他日归省之余,幸而带一杯酒祭我于沟壑中。这年六月十五日,趁人方便写信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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