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水災狀】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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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右臣伏睹近降手詔,以水災為變,上軫聖憂。既一人形罪己之言,宜百辭無遑安之意,而應詔言事者猶少,亦未聞有所施行。豈言者不足採歟,將遂無人言也?豈有言不能用歟?然則上有詔而下不言,下有言而上不用,皆空言也。臣聞語曰:「應天以實不以文,動民以行不以言。」臣近有實對應詔,竊謂水入國門,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壞都城,此天地之大變也,恐非小有所為可以消弭,因為陛下陳一二大計。而言狂計愚,不足以感動聽覽。臣日夜思維,方今之弊,紀綱之壞非一日,政事之失非一端,水災至大、天譴至深,亦非一事之所致。災譴如此,而禍患所應於後者,又非一言而可測。是則已往而當救之弊甚眾,未來而可尤之患無涯,亦非獨責二三大臣所能取濟。況自古天下之治,必與眾賢共之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書》載堯舜之朝,一時同列者,夔、龍、稷、契之徒二十餘人,此特其大者爾,其百工在位,莫不皆賢也。今欲救大弊,弭大患,如臣前所陳一二大計既未果為,而又不思眾賢,以濟庶務,則天變何以塞,人事何以修?故臣復敢進用賢之說也。

臣材識愚暗,不能知人,然眾人所知者,臣亦知之。伏見龍圖閣直學士、知池州包拯,清節美行,著自貧賤;讜言正論,聞於朝廷。自列侍從,良多補益。方今天災人事非賢罔輪時,拯以小故,棄之遐遠,此議者之所惜也。祠部員外郎、直史館、知襄州張襄,靜默端直,外柔內剛,學問通達,似不能言者。至其見義必為,可謂仁者之勇。此朝廷之臣,非州郡之才也。祠部員外郎、崇文院檢討呂公著,故相夷簡之子,清靜寡欲,生長富貴而淡於榮利,識慮深遠,文學優長,皆可過人而喜自晦默,此左右顧問之臣也。太常博士、群牧判官王安石,學問文章,知名當世,守道不苟,自重其身,論議通明,兼有時才之用,所謂無施不可者。凡此四臣者,難得之士也。拯以小過棄之,其三人者進退與眾人無異。此皆為世所知者猶如此,臣故知天下之廣,賢材淪沒於無聞者不少也。此四臣者,名跡已著,伏乞更廣詢採,亟加進擢,置之左右,必有裨補。凡臣所言者,乃願陛下聽其言,用其才,以濟時艱爾,非為其人私計也。若量沾恩澤、稍升差遣之類,適足以為其人累耳,亦非臣薦賢報國之本心也。臣伏見近年變異非止水災,譴告丁寧,無所不有。董仲舒曰:「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斯言極矣。伏惟陛下切詔大臣,深圖治亂,廣引賢俊,與共謀議。未有眾賢並進而天下不治者,此亦救災弭患一端之大者。

臣又竊見京東、京西皆有大水,並當存恤,而獨河北遣使安撫,兩路遂不差人。或云就委轉運使,此則但虛為行遣爾。兩路運司只見河北遣使,便認朝廷之意有所重輕,以謂不遣使路分,非朝廷憂恤之急者。兼又放稅賑救,皆耗運司錢物,於彼不便。兼又運使未必皆得人,其才未必能救災恤患。又其一司自有常行職事,亦豈能專意撫綏?故臣以為虛作行遣爾。伏乞各差一使,於此兩路安撫,雖未能大段有物賑濟,至於興利除害,臨時措置,更易官吏,詢求疾苦,事既專一,必有所得,與就委運司,其利百倍也。又聞兩浙大旱,赤地千里。國家運米,仰在東南。今年災傷若不賑濟,則來年不惟民飢,國家之物亦自闕供。此不可不留心也。竊聞三司今歲京師糧米已有二年備准外,猶有三百五十萬餘未漕之物。今年東南既旱,則來年少納上供,此未漕之米誠不可不惜,然少輟以濟急,時亦未有所闕。欲下三司勘會,若實如臣所聞,則乞量輟五七十萬石物與兩浙一路,令及時賑救一十三州,只作借貸,他時米熟,不妨還官,然所利甚博也。此非弭災之術,亦救災之一端也。臣愚狂妄,伏望聖慈特賜裁擇。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白话译文

臣近日看到朝廷降下手诏,因为水灾成为变异,使圣上忧虑。既然天子已表现出罪己之言,百官应当没有安逸之意,但应诏言事的人还很少,也没听说有什么施行。难道是进言者不足采纳吗,还是将没有人进言呢?难道是有言而不能用吗?如此则上有诏而下不言,下有言而上不用,都是空话罢了。臣听说:“顺应天意要用实事而不是虚文,感动百姓要用行动而不是言语。”臣最近有实事应对诏命,私下认为水进入国门,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坏都城,这是天地的大变异,恐怕不是小有作为可以消弭的,因而为陛下陈述一两大计。但言狂计愚,不足以感动圣听。臣日夜思考,当今的弊病,纲纪的败坏不是一天,政事的失误不是一端,水灾至大、天谴至深,也不是一件事所造成的。灾谴如此,而祸患相应于后的,又不是一句话可以预测的。因此已往而应当补救的弊病很多,未来而可忧的祸患无边,也不是只责成二三大臣所能拯救的。况且自古天下的治理,必须与众多贤人共同进行。《诗经》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尚书》记载尧舜之朝,一时同列的,夔、龙、稷、契之流二十多人,这只是其中大的,百官在位,无不是贤人。如今要救大弊、消弭大患,如臣前面所陈述的一两大计既未实行,而又不思求众贤,以济庶务,那么天变何以堵塞,人事何以修明?所以臣又敢进用贤之说。

臣才识愚暗,不能知人,但众人所知道的,臣也知道。臣见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包拯,清节美行,从贫贱时就显著;谠言正论,在朝廷闻名。自从列于侍从,多有补益。当今天灾人事非贤不能济时,包拯因小故,被弃于远地,这是议论者所惋惜的。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襄州张襄,静默端直,外柔内刚,学问通达,好像不能说话的人。至于见义必为,可说是仁者之勇。这是朝廷之臣,不是州郡之才。祠部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著,故相夷简之子,清静寡欲,生长富贵而淡于荣利,识虑深远,文学优长,都可过人而喜欢自晦沉默,这是左右顾问之臣。太常博士、群牧判官王安石,学问文章,知名当世,守道不苟,自重其身,论议通明,兼有当时之才的用处,所谓无施不可的人。这四位臣子,是难得之士。包拯因小过被弃,那三人进用退隐与众人无异。这都是世人所知道的尚且如此,臣因此知道天下广大,贤材沦没于无闻的不少。这四位臣子,名迹已著,伏乞更广加询访采纳,紧急加以进用提拔,置于左右,必有裨补。凡臣所说的,是希望陛下听其言,用其才,以济时艰罢了,不是为那人私计。如果仅仅沾恩泽、稍升差遣之类,正好足以为那人的累赘,也不是臣荐贤报国的本心。臣见近年变异不止水灾,谴告叮咛,无所不有。董仲舒说:“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这话极对了。伏惟陛下恳切诏令大臣,深图治乱,广引贤俊,与共谋议。未有众贤并进而天下不治的,这也是救灾消患的一件大事。

臣又见京东、京西都有大水,都应当存恤,而唯独河北遣使安抚,两路遂不差人。或者说就近委任转运使,这就是只虚作行遣罢了。两路运司只见河北遣使,便认为朝廷之意有所重轻,以为不遣使的路分,不是朝廷忧恤的急事。兼又放税赈救,都耗费运司钱物,于彼不便。兼又运使未必都得其人,其才未必能救灾恤患。又其一司自有常行职事,又怎能专意抚绥?所以臣以为虚作行遣罢了。伏乞各差一使,在这两路安抚,虽然不能大段有物赈济,至于兴利除害,临时措置,更易官吏,询求疾苦,事既专一,必有所得,与就近委任运司相比,其利百倍。又听说两浙大旱,赤地千里。国家运米,仰赖东南。今年灾伤若不赈济,则来年不只民饥,国家之物也自阙供。这不可不留心。臣听说三司今年京师粮米已有二年备准外,还有三百五十万余未漕运之物。今年东南既旱,则来年少纳上供,这未漕之米确实不可不惜,但稍停以济急,时亦未有所阙。欲下三司勘查,若实如臣所闻,则乞量停五七十万石物与两浙一路,令及时赈救一十三州,只作借贷,他时米熟,不妨还官,然而所利甚博。这不是消灾之术,也是救灾的一端。臣愚狂妄,伏望圣慈特赐裁择。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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