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名篇

兩山行記

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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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甲辰年夏季五月八日,我因事应当到崞县去。当初约定襄李之和一同前往,适逢幕府从事宣德刘惠之、平阳李干臣回军官山,路过我们州,于是与他们同行。这一天走了八十里,在野外住宿于天涯山前。第二天早晨进入县城,刘、李二人告别离去,我独自游览神清观。

从前听说行台员外广宁王纯甫弃官学道,筑墙围居,很想见他,于是托他的徒弟潞人和志冲通报姓名。纯甫听说我来了,高兴地出来迎接。我对他说:“先生正在静坐,我这次来,恐怕不妨碍您修静业吧?”他说:“习静固然是修道人的事,但也有不应静的时候。”于是相互大笑。不久之和到了,同郡庄炼师通玄当时住在这个县的天庆观,带着酒来看望,于是聚在西斋谈话。

纯甫先前隐居前高,我问前高的景致比起雁门凤凰山怎么样,纯甫说:“前高离这里不到五十里,您能去游览一次,就自然知道了。”我私下想:先父东岩君生平喜爱凤山,但最终没能去一次,所以诗中有“凤凰闻说似天坛,北去南来马上看。想得松声满岩谷,秋风无际海波寒”的句子。我二十来岁时,从燕都考试,就和客人登南楼,亡友苏莘老、阎德润、张九成、王仲容等人,说山中道人所居有松风轩,层檐高栋,半出空中,长松满涧谷,如云幢烟盖,立在栏杆之下。山空夜寂,石上听到坠露声,使人耿耿不能入睡。从前听到这些,本来曾以不能一游为恨。北渡又过了十年,每次经过雁门,寿宁武尊师子和、圆果、庆上人钟秀、李文必定以这座山为话题。这样则平素的志愿不可辜负,而前高之游,应当依次到达。

当天与纯甫、之和并山向东,出雁门之南,夜里住在王仲章道正瑞云庵。庵在凤山山麓,山中的来仪观,仲章主持。道士孙守真年八十,幼年入道,他家在此观做道士的到他已是第十五世了。战乱后没有图志可考,山中的故事,多从这个老人那里得知。

十一日,仲章步行送我们入山,由真人谷走。夹道杂花盛开,水声激激,从涧壑而下。边走边停,不知道攀登的劳累。半山一峰,是钓鱼台,它上面是十八盘,是青龙岭,是风门。由风门而下,绕佩剑峰右边,是来仪观。

观在山腹,峰回路转,台殿突起,云林悄然,别有天地,确实是灵境中的绝异之处。观有

天宝四载

石记,是道学士董思珍所造。思珍大概是学究中粗能执笔的人罢了,文辞鄙陋而意思隐晦,读它有时不能断句,所以即使是乡人也少有人知道来仪观的始末。我为此反复读了几遍,才看出大概。原来后魏太武帝曾在此建都,师事寇谦之,授秘箓,从嵩高迎谦之来住此山。当时有凤凰出现,太武帝为此立观,并且用凤凰命名。

观经历周、隋,到唐而废。真人谷本来是以谦之为说,而讹为“质儿”。凤游池以凤凰来游为说,也转为“伏牛”。开元初年,北岳先生、谏议胡山隐查考图志,寻求故实,曾为之辨正。天宝元载,敕令天下玄元庙有颓毁的,所在长官酌情修建,又古今得道升仙之地,年代久远遗迹尚存的,都虔诚加以礼醮。此山符合。北京居士高谈幽、辟谷炼师高敬臣,于是共同补葺它。碑文刻道:“

天宝五载

,改凤凰山为嘉瑞山。八载,设置天长观。因为唐以玄元为祖,天长,是就国祚而言的。”

观度道士七人:高悟真、董参玄、冯通玄、朱自然、孙泠然,余下二人石阙。供养童子尉迟如玉、朱自然姓字下另刻道:“自然以

天宝十三年

七月十五日升天,当日未时到京,陈谢唐天子,天子感到奇异。敕中使复核。如玉在十日后也上升。”孙守真说朱仙翁上升事,观曾有敕书碑。唐以后屡经丧乱,焚毁略尽,唯独董记仅存罢了。

来仪观额

政和七年

九月兵马铃辖知代州王机建,权发遣河东沿边按抚司公事王诲书。

观东有养虎峰、饮虎及五斗二泉。南有天柱峰,峰南有神山,与五台境接。西南有玉案峰。西北有炼丹峰、洗药池,接著有玉女峰,峰南有会仙峰,傍有五躭树。北有王母池、佩剑峰,有白虎池。谷中有水帘、朱砂、白云三洞。青龙岭旁有桃花洞。观北稍西,洗濅池

,又名青龙池。门之下有凤游池。中殿叫太霄。太霄前石坛上有大松,名升仙树。门右有松,高与坛树相等,名望仙。佩剑之下有烧药炉,叠石还在。白虎池之下有凤栖树,立石为标记。凡洗、望仙、升仙、药灶,都是朱自然遗迹。其余葛洪炼丹炉、孙真人养虎峰,四子峰有庄、列、亢仓、文子祠,土人便说以上诸人都曾隐居于此,大概是齐东野语。我怕识者或许连其可信的也一起怀疑,所以不录。

守真又说神仙刘海蟾以

天圣九年

游历名山,所到都有留迹。代州寿宁石诗十韵道:“醉走白驴来,倒提铜尾秉。引个碧眼奴,担著独壶瘿。自言秦世事,家住葛洪井。不读《黄庭经》,岂烧龙虎鼎?独立都市中,不受俗人请。欲携霹雳琴,去上芙蓉顶。吴牛买十角,溪田耕半顷。种秫酿白醪,便是仙家景。醉卧古松阴,闲立白云岭。要去即便去,直入秋霞影。”仍自写真在其旁,撮襟书“龟、鹤、齐、寿”四字,题道“广宁闲民刘操书”。此诗宋白皞子西曾次韵。子西于诗,号称专门,极力追之,竟不能仿佛。仙材凡笔,固然不同。

世俗所传刘翁入道诗,所谓“予因太岁生燕地,十六早登科甲第”者,我知翁,碧眼奴也应当羞于道及。如今全真家推翁为祖,翁的姓名乡里尚且不能知道,何况他的道呢!这又可为一叹。来仪也自写真飞白“清安福寿”四字,所画五星,惟土宿独存。以上都在太霄殿外壁。土宿闭目,倚一幡,坐下一牛。四字,“清安”在东,“福寿”在西,说者以为心清而安,则福寿随之。翁此书不为无意。写真在西南一幅,巾黄衣,右肩挑酒瓢,左肩提布囊,破处䘺补之。气韵古赡,望之知为有道者。年岁既久,将就湮灭,可惜没有名手为它临摹。守真住山五十年,不曾有为猛兽毒螫所伤害的。

山中灵异甚多,佩剑峰剑声铮然,阴晦中时有光怪照耀,山谷皆明。静夜或闻音乐杂作,琴筑筝笛历历可辨,仙犬时吠。今年上元,村落来烧灯的人及闻之。

之和拿着庄炼师所馈赠的酒来,约月中小饮。当晚雷雨大作,遂未成。山气蒸郁,可喜可愕,雨从林际来,謖謖有声,云烟草树,浓淡覆露。不到两时顷,而极尽阴晴晦明之变。夜半,星月清润,中庭散步,森然魄动,可惜清景不可久留。之和赋诗,我也漫作乐府一首,想为纯甫醉后歌唱。明日,约城中诸公不至,留题殿壁而去。下山住孙张道院。又明日,为前高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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