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郝先生墓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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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泰和初,先人調官中都,某甫成童,學舉業。先人思所以引而致之者,謀諸親舊間,皆曰:「澤風土完厚,人質直而尚義,在宋有國時,俊造輩出,見於黃魯直季父廉行縣之詩。風俗既成,益久益盛,迄今帶經而鋤者四野相望,雖閭巷細民亦能道古今、曉文理。為子求師,莫此州為宜。」於是先人乃就陵川令之選。時鄉先生郝君方聚子弟秀民,教授縣庠。先生習於禮義之俗,出於賢父兄教養之舊,且嘗以太學生遊公卿間,閱人既多,慮事亦審,故其容止可觀,而話言皆可傳。州里老成宿德,多自以為不及也。某既從之學,先生嘗教之曰:「學者,貴其有受學之器。器者何?慈與孝也。今汝有志矣,器如之何?」又曰:「今人學詞賦,以速售為功。《六經》百氏,分裂補綴外,或篇題句讀之不知,幸而得之,且不免為庸人,況一敗塗地者乎。」又曰:「讀書不為文藝,選官不為利養,唯知義者能之。今世仕宦,多用貪墨敗官,皆苦於饑凍,不能自堅者耳。丈夫子處世,不能饑寒,雖一小事亦不可立,況名節乎?汝試以吾言求之。」
先生工於詩,嘗命某屬和。或言:「令之子欲就舉,詩非所急,得無徒費日力乎?」先生曰:「君自不知,所以教之作詩,正欲渠不為舉子耳。」蓋先生惠後學者類如此,不特於某然也。先人既罷官,某留事先生又二年,然後歸。
先生歿於成皋,其子思溫歸葬鄉里,以書抵某言:「吾子往年赴弔成皋,曾以墓銘為請,今卒事矣,願有以慰不肖孤之心。」某謝不敢當。六、七年之間,思溫之請益堅。辛丑之秋,又屬其外兄牛元偉來致辭曰:「先子生無一命之爵,歿無十金之產,齎志下泉,有識興歎。授業得如吾子者,且不能一言半辭以見於後世,其命之矣!」某再拜曰:「僕有罪。」乃敘而銘之。
先生諱天挺,字晉卿,先世有自太原遷上黨者,宋末又遷陵川,遂為陵川人。曾祖諱元,祖諱璋,考諱昇,以選擇為縣功曹。至先生之伯父東軒先生,始官學,蔚為聞人。先生少日舉進士,預春官氏薦書,便能出諸公之右。多疾早衰,厭於名場,遂不就選。貞祐之兵,避於河南,往來淇衛之間。為人有崖岸,耿耿自信,寧落薄而死,終不傍貴人之門,故時無料理者。以某年月日遘疾,春秋五十有七,終於寓舍。臨終浩歌自得,若不以生死為意者,其平生自處為可見矣。
前娶同縣張氏,繼室高平司氏。子男一人,即思溫也。女一人,嫁進士侯公佐。男孫三人:曰經、曰恒、曰彝,經最知名。女孫一人。弟天禔,從弟天祐,猶子思忠,皆有聲場屋間。銘曰:
篤於其資,誠於其思。行可以士矩,政可以吏師。奉璋峨峨,其誰曰我私?畀鎡基而奪之,時操利器而莫施。穹巷抱書,在涅而不緇。曳履商謳,長與世辭。寧以一寒暑往來之暫,概細人而怨谘。良璞含光,平價不貲。棄擲泥塗,識者涕洏。孰物之尸,孰命之司,吾欲問之。有如先生者而至於斯,有如先生者而止於斯。
白话译文
泰和初年,先父调官中都,我刚刚成童,学习科举之业。先父想找办法引导我达到成才,和亲戚旧友商量,都说:“泽州风土完厚,人质直而崇尚义,在宋朝立国时有国时,俊秀之士辈出,见于黄鲁直叔父黄廉巡行县邑的诗。风俗既已形成,越久越盛,至今带着经书锄地的人在四野相望,即使里巷小民也能谈古今、晓文理。为儿子求师,没有比这个州更合适的。”于是先父就接受了陵川令的选拔。当时乡先生郝君正聚集子弟中的优秀者,在县学教授。先生熟习礼义的风俗,出于贤父兄教养的旧习,并且曾以太学生身份游于公卿之间,阅人既多,虑事也审慎,所以他的仪容举止可观,而话语都可传述。州里老成宿德的人,多自认为比不上他。我既已跟他学习,先生曾教导我说:“学习的人,贵在有不接受学问的器量。器是什么?慈与孝啊。如今你有志了,器量怎么样呢?”又说:“现在的人学习词赋,以快速卖出为功。除《六经》百氏分裂补缀之外,有的连篇题句读都不知道,侥幸得到,尚且不免成为庸人,何况一败涂地的人呢。”又说:“读书不为文艺,选官不为利养,只有知道义的人能做到。当今世上的仕宦,大多因为贪墨败坏官声,都是苦于饥寒,不能自己坚守的人罢了。大丈夫处世,不能忍受饥寒,虽然一件小事也不能立,何况名节呢?你试着用我的话去寻求。”
先生擅长作诗,曾命我唱和。有人说:“县令的儿子将要应举,诗不是急事,恐怕白白耗费时日吧?”先生说:“你自然不知道,我教他作诗,正是想让他不做举子罢了。”大概先生惠及后学的人多像这样,不只对我这样。先父罢官后,我留下侍奉先生又两年,然后回家。
先生在成皋去世,他的儿子思温回乡安葬,写信给我说:“你往年赴成皋吊丧,曾请求墓铭,如今终于完成丧事,希望有以安慰我这不肖孤子的心。”我谢罪不敢当。六七年间,思温的请求更加坚决。辛丑之秋,又托他的外兄牛元伟来致辞说:“先父活着没有一命之爵,死后没有十金之产,怀志下泉,有识者叹息。教授学生得到像你这样的人,却不能有一言半辞见于后世,这是命啊!”我再拜说:“我有罪。”于是叙述并作铭。
先生名天挺,字晋卿,先世有从太原迁到上党的人,宋末又迁到陵川,于是成为陵川人。曾祖名元,祖名璋,父名昇,因选择为县功曹。到先生的伯父东轩先生,才开始做学官,成为闻人。先生年少时考进士,预春官氏荐书,就能超出诸公之上。多病早衰,厌倦名场,于是不去应选。贞祐之兵,避于河南,往来淇卫之间。为人有崖岸,耿耿自信,宁愿落魄而死,终究不依附贵人之门,所以当时没有料理他的人。以某年月日患病,享年五十七岁,在寓舍去世。临终浩歌自得,好像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他平生自处可见了。
前妻同县张氏,继室高平司氏。儿子一人,就是思温。女儿一人,嫁给进士侯公佐。男孙三人:名经、名恒、名彝,经最知名。女孙一人。弟天禔,从弟天祐,侄子思忠,都在场屋间有声名。铭文说:
笃于他的天资,诚于他的思虑。行为可以作士人的规矩,政事可以作官吏的师表。捧着玉璋高高峨峨,谁能说我是出于私心?给他锄头却夺走,时时有利器却不能施展。深巷抱书,在黑色中而不染黑。拖着鞋子唱商歌,长久与世告辞。宁愿凭借一寒一暑往来的短暂,概括小人而怨叹。良璞含光,平价不值钱。弃掷泥涂,识者流泪。谁主宰万物,谁掌管命运,我想问一问。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却到了这个地步,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却止于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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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山集》 ·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