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卷三·權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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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孫武】
求之而不窮者,天下奇才也。天下之士與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幾人?求之於言而不窮者幾人?言不窮矣,求之於用而不窮者幾人?嗚呼!至於用而不窮者,吾未之見也。《孫武十三篇》,兵家舉以為師。然以吾評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書論奇權密機,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書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為人,必謂有應敵無窮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與書所言遠甚。吳王闔廬之入郢也,武為將軍。及秦、楚交敗其兵,越王入踐其國,外禍內患,一旦迭發,吳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無一謀以弭斯亂。若按武之書以責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於敵,則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聽包胥之言,出兵救楚,無忌吳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戰》曰:「久暴師則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還,可謂久暴矣。越人能無乘間入國乎!其失二也。又曰:「殺敵者,怒也。」今武縱子胥、伯嚭鞭平王屍,復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敵,此司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仇吳也。勾踐不頹舊塚而吳服,田單譎燕掘墓而齊奮,知謀與武遠矣。武不達此,其失三也。然始吳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尾之不仁,武之功蓋亦鮮耳。夫以武自為書,尚不能自用以取敗北,況區區祖其故智餘論者而能將乎!且吳起與武,一體之人也,皆著書言兵,世稱之曰「孫吳」。然而吳起之言兵也,輕法制,草略無所統紀,不若武之書詞約而意盡,天下之兵說皆歸其中。然吳起始用於魯,破齊,及入魏,又能製秦兵,入楚,楚復霸。而武之所為反如是,書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隸,內治一妾,是賤丈夫亦能,夫豈必有一人而教之。及夫御三軍之眾,闔營而自固,或且有亂,然則是三軍之眾惑之也。故善將者,視三軍之眾,與視一隸、一妾無加焉,故其心常若有餘。夫以一人之心,當三軍之眾,而其中恢恢然猶有餘地,此韓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善」也。故夫用兵,豈有異術哉,能勿視其眾而已矣。
【子貢】
君子之道,智信難。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於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於不通。是故君子慎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見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則舉而棄乎信。吾則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繼也。子貢之以亂齊,滅吳,存魯也,吾悲之。彼子貢者,遊說之士,苟以邀一時之功,而不以可繼為事,故不見其禍。使夫王公大人而計出於此,則吾未見其不旋踵而敗也。吾聞之,王者之兵,計萬世而動,霸者之兵,計子孫而舉,強國之兵,計終身而發,求可繼也。子貢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貢之出也,吾以為魯可存也,而齊可無亂,吳可無滅。何也?田常之將篡也,憚高、國、鮑、晏,故使移兵伐魯。為賜計者,莫若抵高、國、鮑、晏吊之,彼必愕而問焉,則對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魯,吾竊哀子之將亡也。彼必詰其故,則對曰:齊之有田氏,猶人之養虎也。子之於齊,猶肘股之於身也。田氏之欲肉齊久矣,然未敢逞志者,懼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魯,肘股去矣,田氏孰懼哉?吾見身將磔裂,而肘股隨之,所以吊也。彼必懼而谘計於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趨魯,壓境而止,吾請為子潛約魯侯,以待田氏之變,帥其兵從子入討之。為齊人計之,彼懼田氏之禍,其勢不得不聽。歸以約魯侯,魯侯懼齊伐,其勢亦不得不聽。因使練兵搜乘以俟齊釁,誅亂臣而定新主,齊必德魯,數世之利也。吾觀仲尼以為齊人不與田常者半,故請哀公討之。今誠以魯之眾,從高、國、鮑、晏之師,加齊之半,可以轘田常於都市,其勢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賜之不出於此也。齊哀王舉兵誅呂氏,呂氏以灌嬰為將拒之,至滎陽,嬰使使鉤諭齊及諸侯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今田氏之勢,何以異此?有魯以為齊,有高、國、鮑、晏以為灌嬰,惜乎賜之不出於此也!
【六國】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強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則秦之所大欲,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戰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至於顛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滅,何哉?與嬴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是故燕雖小國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荊卿為計,始速禍焉。趙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卻之,洎牧以讒誅,邯鄲為郡。惜其用武而不終也。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嗚呼!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哉!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項籍】
吾嘗論項籍有取天下之才,而無取天下之慮;曹操有取天下之慮,而無取天下之量;玄德有取天下之量,而無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終其身無成焉。且夫不有所棄,不可以得天下之勢;不有所忍,不可以盡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勝有所不就,敗有所不避。其來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為而餘制其後,乃克有濟。嗚呼!項籍有百戰百勝之才,而死於垓下,無惑也。吾觀其戰於钜鹿也,見其慮之不長、量之不大,未嘗不怪其死於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關,籍於此時若急引軍趨秦,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據咸陽,製天下。不知出此,而區區與秦將爭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猶徘徊河南、新安間,至函谷,則沛公入咸陽數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則其勢不得強而臣。故籍雖遷沛公漢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還定三秦,則天下之勢在漢不在楚。楚雖百戰百勝,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戰也。或曰:雖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項梁死,章邯謂楚不足慮,故移兵伐趙,有輕楚心,而良將勁兵盡於钜鹿。籍誠能以必死之士,擊其輕敵寡弱之師,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關,與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關,與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則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趙何?曰:虎方捕鹿,羆據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則碎於羆明矣。軍志所謂攻其必救也。使籍入關,王離、涉間必釋趙自救。籍據關逆擊其前,趙與諸侯救者十餘壁躡其後,覆之必矣。是籍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功於秦也。戰國時,魏伐趙,齊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趙而破魏。彼宋義號知兵,殊不達此,屯安陽不進,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據關矣。籍與義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諸葛孔明棄荊州而就西蜀,吾知其無能為也。且彼未嘗見大險也,彼以為劍門者可以不亡也。吾嘗觀蜀之險,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繼,兢兢而自完猶且不給,而何足以製中原哉。若夫秦、漢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烏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劍門者而後曰險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達之都,使其財布出於天下,然後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櫝而藏諸家,拒戶而守之,嗚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盜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高祖】
漢高祖挾數用術,以製一時之利害,不如陳平,揣摩天下之勢,舉指搖目以劫製項羽,不如張良。微此二人,則天下不歸漢,而高帝乃木強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後世子孫之計,陳平、張良智之所不及,則高帝常先為之規畫處置,以中後世之所為,曉然如目見其事而為之者。蓋高帝之智,明於大而暗於小,至於此而後見也。帝嘗語呂後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必勃也。可令為太尉。」方是時,劉氏既安矣,勃又將誰安耶?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屬勃也,知有呂氏之禍也。雖然,其不去呂後,何也?勢不可也。昔者武王沒,成王幼,而三監叛。帝意百歲後,將相大臣及諸侯王有武庚祿父者,而無有以製之也。獨計以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與弱子抗。呂後佐帝定天下,為大臣素所畏服,獨此可以鎮壓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壯。故不去呂氏者,為惠帝計也。呂後既不可去,故削其黨以損其權,使雖有變而天下不搖。是故以樊噲之功,一旦遂欲斬之而無疑。嗚呼!彼豈獨於噲不仁耶!且噲與帝偕起,援城陷陣,功不為少矣,方亞父嗾項莊時,微噲誚讓羽,則漢之為漢,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惡噲欲滅戚氏者,時噲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斬之。夫噲之罪未形也,惡之者誠偽,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斬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於呂氏,呂氏之族若產、祿輩皆庸才不足恤,獨噲豪健,諸將所不能制,後世之患,無大於此矣。夫高帝之視呂後也,猶醫者之視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無至於殺人而已矣。樊噲死,則呂氏之毒將不至於殺人,高帝以為是足以死而無憂矣。彼平、勃者,遺其憂者也。噲之死於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則呂祿不可紿,太尉不得入北軍矣。或謂噲於帝最親,使之尚在,未必與產、祿叛。夫韓信、黥布、盧綰皆南面稱孤,而綰又最為親幸,然及高祖之未崩也,皆相繼以逆誅。誰謂百歲之後,椎埋屠狗之人,見其親戚乘勢為帝王而不欣然從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遺其憂者也。
白话译文
【孙武】
追求起来没有穷尽的人,是天下奇才。天下的士人同他谈论军事,而说自己不能的人有几个?在言谈上追求起来没有穷尽的人有几个?言谈没有穷尽了,在实用上追求起来没有穷尽的人有几个?唉!至于在实用上没有穷尽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孙武十三篇》,兵家都把它奉为老师。然而以我评价它,它是谈论军事的雄杰之作啊!现在他的书论述奇谋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军事著书的人很少能比得上。因此揣测他的为人,一定会说他有应付敌人无穷的才能。不知道孙武用兵却不能必定取胜,与书中说的相差很远。吴王阖庐进入郢都时,孙武担任将军。等到秦、楚交相打败吴军,越王进入践踏吴国,外祸内患,一朝同时爆发,吴王奔走,自救都来不及。孙武完全没有一条计谋来消除这场祸乱。如果按照孙武的书来责备孙武的过失,共有三处。《九地》说:“威力施加于敌人,那么盟国就不能联合。”而孙武让秦国能够听从包胥的话,出兵救援楚国,没有忌惮吴国的心思,这是不施加威力到了极点。这是他的第一处过失。《作战》说:“长久暴露军队就会使兵器钝挫、锐气受挫,力量耗尽、财货枯竭,那么诸侯就会乘它的疲弊而起兵。”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天讨伐楚国,到十年秋天才能回还,可以说是长久暴露了。越人怎能不乘空隙进入吴国呢!这是他的第二处过失。又说:“杀敌的人,是出于愤怒。”如今孙武放纵子胥、伯嚭鞭打平王的尸体,报复一个人的私忿来激怒敌人,这就是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一定要拼死仇恨吴国的原因。勾践不毁坏旧坟而吴国臣服,田单欺诈燕国挖掘坟墓而齐国奋起,他们的智谋与孙武相差远了。孙武不通晓这个,这是他的第三处过失。然而起初吴国能够进入郢都,是因为子胥、伯嚭、唐国、蔡国的愤怒,以及乘楚尾的不仁,孙武的功劳大概也很少罢了。凭孙武自己著书,还不能自己用来取得败北,何况区区效法他旧智余论的人而能够领兵呢!而且吴起与孙武,是一体的人,都著书谈论军事,世人称他们为“孙吴”。然而吴起谈论军事,轻视法制,草略没有统纪,不如孙武的书词约而意尽,天下的兵说都归入其中。然而吴起起初在鲁国被任用,打败齐国,到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兵,进入楚国,楚国又称霸。而孙武的所作所为反而如此,书的不足信,本来就是这样。如今对外驾御一个奴仆,对内整治一个小妾,这是卑贱男子也能做到的,难道一定要有一个人来教他。等到驾御三军的众人,全营而自固,或许还会有变乱,那么这是三军的众人使他迷惑。所以善于领兵的人,看待三军的众人,与看待一个奴仆、一个小妾没有增加什么,所以他的心常常像有餘。凭一个人的心,面对三军的众人,而其中恢恢然还有余地,这就是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善”的原因。所以用兵,难道有别的法术吗,能够不看重他们的众多罢了。
【子贡】
君子的道,智与信很难。信,是用来端正智的,而智常常至于不正。智,是用来通导信的,而信常常至于不通。因此君子对此谨慎。世上的儒者说:只用智就可以成功。人们见到只用智可以成功,就全都抛弃了信。我却说:只用智可以成功,而不可以继承。子贡用乱齐、灭吴、存鲁,我为他悲哀。那子贡,是游说之士,苟且用来邀取一时的功劳,而不把可以继承作为事务,所以看不见它的祸患。假使王公大人而计谋出于此,那么我没有见到他不随即踵而败的。我听说,王者的兵,计谋万世而行动,霸者的兵,计谋子孙而举动,强国的兵,计谋终身而发动,追求可以继承。子贡的兵,是明天不可用的。所以子贡的出动,我认为鲁国可以保存,而齐国可以无乱,吴国可以无灭。为什么?田常将要篡位,害怕高、国、鲍、晏,所以派他们移兵讨伐鲁国。为子贡计谋的人,不如到高、国、鲍、晏那里吊唁,他们必定惊愕而问,就回答说:田常派您的兵讨伐鲁国,我私下哀伤您将要灭亡。他们必定追问缘故,就回答说:齐国有田氏,就像人养虎。您对于齐国,就像肘股对于身体。田氏想要吞食齐国很久了,然而不敢逞志的原因,是害怕肘股的捍卫。如今您出兵讨伐鲁国,肘股离开了,田氏还怕谁呢?我见到身体将要分裂,而肘股随之,所以来吊唁。他们必定恐惧而向我咨询计谋。因而教他们说:您全部甲兵趋向鲁国,压境而停止,我请求为您暗中约鲁侯,以待田氏的变故,率领他的兵跟从您进入讨伐他。为齐人计谋,他们害怕田氏的祸患,其形势不得不听从。回去以约鲁侯,鲁侯害怕齐国讨伐,其形势也不得不听从。因而让练兵搜乘以等待齐国的挑衅,诛杀乱臣而安定新主,齐国必定感激鲁国,这是数世的利益。我看仲尼认为齐人不与田常的有一半,所以请求哀公讨伐他。如今果真以鲁国的众人,跟从高、国、鲍、晏的军队,加上齐国的一半,可以把田常在都市车裂,其形势很方便,其成功很大,可惜子贡不出于此。齐哀王举兵诛杀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抗拒他。到荥阳,灌婴派使者钩谕齐国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故,共同诛杀他。如今田氏的形势,与这有什么不同?有鲁国作为齐国,有高、国、鲍、晏作为灌婴,可惜子贡不出于此!
【六国】
六国破灭,不是兵器不锋利,作战不好,弊病在于贿赂秦国而力量亏损,这是破灭的道理。有人说:六国互相灭亡,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说:不贿赂的因为贿赂的而灭亡。因为失去强大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用攻取之外,小的获得邑,大的获得城。比较秦国所得,与战胜而得的,其实百倍。诸侯所亡,与战败而亡的,其实也百倍。那么秦国的大欲,诸侯的大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了。想想他们的先祖父暴露霜露、斩除荆棘以有尺寸的土地。子孙看待它不很珍惜,拿它给人,像抛弃草芥,今天割五城,明天割十城,然后得到一夜安睡,起来看四境,而秦兵又到了。那么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奉送越多,侵夺越急,所以不战而强弱胜负已经分明了。至于颠覆,道理本来应该如此。古人说:“用土地事奉秦国,犹如抱着柴薪救火,柴薪不尽,火不灭。”这话说对了。齐人未曾贿赂秦国,最终继五国迁灭,为什么?与嬴而不帮助五国。五国既已丧亡,齐国也不免了。燕、赵的君主,起初有远略,能守住他们的土地,义不贿赂秦国。所以燕虽然小国而后亡,这是用兵的效验。到丹以荆卿为计,才开始招祸。赵曾经五次与秦作战,二败而三胜。后来秦攻击赵两次,李牧接连击退他们,等到李牧因谗言被诛,邯郸成为郡。可惜他们用武而不终。而且燕、赵处在秦革灭殆尽之际,可以说是智力孤危,战败而亡,实在不得已。假使三国各自爱惜他们的土地,齐人不要依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还在,那么胜败的数目,存亡的道理,应当与秦相较,或许未易量。唉!以贿赂秦国的土地封天下的谋臣,以事奉秦国的心礼天下的奇才,并力西向,那么我恐怕秦人吃不下咽。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而被秦人积威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治国的人不要被积威所劫啊!六国与秦,都是诸侯,其势弱于秦,而还有可以不贿赂而胜秦的形势。如果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的故事,这又在六国之下了。
【项籍】
我曾经评论项籍有取天下的才能,而没有取天下的思虑;曹操有取天下的思虑,而没有取天下的气量;玄德有取天下的气量,而没有取天下的才能。所以这三个人,终身没有成就。而且不有所抛弃,不可以得到天下的形势;不有所忍耐,不可以尽天下的利益。因此地有不取的,城有不攻的,胜有不就的,败有不避的。它来不喜,它去不怒,纵放天下所为而我在后面控制,才能有济。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能,而死在垓下,没有疑惑。我看他在钜鹿作战,见到他的思虑不长、气量不大,未尝不奇怪他死在垓下之晚。当项籍渡河,沛公开始整兵向关,项籍此时如果急引军趋向秦,趁其锋芒而用,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保全钜鹿而还徘徊河南、新安之间,到函谷,那么沛公入咸阳数月了。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项籍,那么其形势不得强而臣服。所以项籍虽然迁沛公到汉中,而最终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那么天下的形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兆示垓下之死的,是钜鹿之战。有人说:虽然如此,项籍必定能入秦吗?说:项梁死,章邯认为楚不足虑,所以移兵伐赵,有轻视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项籍果真能以必死之士,攻击他们轻敌寡弱的军队,进入容易罢了。而且亡秦的守关,与沛公的守,好坏可知。沛公的攻关,与项籍的攻,好坏又可知。以秦的守而沛公攻入,沛公的守而项籍攻入,那么亡秦的守,项籍不能入吗?有人说:秦可以入了,如救赵何?说:虎正捕鹿,熊据其穴,搏其子,虎怎能不放下鹿而返回。返回就会被熊碎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使项籍入关,王离、涉间必定释放赵而自救。项籍据关迎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灭他们必矣。这是项籍一举解赵的围,而收功于秦。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而存赵而破魏。那宋义号称知兵,全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说待秦弊。我恐怕秦未弊,而沛公先据关了。项籍与宋义都失策。所以古代取天下的人,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我知道他无能为力。而且他未尝见大险,他以为剑门可以不亡。我曾经看蜀的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尚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何必从事那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而后说险呢!如今富人必居四通五达的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的利。有小丈夫,得一金,匣而藏在家里,拒户而守它,唉!这是求不失,不是求富。大盗至,劫而取之,又怎知它果不失呢。
【高祖】
汉高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的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的形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没有这两个人,那么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是木强的人而止。然而天下已定,后世的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所不及,那么高帝常先为之规划处置,以中后世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大概高帝的智,明于大而暗于小,到这里才见。帝曾对吕后说:“周勃厚重少文,然而安定刘氏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当这时,刘氏已安,周勃又将安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以太尉属周勃,知道有吕氏的祸。虽然如此,他不去掉吕后,为什么?势不可。从前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的,而没有以制之。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所以不去吕氏,为惠帝计。吕后既不可去,所以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因此以樊哙的功,一旦就想斩他而无疑。唉!他难道独对樊哙不仁吗!而且樊哙与帝偕起,援城陷阵,功不为少,当亚父嗾项庄时,微樊哙诮让项羽,那么汉之为汉,未可知。一旦人说樊哙想灭戚氏,时樊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樊哙的罪未形,恶他的人诚伪,未必,而且高帝不以一女子斩天下的功臣,也明矣。他娶于吕氏,吕氏之族如产、禄辈都庸才不足恤,独樊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的患,没有大于此了。高帝看待吕后,犹如医者看待堇,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樊哙死,那么吕氏的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认为这足以死而无忧。那平、勃,是遗其忧的。樊哙死于惠之六年,是天。使他尚在,那么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了。有人说樊哙于帝最亲,使他尚在,未必与产、禄叛。韩、黥布、卢绾都南面称孤,而卢绾又最为亲幸,然而到高祖未崩,都相继以逆诛。谁说百岁之后,椎埋屠狗的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呢?我所以说:那平、勃,是遗其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