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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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錄張君,諱汝士,字堯夫,開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於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陽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師魯誌其墓,而廬陵歐陽修為之銘。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穀古磚,命太原王顧以丹為隸書,納於壙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於伊闕之教忠鄉積慶裏。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數歲,而山甫始生,餘及送者相與臨穴,視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餘主試天下貢士,而山甫以進士試禮部,乃來告以將改葬其先君,因出銘以示餘,蓋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聖、明道之間,錢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屬,適皆當時賢材知名士,故其幕府號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樹,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木之間,餘得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為樂。而君為人靜默修潔,常坐府治事,省文書,尤盡心於獄訟。初以辟為其府推官,既罷,又辟司錄,河南人多賴之,而守尹屢薦其材。君亦工書,喜為詩,閑則從餘遊。其語言簡而有意,飲酒終日不亂,雖醉未嘗頹墮,與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師魯誌之曰:「飭身臨事,余嘗愧堯夫,堯夫不餘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禮不備。君夫人崔氏,有賢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謹,克自樹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謂有後矣。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吏屬亦各引去。今師魯死且十餘年,王顧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臨穴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嗚呼!盛衰生死之際,未始不如是,是豈足道哉?惟為善者能有後,而托於文字者可以無窮。故於其改葬也,書以遺其子,俾碣於墓,且以寫餘之思焉。吉甫今為大理寺丞、知緱氏縣,山甫始以進士賜出身雲。翰林學士、右諫議大夫、史館修撰歐陽修撰。

白话译文

已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名汝士,字尧夫,是开封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日,因疾病死在官任上,享年三十七岁。死后第七天,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友人河南尹师鲁为他写了墓志,而庐陵欧阳修给他作了铭。因为安葬得急迫,不能刻石,就找来金谷的古砖,命太原王顾用朱砂写成隶书,放入墓穴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将张君改葬到伊阙的教忠乡积庆里。张君最初葬在北邙时,吉甫才几岁,而山甫刚出生,我和送葬的人一起到墓穴边,看着下棺并且堆土,哭着离开。今年春天,我主持天下贡士的考试,而山甫以进士身份在礼部应试,于是来告诉我将改葬他的先父,并拿出铭文给我看,原来张君去世,距离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

当初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钱公是王家子弟,只凭文学做官到显贵,所到之处多招集文士。而河南的吏属,恰好都是当时的贤才知名之士,所以他的幕府号称天下最盛,张君是其中一人。文僖公善待士人,不曾用吏职来要求他们,而河南又有很多名山好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那些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木之间,我得以每天跟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为乐。而张君为人安静沉默、修身洁净,常常坐在府中处理事务,省察文书,尤其对狱讼尽心。起初被征召为府中推官,罢任后,又被征召为司录,河南人多依赖他,而守尹屡次推荐他的才能。张君也擅长书法,喜欢作诗,闲暇时跟我交游。他的语言简要而有意味,饮酒一整天也不乱,即使醉了也不曾颓废失态,跟他相处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品德的。所以师鲁为他写墓志说:“修身临事,我曾自愧不如尧夫,尧夫却不愧对我。”

当初安葬张君时,都认为那地方不好,又安葬得急,礼仪不完备。张君夫人崔氏,有贤德品行,能教育她的儿子。而两个儿子孝顺谨慎,能够自立,终于能改葬张君。如同吉卜所卜,张君可以说有后代了。自从张君去世后,文僖公获罪,被贬死在汉东,吏属也各自离去。如今师鲁死了十多年,王顾也死了六七年了,那些送张君到墓穴边的人以及跟张君同府交游的人,大概十有八九都死了,那些侥幸还在的,不是老了就是病了而且衰弱,就像我这样。唉!盛衰生死之间,未尝不是这样,这哪里值得说呢?只有行善的人能有后代,而依托文字的人可以无穷。所以在改葬时,写下这些给他的儿子,让他们刻在墓碣上,并且用来抒发我的思念。吉甫现在任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刚以进士赐出身。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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