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契丹侵地界狀】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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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右臣伏見北虜近於界首添建城寨,及拘囚定州巡兵湯則,侵過銀坊、冶谷地界等事。竊聞朝廷至今未有分明嚴切指揮,令邊臣以理爭辨。竊料朝廷之意,必謂爭之恐有引惹之虞,此乃慮之過而計之失也。夫虜性貪狠,號為犬戎,欺弱畏強,難示以怯。今杜之於早而力為拒絕,猶恐不能;若縱之不爭而誘其來侵,乃是引惹。況西山道路,有三十餘處皆可行兵,其險要所扼,在於軍城、銀坊等路,為彼奪據而不爭,則北寨、王柳等口,漸更來侵,豈能爭矣?是則西山險要,盡為彼奪。一日使虜以大兵渡易水,由威虜之西平陸而來,以奇兵自飛狐出西山諸口而下,則我腹背受敵之患,不知何以御之?此蓋兵法必爭之地也。且與人為鄰敵,而自棄險要,任彼奪據而不爭,雖使我弱彼強,尚須勉強。何況勢鈞力敵,又違誓約,而彼曲我直乎?臣謂朝廷所以然者,蓋由未察虜中強弱之形,而不得其情偽之實也。

臣又見朝廷常有懼虜之色,而無憂虜之心。夫憂之與懼,名近而意殊。憂者,深思極慮而不敢暫忘;懼者,臨事惶惑而莫知所措。今邊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機者,懼虜之意過深也。若能察其強弱之形,得其情偽之實,則今日之事誠不足懼,而將來之患深有可憂。奈何不憂其深可憂,而反懼其不足懼!且戎虜雖以戰射為國,而耶律氏自幼承其父祖與中國通和之後,未嘗躬戰陣,遭蔚校謀臣舊將,又皆老死,今其臣下如貫寧者,無三兩人。寧才不及中人,已是彼之傑者,所以君臣計事,動多不臧。當初對梁適遣使河西,使與中國通好,及議和垂就,不能小忍以邀中國厚利,乃與元昊爭夾山小族,遂至交兵,而累戰累敗,亡人失馬,國內瘡痍,誅斂山前,漢人怨怒。往時虜殺漢人者罰,漢人殺虜者死,近聞反此二法,欲悅漢人,漢人未能收其心,而虜人亦已怒矣。又聞今春女真、渤海之類,所在離叛攻劫,近才稍定。方且招輯敗亡,修完器甲,內恐國中之復叛,外有西夏之為虞,心自懷疑,憂我乘虛而北襲。故於界上勉強虛張,囚我巡兵,侵我地界。蓋其實弱而示強者,用兵之詭計。故臣謂苟能察其強弱,知其情偽,則無不爭之理,何必懼其不足懼哉!

自國家困於西鄙用兵,常慮北戎合謀,乘隙而動。及見二虜相失而交攻,議者皆云中國之福。夫幸其相攻為我之福,則不幸使其解仇而復合,豈不為我禍乎?臣謂北虜昨所以敗於元昊者,亦其久不用兵,驟戰而逢蔚卸。聞其自敗衄以來,君臣恐懼,日夜謀議,通招丁口,柬募甲兵,處處開教閱之場,家家括糧馬之數。以其天姿驍勁之俗,加以日夜訓練之勤,則其強難敵矣。今虜國雖未有人,然大抵為國者久無事則人難見,因用兵則將自出。使其交戰既頻,而謀臣猛將爭能並出,則是夾山一敗,警其四十年因循之弊,變驕心而為憤志,化惰卒而為勁兵,因屢戰而得驍將。此乃北虜之福,非中國之福也。此臣所謂將來之患者也。然二虜勢非久相攻者也,一二年間不能相並,則必復合。使北虜驅新勵之強兵,無西人之後害,而南向以窺河北,則又將來之患大者也。

臣雖不知朝廷顧河北為如何,但於本路之事,今年較去年,則亦可見。去年以前,河北官吏無大小,皆得舉材而擇能,急於用人如不及者,惟恐一事之失計故也。自今春已來,差除漸循舊弊,凡幹敏之吏熟於北方事者,舉留奏乞,百不一從。不惟使材臣能吏不勸而殆,亦足見朝廷不憂河北之事辦否也。至如廢緣邊久任之制而徙劉貽孫,以王世文當冀州,李中吉當廣信,王中庸當保州,劉忠順當邢州,如此數人,於閒慢州軍尚憂敗政,況於邊要之任乎?臣愚以朝廷不以北事為憂,則又怯懼如此;既日懼矣,則於用人之際雙若忽而不憂,此臣之所未諭也。臣聞虜人侵我冶谷,雖立寨屋三十餘間,然尚遲延,未敢便貯兵甲,更伺我意緊慢。若不及早毀拆而少緩縱之,使其以兵守之,則尤難爭矣,此旦夕之間不可失也。至於湯則,亦聞囚而未敢殺,此亦不可不爭。臣願陛下但以將來之患為憂,不忘此事,用人之際,革去舊例而惟材是擇,勿聽小人之繆謀,勿於忠良而疑貳,使得上下畢力,庶幾漸成御備。至於目今小事,未銷過自怯懼。夫事之利害,激切而言,則議者以為太過;言不激切,則聽者或未動心。此自古以為難也。況未形之事,雖曰必然,而敢冀盡信乎?伏望陛下留意聽納,不以人廢言,則庶竭愚瞽,少裨萬一。謹具狀奏聞。謹奏。

白话译文

右臣伏见北虏近来在边界上添建城寨,以及拘囚定州巡兵汤则,越过银坊、冶谷地界等事。私下听说朝廷至今未有明确严厉的指挥,令边臣据理争辩。私下料想朝廷的意思,必定是认为争辩恐怕有引发事端的忧虑,这是考虑过头而计谋失误。那虏人本性贪婪狠毒,号称犬戎,欺弱怕强,难以表现出怯懦。如今及早杜绝而尽力拒绝,还怕不能;如果放纵而不争辩而引诱他们来侵犯,才是引发事端。况且西山道路,有三十多处都可以行军,其险要所扼守的,在于军城、银坊等路,被他们夺取占据而不争,那么北寨、王柳等口,渐渐再来侵犯,怎么能争呢?这样西山险要,全被他们夺取。一旦让虏人用大兵渡过易水,从威虏的西平陆而来,用奇兵从飞狐出西山诸口而下,那么我腹背受敌的祸患,不知用什么来抵御?这是兵法上必争之地。况且与人为邻敌,却自己放弃险要,任他们夺取占据而不争,即使使我弱彼强,还须勉强。何况势均力敌,又违背誓约,而彼曲我直呢?臣认为朝廷之所以这样,大概是由于未察觉虏中强弱的形势,而不得其真伪的实情。

臣又见朝廷常有惧怕虏人的神色,而无忧虑虏人的心思。那忧虑与惧怕,名称相近而意思不同。忧虑,是深思极虑而不敢暂时忘记;惧怕,是临事惶惑而不知所措。如今边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时机,是因为惧怕虏人的意思太深。如果能察觉其强弱的形势,得其真伪的实情,那么今日之事确实不值得惧怕,而将来的祸患深有可忧。为何不忧虑其深可忧,反而惧怕其不足惧!况且戎虏虽然以战射立国,而耶律氏自幼继承其父祖与中国通和之后,未曾亲自战阵,遭遇将校谋臣旧将,又都老死,如今其臣下如贯宁者,没有三两人。贯宁才能不及中人,已是他们中的豪杰,所以君臣计事,动多不善。当初应对梁适遣使河西,使与中国通好,及议和垂成,不能小忍以邀中国厚利,乃与元昊争夹山小族,遂至交兵,而累战累败,亡人失马,国内疮痍,诛敛山前,汉人怨怒。往时虏杀汉人者罚,汉人杀虏者死,近闻反此二法,欲悦汉人,汉人未能收其心,而虏人亦已怒矣。又闻今春女真、渤海之类,所在离叛攻劫,近才稍定。方且招辑败亡,修完器甲,内恐国中之复叛,外有西夏之为虞,心自怀疑,忧我乘虚而北袭。故于界上勉强虚张,囚我巡兵,侵我地界。这是其实弱而示强者,用兵的诡计。故臣认为如果能察觉其强弱,知其情伪,则无不争之理,何必惧怕其不足惧哉!

自国家困于西鄙用兵,常虑北戎合谋,乘隙而动。及见二虏相失而交攻,议者皆说中国之福。那幸其相攻为我之福,则不幸使其解仇而复合并,岂不为我祸乎?臣认为北虏昨日所以败于元昊者,也是其久不用兵,骤战而逢将校。闻其自败衄以来,君臣恐惧,日夜谋议,通招丁口,柬募甲兵,处处开教阅之场,家家括粮马之数。以其天姿骁劲之俗,加以日夜训练之勤,则其强难敌矣。今虏国虽未有人,然大抵为国者久无事则人难见,因用兵则将自出。使其交战既频,而谋臣猛将争能并出,则是夹山一败,警其四十年因循之弊,变骄心而为愤志,化惰卒而为劲兵,因屡战而得骁将。此乃北虏之福,非中国之福也。此臣所谓将来之患者也。然二虏势非久相攻者也,一二年闲不能相并,则必复合。使北虏驱新励之强兵,无西人之后害,而南向以窥河北,则又将来之患大者也。

臣虽不知朝廷顾河北为如何,但于本路之事,今年较去年,则亦可见。去年以前,河北官吏无大小,皆得举材而择能,急于用人如不及者,惟恐一事之失计故也。自今春已来,差除渐循旧弊,凡干敏之吏熟于北方事者,举留奏乞,百不一从。不惟使材臣能吏不劝而殆,亦足见朝廷不忧河北之事办否也。至如废缘边久任之制而徙刘贻孙,以王世文当冀州,李中吉当广信,王中庸当保州,刘忠顺当邢州,如此数人,于闲慢州军尚忧败政,况于边要之任乎?臣愚以朝廷不以北事为忧,则又怯惧如此;既日惧矣,则于用人之际双若忽而不忧,此臣之所未谕也。臣闻虏人侵我冶谷,虽立寨屋三十余间,然尚迟延,未敢便贮兵甲,更伺我意紧慢。若不及早毁拆而少缓纵之,使其以兵守之,则尤难争矣,此旦夕之间不可失也。至于汤则,亦闻囚而未敢杀,此亦不可不争。臣愿陛下但以将来之患为忧,不忘此事,用人之际,革去旧例而惟材是择,勿听小人之缪谋,勿于忠良而疑贰,使得上下毕力,庶几渐成御备。至于目今小事,未销过自怯惧。夫事之利害,激切而言,则议者以为太过;言不激切,则听者或未动心。此自古以为难也。况未形之事,虽曰必然,而敢冀尽信乎?伏望陛下留意听纳,不以人废言,则庶竭愚瞽,少裨万一。谨具状奏闻。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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