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記二

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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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朱繇三官

天官冠服,具大人相。神思淵默,憑几而坐。二天女侍。雙鳳扶輦,輦有輪月,輪在上,獨畫桂樹而已。左右官抱文書而立。武衛負劍夾侍,貌比從官有威武之狀。二天女持杖侍雙鳳之前。

地官王者服。顏面威重,乘白馬,隊仗在山林間大怪樹之下。兩力士捉馬銜,施絳傘,兩團扇障之。扇前一衛士輕行,一皂衣使者前導。右一武士執鉞,左一功曹挾書,從官騎虎從後。一介胄胯弓刀,一功曹抱案牘,拱揖於重崖之下,一鬼卒橫刀而拜。三人皆不見其面,獨鬼卒肘間露一目耳。一樹魅赤體倒拔一樹,根見而未出也。

水官亦王者服,面目嚴毅,鬚髯長磔,又非地官之比。乘班龍,在海濤雲氣中。一力士以鐵繩挽龍,怒目回視,如捉一馬,然龍不能神矣。一女童前導,一使者恭揖白事。鬼卒獰惡殊甚,肉袒,髮發上指,颺大錦旗,洎一力士負劍者掖龍而行。一掾史挾簿書,騎犀牛,從水府大門出。一力士於大樹下昂面視水官,不見其額。珊瑚大珠浮行水面,旋轉如活。犀牛甫出水府,雲氣隨之。真天下之絕藝也。

張萱《四景宮女》

一轉角亭,桷欄楹檻,渥丹為飾,綠琉璃磚為地。女學士三,皆素錦帕首。南向者,綠衣紅裳,隱几而坐,一手柱頰,凝然有所思。其一東坐,素衣紅裳,按筆作字。西坐者,紅衣素裳,袖手凭几,昂面諦想,如作文而未就者。亭後來禽盛開,一內人不裹頭,倚欄仰看。凡裳者皆有雙帶下垂,幾與裳等,但色別於裳耳。亭左湖石,右木芍藥。一素衣紅裳人剪花,一人捧盤承之。一人得花,緩步回首,按錦帕,插之髻鬟之後。此下一人錦帕首,淡黃錦衣,紅裙,袖手而坐。並坐者吹笙,左二人彈箏合曲。右一人黃帽,如重戴而無瀝水,不知何物,背面吹笙,乃知錦帕有二帶繫之髻鬟之後。一小鬟前立按拍,一女童舞,一七八歲白錦衣女,戲指於舞童之後。吹笙者,紅衣素裳,箏色、笛色、板色,素衣紅裙。已上為一幅。

一湖石,芭蕉竹樹,紫薇花繁盛。花下二女,憑檻仰看團花。藍紗映生衣,紅纈為裙。並立者白花籠,紅綃中單。三人環冰盤坐:一紅衣者,顧憑檻看花者,二白衣相對。女侍二:一挈秘壺,一捧茗器。四人臨池觀芙渠鸂鶒,一坐砌上,一女童欲掬水弄操。便面者十一人,便面皆以青綠為之。琵琶一,笙一,簫笛三,板一,聚之按上。二藤杌在旁。為一幅。

一大桐樹,下有井,井有銀床。樹下落葉四五。一內人,冠髻,著淡黃半臂,金紅衣,青花綾裙,坐方床。床加褥而無裙。一搗練杵倚床下。一女使植杵立床前,二女使對立擣練。練有花,今之文綾也。《畫譜》謂萱取「金井梧桐秋葉黃」之句為圖,名《長門怨》者,殆謂此耶?芭蕉葉微變,不為無意。樹下一內人,花錦冠,綠背搭,紅繡為裙,坐方床。繒平錦滿箱,一女使展紅纈托量之。此下秋芙蓉滿叢,湖石旁一女童持扇熾炭,備熨帛之用。二內人坐大方床:一戴花冠,正面九分,紅繡窄衣,藍半臂,桃花裙,雙紅帶下垂,尤顯然;一膝跋床角,以就縫衣之便。一桃花錦窄衣,綠繡襜,裁繡段。二女使掙素綺,女使及一內人平熨之。一女童白錦衣,低首熨帛之下以為戲。中二人,雙綬帶,胸腹間繫之,亦有不與裙齊者。此上為一幅。

一大堂,界畫細整,脊獸獰惡,與今時特異。積雪盈瓦溝,山茶盛開,高出簷際。堂錦亦渥丹,而楹桷間有青綠錯雜之。堂下湖石,一樹立湖石旁,其枝柯蓋紫葳也。堂上垂簾,二內人坐中楹,花帽冪首,衣袖寬博,鉤簾而坐,如有所待然。女使五人:二在簾楹間;一抱孩子,孩子花帽綠錦衣,女使抱之,蹇簾入堂中,真態宛然;二捧湯液器。一導四內人外階,衣著青紅各異。三人所戴,如今人蠻笠,而有玳瑁班,不知何物為之。一內人,擁花帽,與前所畫同。一女使從後砌下,池水凍結,枯蒲匝其中,凍鴨並臥,有意外荒寒之趣。已上為一幅。

人物每幅十四,共五十六人。

白话译文

朱繇画的三官图。

天官戴着冠冕,穿着官服,具备尊贵者的相貌。神情深邃静默,靠着几案坐着。两位天女侍奉。双凤扶着车辇,辇上有轮月,轮在上面,只画了桂树而已。左右官员抱着文书站着。武卫背着剑夹道侍奉,相貌比随从官员更有威武的样子。两位天女拿着杖侍立在双凤的前面。

地官穿着王者的服装。面容威严庄重,骑着白马,仪仗队在山林间的大怪树之下。两名力士抓住马嚼子,撑着红色伞,两把团扇遮挡着他。扇前一名卫士轻步前行,一名黑衣使者在前引导。右边一名武士拿着钺,左边一名功曹夹着书,随从官员骑着老虎跟在后面。一名披甲戴盔的人胯下挂着弓刀,一名功曹抱着案卷文书,在重重山崖之下拱手作揖,一名鬼卒横着刀跪拜。三人都看不见他们的脸,只有鬼卒肘间露出一只眼睛罢了。一棵树魅赤身裸体倒拔一棵树,根已露出但还没有拔出来。

水官也穿着王者的服装,面目严厉刚毅,胡须长长地张开,又不是地官所能相比的。骑着斑龙,在海涛云气之中。一名力士用铁绳拉住龙,怒目回视,像捉一匹马一样,然而龙不能显示神威了。一名女童在前引导,一名使者恭敬地作揖禀报事情。鬼卒狰狞凶恶特别厉害,赤膊,头发向上竖起,挥扬大锦旗,以及一名背着剑的力士夹着龙前行。一名掾史夹着簿书,骑着犀牛,从水府大门出来。一名力士在大树下昂着脸看水官,看不见他的额头。珊瑚大珠漂浮在水面上,旋转得像活的一样。犀牛刚从水府出来,云气就跟着它。真是天下的绝艺啊。

张萱《四景宫女》

一座转角亭,椽、栏、柱、槛,用浓红色装饰,绿色琉璃砖铺地。女学士三人,都用素锦帕裹头。面向南的,绿衣红裳,靠着几案坐着,一只手托着脸颊,凝神思考。其中一人在东边坐着,素衣红裳,按着笔写字。在西边坐着的,红衣素裳,袖着手靠着几案,昂着脸仔细思考,像写文章还没写成的人。亭后来禽花盛开,一名宫女不裹头,靠着栏杆仰看。凡是穿裳的都有双带下垂,几乎与裳一样长,只是颜色与裳不同罢了。亭左有湖石,右有木芍药。一个素衣红裳的人剪花,一个人捧着盘子接花。一个人拿到花,慢慢走回头,按着锦帕,插在发髻后面。这下面一个人用锦帕裹头,淡黄锦衣,红裙,袖手坐着。并坐的人吹笙,左边两人弹筝合曲。右边一人黄帽,像重戴但没有沥水,不知是什么东西,背着脸吹笙,才知道锦帕有两条带子系在发髻后面。一个小丫鬟站在前面按拍,一个女童跳舞,一个七八岁穿白锦衣的女孩,在舞童后面戏指。吹笙的人,红衣素裳,筝色、笛色、板色的人,素衣红裙。以上是一幅。

一块湖石,芭蕉竹树,紫薇花繁盛。花下两个女子,靠着栏杆仰看团花。蓝纱映着生衣,红缬做裙子。并立的人穿白花笼,红绡中单。三人围着冰盘坐着:一个红衣的,回头看靠栏杆看花的人,两个白衣的相对而坐。女侍二人:一个提着秘壶,一个捧着茶具。四人在池边看荷花和鸂鶒,一人坐在台阶上,一个女童想掬水玩弄。拿便面的有十一人,便面都用青绿色做。琵琶一,笙一,箫笛三,板一,聚在案上。两个藤杌在旁边。是一幅。

一棵大桐树,树下有井,井有银床。树下落叶四五片。一名宫女,戴着冠髻,穿淡黄半臂,金红衣,青花绫裙,坐在方床上。床上加褥但没有裙。一根捣练杵靠在床下。一个女使立着杵站在床前,两个女使对立捣练。练有花纹,就是现在的文绫。《画谱》说张萱取“金井梧桐秋叶黄”的句子作图,名为《长门怨》的,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芭蕉叶微微变了,不是没有用意。树下一位宫女,花锦冠,绿背搭,红绣做裙,坐在方床上。细绢平锦装满箱子,一个女使展开红缬托着量它。这下面秋芙蓉满丛,湖石旁一个女童拿着扇子扇炭,准备熨帛用。两位宫女坐在大方床上:一个戴花冠,正面九分,红绣窄衣,蓝半臂,桃花裙,双红带下垂,尤其明显;一个膝盖支在床角,以便于缝衣。一个桃花锦窄衣,绿绣襜,裁剪绣段。两个女使拉扯素绮,女使和一位宫女把它熨平。一个女童穿白锦衣,低头在熨帛的下面玩耍。中间两人,双绶带,系在胸腹之间,也有不与裙齐的。以上是一幅。

一座大堂,界画精细整齐,脊兽狰狞凶恶,与现在特别不同。积雪满瓦沟,山茶盛开,高出屋檐。堂上的锦也是浓红色,而柱椽之间有青绿错杂。堂下湖石,一棵树立在湖石旁,它的枝干大概是紫葳。堂上垂帘,两位宫女坐在中柱之间,花帽罩头,衣袖宽大,钩起帘子坐着,像有所等待的样子。女使五人:两人在帘柱之间;一人抱着孩子,孩子花帽绿锦衣,女使抱着他,撩起帘子进入堂中,真态宛然;两人捧着汤药器皿。一人引导四位宫女到外阶,衣着青红各不相同。三人所戴的,像现在人的蛮笠,而有玳瑁斑,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一位宫女,围着花帽,与前面所画的一样。一位女使跟在后面台阶下,池水冻结,枯蒲环绕其中,冻鸭并卧,有意外荒寒的趣味。以上是一幅。

人物每幅十四人,共五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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