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皇郡太君墓銘

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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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夫人姓梁氏,廣寧人。曾大父忭,遼秘書監。弟援,某朝宰相。其後秘書之孫某,大定中戶部尚書。相國之孫彬,明昌中濟南尹,故梁氏世為閭山甲族。大父慶璋,定遠大將軍、相州酒使。父帟,宣武將軍、鼓城尉。夫人在父母家,已知讀書,作字有楷法。年十有七,嫁為河中李侯諱某之夫人。李侯自王父龍虎以來,占籍河中,以貲雄鄉里。侯資稟豪邁,好賓客,復嗜讀書,不切切於家功,簿書會計,至於鱗雜米鹽,無不經夫人之手。夫人天性孝友,姻睦族屬,內外無間言。侯於諸弟妹,皆審於擇配,夫人彌縫讚助,咸得其稱。侯之季弟彥實,娶龍山劉致君之女,於夫人為姨妹,議往內幣。時次子獻誠生始期月,暑途二千里,不以跋涉為辭。振貧乏,撫孤幼,僮僕之無依怙者,聚之一室,躬自存養,有父母之愛。

侯官蘇門,大奴弋信妻執偽券訴有司,云是陝右饑民,為侯家強娶,法當為良。眾謂宜辨其妄,夫人曰:「奴而良之,美事也,奚以辨為?」聽其去者餘二十輩。侯有姬侍某,先有子矣,以嘗失意於侯,侯不顧省,夫人以為言,侯亦莫之從也。夫人知侯意不可回,竟為入粟縣官,度為女官,並割上田衣食之。晝哭之後,益以教子為事。其後獻卿中

泰和三年

進士第,獻誠、獻甫同以

興定五年

登科,鄉人榮之。

獻卿釋褐華陰簿,夫人在官下,每以廉慎愛民為戒。南征之役,朝廷修馬政,井牧之馬似涉羸,療官有被真決者。獻卿方攝縣務,殊為憂,夫人言:「馬遠至,難遽肥,立法雖嚴,可身任之,使一縣之民少蘇,不亦可乎!」夫人之兄思忠在中山得風痺,不良於行,且諸子皆幼弱,顧謂獻卿言:「若能為舅氏覓一官,得近河中,使吾事老兄一日,可無憾。」獻卿如所教,為求河東高公酒正,因迎事之。逮其下世,送終拊孤,禮無違者。獻卿佐坊州幕官,嘗與同官騎踘,夫人戒之曰:「從仕之暇,宜讀書養性,鞍馬間乘危蹈險,非書生之事。正使能之,且為識者笑,況必不能耶?」其慈恕有禮類如此。不幸遘疾,以

貞祐元年

八月二十有八日,享年五十有一,終於坊州之官舍。諸孤銜恤襄事,以某年月日祔葬於某原之先塋,禮也。

夫人三子,獻卿其長,今為正議大夫、宣差規措解鹽司,充鹽部郎中行部事。以故事請於朝,贈夫人贊皇郡太君。獻誠汝州郟城令。獻甫京兆長安令、南京右警巡使、鎮南軍節度副使、尚書戶部員外郎。女二人:長適夫人之從侄梁璵,次適經義省元、興平令趙宇。

正大辛卯

冬,獻卿持夫人行事之狀,涕泗百拜,謂某言:「先夫人棄諸孤之養亦已久矣,獻卿承乏天官民曹,日不暇給,孤奉慈訓,尚有旌紀寂寥之恨。惟先夫人為淑女、為良婦、為賢母者,當世士君子皆耳目所接見。諸孤雖無所似肖,安敢自例流俗,附先夫人於碑誌之末乎?獻卿昆季及從弟獻能得幸吾子者有年,吾母猶君之母也,銘其可辭?」某再拜言:「先夫人之德之教,無愧古人,顧非不腆之文所能撰述,然得屬辭比事,以相茲役,昭我管彤,自託不腐,通家子侄與其榮焉。其敢不策厲駑鈍,以少慰凱風寒泉之思乎?」乃為銘曰:

主饋有儀,作室有基。秣驥問塗,司南通逵。鼎於華腴,動與禮違。在生長見聞者而非所望,寧閨壼之可幾?嗟維夫人,女宗婦師,匪直宗師,母儀百之。油燈煌煌,誦書琅琅。兒不敢嬉,母也在旁。維龍虎公,北方之強,武庫再傳,化而文房。鬱階庭之佳樹,乃異質而齊芳。版輿委蛇,子祿孫飴。上壽期頤,夫人則宜。事親之日兮不可追,去何速兮來何遲?贍昊天而靡及,泣風雨其安歸?防墓兮有碑,勒銘詩兮告無期。有親如是,而不得終百年之養,信人子之同悲。

白话译文

夫人姓梁氏,广宁人。曾祖父梁忭,是辽朝秘书监。弟弟梁援,是某朝宰相。此后秘书的孙子某某,大定年间任户部尚书。相国的孙子梁彬,明昌年间任济南尹,所以梁氏世代是闾山甲族。祖父梁庆璋,是定远大将军、相州酒使。父亲梁帟,是宣武将军、鼓城尉。夫人在父母家时,已经知道读书,写字有楷法。十七岁时,嫁给河中李侯讳某为夫人。李侯从祖父龙虎以来,户籍在河中,以资财雄于乡里。李侯资质豪迈,好宾客,又嗜好读书,不急切于家务,簿书会计,以至于鱼鳞杂米食盐之类,无不经过夫人之手。夫人天性孝友,和睦亲族,内外没有闲话。李侯对于诸弟妹,都慎重选择配偶,夫人弥缝赞助,都得到合适。李侯的季弟彦实,娶龙山刘致君的女儿,对夫人来说是姨妹,商议送去内币。当时次子献诚出生才满月,暑天路途二千里,不因跋涉推辞。赈济贫乏,抚养孤幼,僮仆中没有依靠的人,聚集在一室,亲自存养,有父母之爱。

李侯任官苏门,大奴弋信的妻子拿着伪券向官府诉讼,说是陕西饥民,被李侯家强娶,依法应当为良。众人说应当辨明她的虚妄,夫人说:“奴而良之,美事也,奚以辨为?”听任她离去的有二十多人。李侯有姬侍某某,先前有儿子了,因为曾经失意于李侯,李侯不顾念,夫人为此进言,李侯也不听从。夫人知道李侯心意不可挽回,竟为她向县官入粟,度为女官,并割上等田地给她衣食。昼哭之后,更加以教子为事。其后献卿中

泰和三年

进士第,献诚、献甫同以

兴定五年

登科,乡人以此为荣。

献卿释褐华阴簿,夫人在官下,常以廉慎爱民为戒。南征之役,朝廷修马政,井牧之马似乎瘦弱,疗官有被真决的。献卿正摄县务,特别为此忧虑,夫人说:“马远至,难遽肥,立法虽严,可身任之,使一县之民少苏,不亦可乎!”夫人的兄长思忠在中山得风痹,不良于行,且诸子都幼弱,顾谓献卿说:“你能为舅氏觅一官,得近河中,使我事奉老兄一日,可无憾。”献卿如所教,为他求河东高公酒正,于是迎事之。等到他下世,送终抚孤,礼无违者。献卿佐坊州幕官,曾与同官骑马踢球,夫人告诫他说:“从仕之暇,宜读书养性,鞍马间乘危蹈险,非书生之事。正使能之,且为识者笑,况必不能耶?”其慈恕有礼如此。不幸遘疾,以

贞祐元年

八月二十有八日,享年五十一,终于坊州之官舍。诸孤衔恤襄事,以某年月日祔葬于某原之先茔,礼也。

夫人三子,献卿其长,今为正议大夫、宣差规措解盐司,充盐部郎中行部事。以故事请于朝,赠夫人赞皇郡太君。献诚汝州郏城令。献甫京兆长安令、南京右警巡使、镇南军节度副使、尚书户部员外郎。女二人:长适夫人之从侄梁璵,次适经义省元、兴平令赵宇。

正大辛卯

冬,献卿持夫人行事之状,涕泗百拜,谓某言:“先夫人弃诸孤之养亦已久矣,献卿承乏天官民曹,日不暇给,孤奉慈训,尚有旌纪寂寥之恨。惟先夫人为淑女、为良妇、为贤母者,当世士君子皆耳目所接见。诸孤虽无所似肖,安敢自例流俗,附先夫人于碑志之末乎?献卿昆季及从弟献能得幸吾子者有年,吾母犹君之母也,铭其可辞?”某再拜言:“先夫人之德之教,无愧古人,顾非不腆之文所能撰述,然得属辞比事,以相兹役,昭我管彤,自托不腐,通家子侄与其荣焉。其敢不策厉驽钝,以少慰凯风寒泉之思乎?”乃为铭曰:

主馈有仪,作室有基。秣骥问涂,司南通逵。鼎於华腴,动与礼违。在生长见闻者而非所望,宁闺壼之可几?嗟维夫人,女宗妇师,匪直宗师,母仪百之。油灯煌煌,诵书琅琅。儿不敢嬉,母也在旁。维龙虎公,北方之强,武库再传,化而文房。郁阶庭之佳树,乃异质而齐芳。版舆委蛇,子禄孙饴。上寿期颐,夫人则宜。事亲之日兮不可追,去何速兮来何迟?赡昊天而靡及,泣风雨其安归?防墓兮有碑,勒铭诗兮告无期。有亲如是,而不得终百年之养,信人子之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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