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本傳宋景文公

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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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今以李翺所撰《行狀》、皇甫湜所撰《墓志》、《神道碑》、《舊史·本傳》、《資治通鑒》,洪興祖所撰《年譜》,程俱所撰《歷官記》,方崧卿《增考年譜》,考其同異詳略,附註本文之下,以見公之行事本末。而文之已見於集者,不復載雲。)

韓愈,字退之,鄧州南陽人。七世祖茂,有功於後魏,封安定王。父仲卿,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縣人刻石頌德。終秘書郎。(李白作文公父仲卿《去思碑》云:「南陽人。」而公常自稱「昌黎」。李翺作公《行狀》,亦云:「昌黎某人。」皇甫湜作《墓志》,不言鄉里;又作《神道碑》乃云:「上世嘗居南陽,又隸延州之武陽。」而《舊史》亦但云:「昌黎某。」今按:《新史》,蓋因李碑而加「鄧州」二字也。然考《漢書·地理志》,有兩南陽,其一河內修武,即《左傳》所謂「晉啟南陽」也。其一南陽堵陽,即荊州之南陽郡。字與「赭」同,在唐屬鄧州者也。《元和姓纂》、《唐書·世系表》有兩韓氏。其一漢弓高侯頹當玄孫騫,避亂居南陽郡之赭陽。九世孫河東太守術,生河東太守純。純四世孫安之,晉員外郎。二子:潛、恬。(恬)隨司馬休之入後魏,為玄菟太守。二子:都、偃,偃生後魏中郎穎。穎生播,徙昌黎棘城。其一則頹當裔孫尋,為後漢隴西太守,世居潁川。生司空棱。後徙安定武安。至後魏有常山太守武安成侯耆,徙居九門,生尚書令、征南大將軍、安定桓王茂。茂生均。均生晙。晙生仁泰。仁泰生叡素。叡素生仲卿。仲卿生會、愈,而中間嘗徙陳留。以此而推,則公固潁川之族,尋、棱之後,而不得承騫之系矣。而洪興祖所撰《年譜》,但以騫之後世嘗徙昌黎,遂附《新史》之說,獨以赭陽為均州,小有不同耳。及其再考二《書》,而見公世系之實,則遂諱匿,不敢復著仲卿、會、愈之名,而直以為不可考。今固不得而據也。唯方崧卿《增考》,引董逌說,以為騫乃韓瑗、韓休之祖,而公自出於尋、棱,與二《書》合。其論南陽,則又云:今孟、懷州皆春秋南陽之地。自漢至隋,二州皆屬河內郡。唐顯慶中,始以孟州隸河南府。建中中,乃以河南之四縣入河陽三城使,其後又改為孟州。今河內有河陽縣,韓氏世居之。故公每自言歸河陽,省墳墓,而女挐之銘亦曰:「歸骨於河南之河陽韓氏墓。」張籍祭公詩亦云:「舊塋盟津北。」則知公為河內之南陽人。其說獨為得之。公詩所謂「舊籍在東都」,「我家本瀍谷」,則必以地近而後嘗徙居耳。但據此,則公與昌黎之韓異派,而每以自稱,則又有不可曉者。豈是時昌黎之族類盛,故隨稱之,亦若所謂言劉悉出彭城,言李悉出隴西者邪?然設使公派果出昌黎也,則其去赭陽,已歷數世,其後人屢遷徙,不應舍其近世所居之土,而遠指鄧州為鄉里也。方又引孔武仲之說,亦同董氏。而王铚以為公生於河中之永樂,今永樂猶有韓文鄉,則其說為已誕。蓋其世系雖有不可知者,然南陽之為河內修武,則無可疑者,而《新史》、洪《譜》之誤,斷可識矣。)

愈生三歲而孤,隨伯兄會貶官嶺表。會卒,嫂鄭鞠之。(李漢《序》云:先生生於大歷三年戊申,三歲而孤。見《祭嫂文》及《乳母志》。會事見盧東美《志》。洪《譜》云:盧《志》所謂宗兄,乃大宗小宗之宗。《舊史》以為從父兄,誤矣。又云:《舊史》(大歷十二年)夏五月,起居舍人韓會,坐元載貶官。柳宗元《先友記》云:「會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高,以故多謗。」會既卒,公攜家北歸,葬會河陽。建中、貞元間,復避地於江南,韓氏有別業在宣城,因就食焉。見《歐陽詹哀詞》、《復誌賦》、《祭嫂》及《老成文》、《示爽》詩。)愈自知讀書,日記數千百言,比長,盡能通《六經》百家學。(《行狀》云:「讀書能記它生之所習。」《墓志》云:「先生七歲好學,言出成文。」今按:《復誌賦》云:「值中原之有事兮,將就食於江之南。始專專於講習兮,非古訓為無所用其心。」則公之為學,正在就食江南時也。)擢進士第。(洪《譜》云:貞元二年丙寅,公年十九,始至京師。見《祭老成文》、《歐陽哀詞》、《答崔立之書》。五年己巳,有《上賈滑州書》。六年庚午,有《河中府連理木頌》。七年辛未,有《送齊皞序》。八年壬申,登進士第,時年二十五,見《上邢君牙書》。《唐科名記》云:貞元八年,陸贄主司,試《明水賦》、《禦溝新柳》詩。公名在榜中。見《與陸員外書》。《舊史》云:大歷、貞元間,文士多尚古學,而獨孤及、梁肅最稱淵奧。愈從其徒遊,銳意鉆仰,欲自振於一代。洎舉進士,投文於公卿間,故相鄭余慶頗為延譽,由是知名。是年有《爭臣論》。九年癸酉,博學宏詞試《太清宮觀紫極舞賦》、《顏子不貳過論》,見《上考功崔虞部書》及《與韋舍人書》。十九年甲戌,有《省試學生代齋郎議》。方考:此議當系十一年試宏詞下,未詳是否。洪《譜》又云:是年嘗歸河陽省墳墓,見《祭老成文》。有《贈張童子序》。十一年乙亥,又試宏詞,見《答崔立之書》。有《三上宰相書》,皆不報。是年去京師,過潼關,有《感二鳥賦》。既歸河陽,有《畫記》。遂自河陽如東都,有《祭田橫文》。今按:八年以後,此年以前,又嘗遊鳳翔,以書抵邢君牙,不得意去,有《岐山詩》。洪、程皆定為此年六月,誤矣。)會董晉為宣武節度使,表署觀察推官。晉卒,愈從喪出,不四日,汴軍亂,乃去。依武寧節度使張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堅正,鯁言無所忌。(《董晉行狀》云:「十二年七月,晉拜宣武節度使,受命遂行,韓愈實從。」公《行狀》云:「董公辟公以行,得試秘書省校書郎,為觀察推官。」《墓志》云:「先生三十有一而仕。」《神道碑》云:「十四年用進士從董晉平汴州。」推官,《舊史》作巡官。洪《譜》云:二《狀》載公入汴,在十二年丙子,與史合,而《志》、《碑》所記,皆後二年,殊不可曉。豈今年辟公以行,至十四年始有成命邪?亦不應如是之緩也。方考:蜀本、樊本,無「三十一而仕」之文,但云「歷官二十有七年爾」。然自公卒之年逆數之,亦當以十四年三十一歲為歷官之始。故公入汴,雖在十二年,然《水門記》十四年正月作。石本猶但稱「攝節度掌書記前進士韓愈」,是辟命猶未下也。計必是年辟命乃下,故《碑》、《志》之言如此。不當以命下之緩為疑也。今按:公入汴之年,洪、方得之。《碑》、《志》所計年數,若以命下之日言之,亦未為失,但雲十四年從董晉平汴州,則誤矣。又《送俱文珍序》,亦在十三年,安得言十四年乃入汴乎?在要當以公之自言及二《狀》、二《史》、《通鑒》為正。持正狂躁,其考之或有未審,不足據也。《舊史》之作巡官,則程《記》已辨其非矣。洪《譜》又云:十三年扼,公在汴有《復誌賦》、《送汴州監軍俱文珍序》。十四年戊寅,公在汴,有《天星詩》、《水門記》、《楊燕奇碑》。十五年已卯,《董晉行狀》云:二月三日,丞相薨,公從喪行,四日而汴州亂。有《汴州亂詩》。《歷官記》云:汴軍亂,愈家在圍中,尋得脫。下汴東趨彭城,愈從喪至洛,還孟津,度汜水,出陳、許間,以二月暮抵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居之於符離睢上,及秋將辭去,建封奏為節度推官試協律郎。至冬,建封使愈朝正於京師,見《歐陽哀辭》。是年有《此日足可惜》、《汴泗交流詩》、《答李翺書》、《上建封書》、《論晨入夜歸事》,後又有《諫擊毬書》、《賀白兔狀》、《徐泗豪節度掌書記廳石記》、《崔翰墓志》。十六年庚辰春,公朝正回徐,有《歸彭城詩》。夏去徐,西居於洛陽,見《孟東野書》及《題下邳李生壁》。按公《與東野書》,欲至秋辭去,而《題李生壁》,在五月十四日,則不待至秋而已去徐矣。《舊史》亦云:「公發言真率,無所畏避。」豈竟以此不合,雖建封之知己,亦不能容邪?公既去徐,而建封卒。翌日,徐軍亂,見白樂天《哀二良文》。在洛有《與衛中行書》。冬,公如京師。)調四門博士,(洪《譜》云:十七年辛巳,公在京師,從調選,三月東還,見《與盧汝州薦侯喜狀》。將歸,有《贈孟東野》、《房蜀客》詩。是年有《送李願歸盤谷序》、《李楚金墓志》。公自去年冬參調,竟無所成而歸,今年冬再往。十八年壬午春,始有四門博士之授。為博士日,嘗謁告歸洛,因遊華山,即《答張徹詩》所謂「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陘」者也。李肇《國史補》云:「愈好奇,與客登華山絕峰,度不可返,發狂慟哭,為書與家人別。華陰令百計取之,乃下。」沈顏作《聱書》,以為肇妄載,豈有賢者輕命如此?考公詩,則知《國史補》乃實錄也。是年有《送陸歙州序》、《上巳日燕太學聽彈琴序》、《與崔群書》、《施士丐墓志》、《馬匯行狀》。)遷監察御史。上疏極論宮市,德宗怒,貶陽山令。有愛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洪《譜》云:十九年癸未,公年三十六,自博士拜監察御史,時有《齒落》、《哭楊兵曹》、《陸歙州傪》詩,及《與陳京給事書》、《禘祫議》、《論權停選舉狀》、《苗氏墓志》。又上《李實書》稱「前守四門博士」,時已罷博士,未受御史之命。《書》云:「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蓋公自貞元五年,從鄭滑間復來京師,至此十五年矣。《實錄》於實詆之不余力,而此書乃盛稱其所長,此又不可曉也。方考:唐制,凡居官以四考為滿,公在官逾年耳,不知何故而罷,罷而復遷。《行狀》、《墓碑》皆只言選授四門博士,遷監察御史,而此書稱前官,又以文投贄於李實,似若不得已者。是固嘗罷博士而別遷也。是歲七月,公猶任博士,《乞免停選狀》,謂:「臣雖非朝官,月受俸錢。」可以考也。罷免之由,不可詳究。然恐不至於媚實以求進也。或云:德宗末年,不任宰相,所取信者,李實、韋執誼輩耳。公蓋未免於屈身以伸道也。然公《天旱人饑狀》,專指李實而言,其修《實錄》,又於實一辭不恕,獨於此書,抵牾如此。又公年十九,始來京師,在貞元二年也。至貞元十九年,實十八年矣。今云「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洪雖以再至言之,其實牽合也。並《志》所疑,以俟知者。洪《譜》又云:是時有詔,以旱饑蠲租之半,有司征愈急,公與張署、李方叔上疏言:關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請寬民徭而免田租。天子惻然,卒為幸臣所讒,貶連州陽山令。幸臣,李實也。見《進學解》及《祭張署文》。《舊史》云:愈嘗上章數千言,極論宮市之弊,貶陽山令。疏今不傳,則公之被絀,坐論此兩事也。方考云:公陽山之貶,《寄三學士》詩,敘述其詳,而《行狀》但云「為幸臣所惡,出宰陽山。」《神道碑》亦只雲,「因疏關中旱饑,專政者惡之」,則其非為論宮市明矣。今公集有《御史臺論天旱人饑狀》,與詩正合。況翺、湜皆從公遊者,不應公嘗論宮市數千言,而《狀》及《碑》、《志》,略不一言及也。然《行狀》且謂「為幸臣所惡」,而公詩云:「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則是又未必皆上疏之罪也。又曰:「同官九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仇。」又《嶽陽樓詩》云:「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奸猜畏彈射,斥逐恣欺誑。」是蓋為王叔文、韋執誼等所排矣。德宗晚年,韋、王之黨已成。是年,補闕張正買疏諫它事,得召見,與所善者數人皆被譴斥,意公之出,有類此也。《憶昨行》云:「伾文未揃崖州熾,雖得赦宥常愁猜。」是其為叔文等所排,豈不明甚?特無所歸咎,駕其罪於上疏耳。洪兼宮市、旱饑兩事言之,而又不考韋、王始末,故為申及之。洪《譜》又云:以公詩考之,蓋以十九年冬末貶官,二十年甲申春,始到陽山,時有《同冠峽》、《貞女峽》、《和張十一功曹》、《送劉生》、《謝李員外》諸詩,及《別知賦》、《送楊八弟歸湖南序》、《區冊序》、《答竇存亮書》、《王弘中燕喜亭記》。)改江陵法曹參軍。(洪《譜》及《歷官記》云:廿一年乙酉正月丙申,順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辛丑,改元永貞,遷者皆追回。愈為觀察使所抑,只徙江陵府法曹參軍,事見《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詩,及《張署墓志》、《河南同官記》。洪又云:公以今年春遇赦,夏秋離陽山,俟命於郴者三月,至秋末,始受法曹之命,見《祭李郴州文》。時有《郴州祈雨》及《郴口》諸詩。自郴至衡,有《合江亭》及《謁衡嶽廟詩》。自衡至潭,有《陪杜侍御遊湘西寺》及《湘中》諸詩。自此泛洞庭,有《阻風贈張十一》詩。至岳州,有《別竇司直》詩。赴江陵,有《途中寄翰林三學士》詩,又有《送孟琯序》、《荊潭唱和序》、《上李巽書》、《鄭夫人殯表》及《五箴》。序雲余生三十有八年,則其《箴》蓋是年作。所謂「幕中之辨」,蓋謂在徐州時;「臺中之評」,則謂為御史時也。)元和初,權知國子博士,分司東都,三歲為真。(洪《譜》云:永貞元年丙戌,正月丙寅朔,改元元和,時憲宗即位之逾年也。公年三十有九,其春夏猶在江陵,有《李花》、《寒食出遊夜歸贈張十一》、《鄭群贈簟》、《答張徹》諸詩。六月,自江陵召拜國子博士。還朝後,有《豐陵行》、《遊青龍寺》、《贈崔立之》、《送文暢》諸詩,《城南》諸聯句,及《祭十二兄岌文》並《墓志》。二年丁亥春,公為博士,有《元和聖德詩》,並《釋言》。《行狀》:「宰相有愛公文者,將以文學職處公,有爭先者,構公語以飛之。公恐及難,遂求分司東都。」而公作《周況妻韓墓志》,乃云:「從兄俞卒開封尉,愈於時為博士,乞分教東都生,以收其孥於開封界中,教畜之。」飛語,即《釋言》所解之讒,而竟不能解,故以兄喪為辭而求去耳。時宰相鄭絪,翰林舍人李吉甫、裴復也。公以夏末離京,赴東都,有《酬裴十六途中見寄》詩。是年有《張中丞傳後敘》、《答馮宿書》、《盧於陵墓志》。三年戊子,改真博士,見《行狀》。有《酬崔十六少府》及《東都遇春》詩,《與少室李渤書》,《裴復墓志》。《新史》渤傳云:洛陽令韓愈遺渤書。公時為博士,五年方為河南令,未嘗為洛陽令。)改都官員外郎,即拜河南令。(洪《譜》云:四年己丑,公年四十二,改都官員外郎,守東都省。《神道碑》云:除尚書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行狀》、《新、舊史》皆云員外郎,《送李正字序》,亦但雲都官郎,碑文誤也。方考:公除都官,六月十日也。制辭亦作員外郎。洪《譜》又云:《神道碑》云:「中官號功德使,司京城觀寺,尚書斂手失職,先生按《六典》盡索之以歸。誅其無良,時其出入。禁嘩眾以正浮屠。」《歷官記》云:「公判祠部,日與宦者為敵,惡言罵辭,狼籍公牒,乃上書留守鄭余慶,乞與諸郎官更判,不見允。」在東都有遊嵩洛諸《題名》、《送李翺》、《侯參謀》、《和盧汀錢徽》、《與竇韋尋劉尊師》諸詩,《送李正字歸湖南序》並詩,《鄭涵校理序》、《祭薛公達文》並《墓志》、《京兆韋夫人墓志》、《河南府同官記》。五年庚寅,授河南縣令。《神道碑》云:「魏鄆幽鎮各為留邸,貯潛卒以橐罪士,官無敢問者。先生將擿(其禁,以壯朝廷,斷民署吏,俟令且發。留守、尹大恐,遽相禁。有使還為言,憲宗悅曰:韓愈助我者。是後鄆邸果謀反,東都將署留守,以應淮蔡。」又有《上留守鄭公啟》。時公以論事失鄭公意,既令河南,軍人有罪,公追而杖之。留守不悅,公以啟辨明,且力求去,見《集》中。《行狀》云:「改河南令,日以職分辨於留守及尹,故軍士莫敢犯禁。」疑鄭公卒聽其言,故軍人畏服如此也。在河南有《感春詩》、《燕河南秀才序》、《送石洪序》並詩,及《月蝕》、《招楊之罘》、《河南令舍池臺》諸詩,《張圓墓碣》、《盧殷墓志》。)遷職方員外郎。(洪《譜》云:六年辛卯,行尚書職方員外郎。是年春,公尚在河南,有《送窮文》、《辛卯年雪》、《寄盧仝》、《誰氏子》諸詩,《送溫造序》、《乳母志》。至京師,有《酬盧雲夫望秋作》、《石鼓歌》、《復仇狀》、《盧丞》、《房武》、《畢坰墓志》。)

華陰令柳澗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報而刺史罷。澗諷百姓,遮索軍頓役直,後刺史惡之,按其獄,貶澗房州司馬。愈過華,以為刺史陰相黨,上疏治之。既御史覆問,得澗贓,再貶封溪尉。愈坐是復為博士。(洪《譜》云:七年壬辰二月乙未,以職方員外郎復為國子博士,年四十五。《舊史》云:「愈因使過華,上疏理澗。」公自去年以來,未嘗出使。或云:即公赴職方時,過華睹其事,遂疏於朝爾。《進學解》云:「三年博士,冗不見治。」《舊》又作「三為博士。」按:公貞元壬午,授四門博士;元和丙戌,為國子博士;丁亥,分教東都;今年又自郎中下遷,凡四為博士矣。此先言暫為御史,繼言三為博士,則自丙戌而後,三歷此官也。若雲三年,則自元年夏赴召,至四年春尚為博士,首尾巳四年矣。方考:丙戌初除,丁亥分教,自不必厘而為二,其為博士,實三遷。當作三為為是。今按:上句言暫為御史,而此言三年博士,正以其居官之久近為言,恐當作年為是,然亦未敢必也。洪《譜》又云:是年二月,有《論錢重物輕狀》。《新志》云:「自建中定兩稅,而物輕錢重,民以為患,於是詔百官議革其弊。」方考以為:此議在穆宗即位之初,《通鑒》附之長慶元年秋,為得其實。今年初,無此議也。惟《會要》載元和六年二月制,謂建中後,貨輕物重,許諸道所納見錢,五分量征二分,余三分兼納實估匹段。或當時有此議,然亦非七年也。況公六年二月尚在東都,洪誤矣。洪《譜》又云:是年有《石鼎聯句》、《贈劉師服詩》、《祭石洪文》、《李素》、《石洪墓志》、《路應神道碑》。)既才高數黜,官又下遷,乃作《進學解》以自諭。執政覽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館修撰。(洪《譜》云:此除在八年癸巳三月乙亥,《舊史》云:「執政覽其文而憐之,以其有史才,故除是官。」時宰相武元衡、李吉甫、李絳也。是年有《答劉秀才論史書》,及《烏氏》、《田氏廟碑》、《鄭儋神道碑》、《李虛中》、《董溪》、《息國夫人墓志》。)轉考功,知制誥。(洪《譜》云:九年甲午十月甲子,為考功郎中,依前史館修撰。十二月戊午,以考功知制誥。是年有《元微之書》、《田弘正書》、《送張道士序》、《劉昌裔神道碑》、《王適》、《孟郊》、《扶風郡夫人墓志》。十年乙未,公知制誥,有《和庫部盧曹長元日朝回》及《寒食直歸遇雨》二詩,《與李絳書》、《進順宗實錄狀》。《舊史》云:「愈撰實錄,繁簡不當,敘事拙於取舍。」按:退之作史,詳略各有意,削去常事,著其系於政者,其褒善貶惡之旨明甚。當時議者非之,卒竄走無全篇,良可惜也。史又云:「愈說禁中事頗切直,內官惡之,往往於上前言其不實。」此言是也。是年有《與柳公綽》二書,《論淮西事宜狀》,說見明年。又有《捕賊行賞表》、《藍田縣丞廳記》、《獨孤郁》、《衛之立墓志》、《徐偃王廟碑》。)進中書舍人。

初,憲宗將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諸軍按視。及還,具言賊可滅,與宰相議不合。愈亦奏言:「淮西連年侵掠,得不償費,其敗可立而待。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斷與不斷耳。」執政不喜,會有人詆愈在江陵時為裴均所厚,均子鍔素無狀,愈為文章,字命鍔,謗語囂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洪《譜》云:十一年丙申正月丙戌,以考功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丙申,賜緋魚。五月癸未,降為太子右庶子。《行狀》云:「盜殺武元衡,公以為盜殺宰相而遽息兵,其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與裴丞相議合,故兵遂用,而宰相有不便之者。月滿,遷中書舍人,後竟以它事改右庶子。」時宰相李逢吉、韋貫之也。其雲月滿遷中書舍人者,蓋唐制臺郎滿歲則遷。公以去年冬知制誥,至今春,竟一歲矣。李漢云:「收拾遺文,無所失墜。」公掌綸誥一年,無一篇見收者,失墜多矣。唯後集有《崔群戶部侍郎制》一首爾。今按:《行狀》、《通鑒》、洪《譜》,《論淮西事宜狀》在去年知制誥時,而《神道碑》、《新史》則在遷中書舍人之後。但《行狀》言,公所論有殺宰相事,乃在去年六月,而《狀》中實無此語。若《狀》果在六月之後,則不應全不言及,則是此《狀》,不惟不在十一年正月之後,亦不在十年六月之後也。故《通鑒》直以系於五月之下。《行狀》敘事雖實,而記言則誤。《碑文》、《新史》固為失之。今當以《通鑒》為正。洪《譜》又云:是年有《酬盧雲夫曲江荷花行》、《周況妻韓氏墓志》、《王用碑》、《科斗書後記》。)及度以宰相節度彰義軍,宣慰淮西,奏愈行軍司馬。愈請乘遽先入汴,說韓弘,使協力。元濟平,遷刑部侍郎。(《行狀》、《神道碑》及《舊史》云:十二年丁酉秋,以兵老久屯,賊未滅,上命裴丞相為淮西節度使,以招討之。丞相請公以行,賜三品衣、魚,為行軍司馬,從丞相居於郾城。軍出潼關,公請先乘遽至汴,感說都統弘。弘說用命,師乘遂和。公知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軍,守城者率老弱,且不過千人,亟白丞相,請以兵三千人,間道以入,必擒吳元濟。丞相未及行,而李愬自唐州文城壘,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濟。三軍之士為公恨。蔡州既平,布衣柏耆,以計謁公,公與語,奇之,遂白丞相曰:「淮西滅,王承宗膽破,可不勞用眾,宜使辯士奉相公書,明禍福以招之,彼必服。」丞相然之,公口占為書,使柏耆袖之,以至鎮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請割德、棣二州以獻,遣子入侍。丞相歸京師,以功遷刑部侍郎,詔公撰《平淮西碑》,其辭多敘裴度事。時先入蔡州擒元濟,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訴碑辭不實,詔令磨公文,命翰林學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是年有《送殷侑序》、《祭張署文》並《墓志》,及東征往還酬唱諸詩,《晚秋郾城夜會聯句》。為刑部時,有《舉錢徽自代狀》。十三年戊戌四月,鄭余慶詳定禮樂使,奏韓愈、李程為副。是年有《李惟簡墓志》、《權德輿碑》。)

憲宗遣使者往鳳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膜唄,至為夷法灼體膚,委珍貝騰杳系路。愈聞,惡之,乃上表極諫。帝大怒,持示宰相,將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訐牾,罪之誠宜。然非內懷至忠,安能及此?願少寬假,以來諫爭。」帝曰:「愈言我奉佛太過,猶可容;至謂東漢奉佛以後,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剌耶?愈,人臣,狂妄敢爾,固不可赦。」於是中外駭懼,雖戚裏諸貴,亦為愈言。乃貶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謝。帝頗感悔,欲復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論,是大愛朕。然不當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終狂疏,可且內移。」乃改袁州刺史。

初,愈至潮,問民疾苦,皆曰:「惡溪有鱷魚,食民畜產且盡,民以是窮。」數日,愈自往視,令其屬秦濟,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是夕,暴風震電起溪中,數日水盡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無鱷魚患。

袁人以男女為隸,過期不贖,則沒入之。愈至,悉計庸得贖所沒,歸之父母七百餘人,因與約,禁其為隸。(洪《譜》云:公以十四年己亥正月癸巳,貶潮州刺史。宰相疑馮宿草疏,出宿為歙州刺史。時宰相皇甫镈、程異也。公之被謫,即日上道,便道炔,以至海上。據《宜城驛記》,則以三月二日過宜城;據《瀧吏詩》,則以三月幾望至曲江;據《謝表》,則以三月二十五日至潮州;據《祭文》,則以四月二十四日逐鱷魚。其自曲江至潮,以十許日,行三千里,蓋瀧水湍急故也。方《考》乃云:《謝表》及《祭神文》皆止雲今月,而《逐鱷魚文》正本,皆但云「年月日」,則公之到郡,實不知何月日也。況自韶至廣,雖為順流,而自廣之惠,自惠之潮,水陸相半,要非旬日可到,故公表亦云,「自潮至廣,來往動皆經月。」則公到郡,決非三月;而逐鱷魚,亦未必在四月二十四日也。今按:道里行程,則方說為是,但《與大顛第一書》,石本乃云:四月七日,則又似實以三月二十五到郡也。未詳其說,闕之可也。洪《譜》又云:公自京歸至潮,有《路旁堠》、《至藍關示侄孫湘》、《武關西逢配流吐蕃》、《食曲河驛》、《次鄧州界》、《過南陽》、《瀧吏》、《題臨瀧寺》、《至韶州寄張使君》、《酬張使君惠書》、《過始興江口感懷》、《贈元十八協律》、《初南食貽元十八》、《答柳柳州食蝦蟆》、《別趙子》諸詩,及《宣城驛記》、《潮州謝表》、《祭鱷魚文》、《請置鄉校牒》、《賀冊尊號表》。是年七月己丑,群臣上尊號,大赦。十月己巳,準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召拜國子祭酒,(洪《譜》云:十五年庚子閏正月,穆宗即位,公以今年春到袁,途中有《酬張韶州端公》及《韶州留別張使君》二詩。至袁有《袁州謝上》、《賀穆宗即位》、《賀赦》、《賀冊皇太后》、《賀慶雲》五表、《舉韓泰自代狀》、《滕王閣記》。九月,召拜國子祭酒,而《閣記》乃云「十月,袁州刺史」者,蓋命下在九月,受命在十月也。有《祭湘君夫人文》,祭文所謂「復其章綬」者,公為行軍司馬時,賜金紫,今為祭酒,始復其舊也。自袁趨京師,有《次石頭驛寄江西王中丞閣老仲舒》詩。至江州,有《寄鄂嶽李大夫程》及《題西林寺故蕭二郎中舊堂》詩。《因話錄》云:「蕭穎士子存,字伯誠,為金部員外郎,惡裴延齡之為人,棄官歸廬山。公少時,嘗受金部賞知,及經江州,遊廬山,訪金部故居,因賦此詩,留百縑以拯之。」行次安陸,有《寄隨州周員外君巢》二詩。至棗陽縣,有《題廣昌館》詩。至襄州,有《醉中留別李相公》詩。以冬暮至京師。是年有《南海廟碑》、《與孟簡書》、《論黃家賊事宜》及《典貼良人男女狀》。又《論夷僚》,請因改元大慶,遣使宣諭,仍擇經略使撫之。又有《柳子厚》及《侄孫滂祭文》、《墓志》。洪《譜》又云:《行狀》雲,公入遷祭酒,有直講,能說禮而陋容,學官多豪族子,擯之不得共食。公命吏曰:召直講來,與祭酒共食。學官由此不敢賤直講。奏儒生為學官,日使會講。生徒奔走聽聞,皆相喜曰:「韓公來為祭酒,國子監不寂寞矣。」公在國子有《雨中寄張籍詩》、《舉張惟素自代》及《請復國子監生徒狀》、《論新註學官牒》、《薦張籍狀》、《請上尊號表》。)轉兵部侍郎。(洪《譜》云:此除在長慶元年辛丑七月,時有《舉韋顗自代狀》、《李郱》、《張徹祭文》,《李郱》、《鄭群》、《薛戎墓志》。今按方氏《增考》,《論錢重物輕狀》,當在此年秋。)

鎮州亂,殺田弘正而立王廷湊。詔愈宣撫。既行,眾皆危之。元稹言:「韓愈可惜。」穆宗亦悔,詔愈度事從宜,無必入。愈曰:「安有受君命而滯留自顧?」遂疾驅入。廷湊嚴兵迓之,甲士陳庭。既坐,廷湊曰:「所以紛紛者,乃此士卒也。」愈大聲曰:「天子以公為有將帥材,故賜以節,豈意同賊反邪?」語未終,士前奮曰:「先太師為國擊朱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乃以為賊乎?」愈曰:「以為爾不記先太師也。若猶記之,固善。且為逆與順利害,不能遠引古事,但以天寶來禍福,為爾等明之。安祿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義、朱滔、朱泚、吳元濟、李師道,有若子若孫在乎?亦有居官者乎?」眾曰:「無。」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歸朝廷,官中書令,父子受旗節。劉悟、李祐皆大鎮,此爾軍所共聞也。」眾曰:「弘正刻,故此軍不安。」愈曰:「然,爾曹害田公,又殘其家矣,復何道?」眾乃歡曰:「侍郎語是。」廷湊恐眾心動,遽麾使去,因泣謂愈曰:「今欲廷湊何所為?」愈曰:「神策六軍之將,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公久圍之,何也?」廷湊曰:「即出之。」愈曰:「若爾,則無事矣。」會元翼亦潰圍出,廷湊不追。愈歸奏其語,帝大悅,轉吏部侍郎。(洪《譜》云:長慶元年七月,鎮州亂,殺田弘正,立王廷湊。命深州刺史牛元翼節度深冀以討之。十月,命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元翼為廷湊所圍。二年壬寅二月,赦廷湊,詔愈宣撫,歸,而牛元翼果出。《行狀》云:「公還,於上前奏與廷湊及三軍語,上大悅曰:卿直向伊如此道。由是有意大用,授吏部侍郎。」今按:「先太師」謂故鎮帥王武俊也。《神道碑》云:「方鎮反,太原兵以輕利誘回紇,召先生禍福,譬引虎嚙臃血,直今所患,非兵不足,遽疏陳得失。」今按:此數語不可曉,它書亦皆無之,未詳何謂,恐有誤也。洪《譜》又云:是年有《次壽陽驛》、《次太原呈副使吳郎中》、《次承天營奉酬裴司空》、《鎮州路上酬裴司空重見寄》、《鎮州初歸》諸詩,及《韋侍講盛山詩序》、《論變鹽法事宜狀》。二年壬寅九月,轉吏部侍郎。《行狀》云:凡令吏皆不鎖,聽出入,或問公,公曰:「人所以畏鬼者,以其不能見也,鬼如可見,則人不畏矣。選人不得見令史,故令史勢重。聽其出入,故勢輕。」是年有《鄆州溪堂詩》、《竇司業祭文》、《墓志》、《楚國夫人墓志》、《黃陵廟碑》。)時宰相李逢吉惡李紳,欲逐之,遂以愈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詔不臺參,而除紳中丞。紳果劾奏愈,愈以詔自解,其後文刺紛然。宰相以臺府不協,遂罷愈為兵部侍郎,而出紳江西觀察使。紳見帝得留,愈亦復為吏部侍郎。(洪《譜》云:三年癸卯六月,以吏部侍郎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臺參,後不得為例。十月癸巳,為兵部侍郎。庚子,為吏部侍郎。《行狀》云:「改京兆尹,六軍將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燒佛骨者,安可忤?故盜賊止。遇旱,米價不敢上。李紳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使以尹杖杖之。公曰:安有此,使歸其囚。是時,紳方幸,旦夕且相,宰相欲去之,故以臺與府不協為請,兩改其官。紳既後留,公入謝,上曰:卿與紳爭何事?公因自辨。數日,復為吏部侍郎。」《神道碑》云:「復為兵部侍郎,銓不鎖入吏。選父七十,母六十,身七十,悉與三利擾,財勢路絕。」今按:《碑》失兵部一節,此兵字當作吏字。「不鎖入吏」,即謂前縱吏出入事。「三利擾」,未詳其義,疑銓法有此語,或是有脫誤也。洪《譜》云:公為京兆,有《舉馬摠自代狀》、《賀雨》及《賀太陽不虧表》、《祭竹林神》、《曲江祭龍文》。再為兵部,有《舉張正甫自代狀》。是年,有《羅池廟碑》、《送鄭權序並詩》、《祭馬摠》、《女挐文》,並李幹、女挐《墓志》、《韓弘碑》、《論孔戣致仕狀》。)長慶四年卒,年五十七,贈禮部尚書,謚曰文。(洪《譜》云:四年甲辰正月,敬宗即位,二月有《王仲舒碑》,四月有《張徹墓志》。八月有《孔戣墓志》,是年公沒,年五十七。《行狀》云:得病,滿百日假,既罷,以十二月二日卒於靖安裏第。公屬纊語曰:某伯兄德行高,曉方藥,食必視《本草》,年止於四十二。某疏愚,食不擇禁忌,位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歲矣。如又不足?於何而足,且獲終於牖下,幸不至失大節,以下見先人,可謂榮矣。明年,張籍祭公詩有云:「去夏公請告,養疾城南莊。籍時官休罷,兩月同遊翔。」又曰:「共愛池上佳,聯句舒遐情。」又曰:「公為遊溪詩,唱詠多慨慷。」城南莊,在長安城南,公之別墅也。《池上聯句》,集中無之。遊溪詩,即《南溪始泛三首》是也。又曰:「公有曠達識,生死為一綱。及當臨終晨,意色亦不荒。贈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其於死生之際如此。《神道碑》云:「遺命喪葬無不如禮。俗習夷狄,畫寫浮圖,日以七數之,及拘陰陽,所謂吉凶,一無汙我。」今按:此事,可見公之平生謹守禮法,排斥異教,自信之篤,至死不變,可以為後世法。而《譜》不載,蓋不以為然也。)

愈性明銳,不詭隨,與人交,終始不少變。成就後進士,往往知名。經愈指授,皆稱「韓門弟子」。愈官顯,稍謝遣。凡內外親若交友無後者,為嫁遣孤女而恤其家。嫂鄭喪,為服期以報。(《行狀》云:「公氣厚性通,論議多大體。」《神道碑》云:「朝有大獄大疑,文武會同,莫先發言;先生援經引決,考合傳記,侃侃正色,伏其所詞。」《墓志》云:「公洞朗軒辟,不施戟級;平居雖寢食,未嘗去書,怠以為枕,餐以飴口,講評孜孜,以磨諸生,恐不完美;遊以詼笑嘯歌,使皆醉義忘歸。嗚呼,可謂樂易君子鉅人者矣。」《碑》又云:「內外煢弱悉撫之,一親以仁,使男有官,女有從,不啻於己生。交於人,已而我負,終不計。死則庀其家,均食剖資,雖微弱,待之如賢戚。人詬笑之,愈篤。未嘗一食不對客,閨人或晝見其面,退相指語,以為異事。未嘗宿貨余財。每曰:吾前日解衣質食,今存有已多矣。」)

每言文章,自漢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後,作者不出世,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樹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師說》等數十篇,皆奧衍閎深,與孟軻、揚雄相表裏,而佐佑《六經》云。至它文造端置辭,要為不襲蹈前人者。然惟愈為之,沛然若有餘,至其徒李翺、李漢、皇甫湜從而效之,遽不及遠甚。從愈遊者,若孟郊、張籍,亦皆自名於時。(《墓志》云:「先生之作,無圓無方,至是歸工。抉經之心,執聖之權,尚友作者,跋邪抵異,以扶孔氏,存皇之極。知人罪,非我計,茹古涵今,無有端涯,渾渾灝灝,不可窺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淩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嗚呼極矣!後人無以加之矣!姬氏已來,一人而止矣!」按:「知人罪,非我計」,此句中必有脫誤。疑當云:「人知人罪,非我所計。」方氏《附錄》:程子曰:「韓愈亦近世豪傑之士,如《原道》之言,雖不能無病,然自孟子以來,能知此者,獨愈而已。其曰孟氏醇乎醇,又曰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若無所見,安能由千載之後,判其得失若是之明也?」又曰:「退之晚年之文,所見甚高,不可易而讀也。古之學者,修德而已。有德則言可不學而能,此必然之理也。退之乃以學文之故,日求其所未至,故其所見及此。其於為學之序,雖若有所戾者,然其言曰:軻之死不得其傳,此非有所襲於前人之語,又非鑿空信口,率然而言之,是必有所見矣。若無所見,則其所謂以是而傳者,果何事邪?」今按:諸賢之論,唯此二條,為能極其深處。然復考諸臨川王氏之書,則其詩有曰:「紛紛易盡百年身,舉世何人識道真?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其為予奪,乃有大不同者,故嘗折其衷而論之。竊謂程子之意,固為得其大端;而王氏之言,亦自不為無理。蓋韓公於道,知其用之周於萬事,而未知其體之具於吾之一心;知其可行於天下,而未知其本之當先於吾之一身也。是以其言常詳於外,而略於內;其志常極於遠大,而其行未必能謹於細微。雖知文與道有內外淺深之殊,而終未能審其緩急重輕之序,以決取舍;雖知汲汲以行道濟時,抑邪與正為事,而或未免雜乎貪位慕祿之私。此其見於文字之中,信有如王氏所譏者矣。但王氏雖能言此,而其所謂道真者,實乃老佛之余波,正韓公所深詆。則是楚雖失,而齊亦未為得耳。故今兼存其說,而因附以狂妄管窺之一二。私竊以為若以是而論之,則於韓公之學所以為得失者,庶幾其有分乎。)

贊曰:唐興,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綱,文弊質窮,蛙俚混並。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討究儒術,以興典憲,熏釀涵浸,殆百餘年,其後文章稍稍可述。至貞元、元和間,愈遂以六經之文為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樸,刬偽以真。然愈之才,自視司馬遷、揚雄,至班固以下不論也。當其所得,粹然一出於正,刊落陳言,橫騖別驅,汪洋大肆,要之無抵牾聖人者。其道蓋自比孟軻,以荀況、揚雄為未淳,寧不信然?至進諫陳謀,排難恤孤,矯拂媮末,皇皇於仁義,可謂篤道君子矣。自晉訖隋,老、佛顯行,聖道不斷如帶。諸儒倚天下正議,助為怪神。愈獨喟然引聖,爭四海之惑,雖蒙訕笑,跲而復奮,始若未之信,卒大顯於時。昔孟軻拒楊、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餘載,撥衰反正,功與齊而力倍之,所以過況、雄為不少矣。自愈沒,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雲。

白话译文

(如今依据李翱所撰写的《行状》、皇甫湜所撰写的《墓志》、《神道碑》、《旧史·本传》、《资治通鉴》,洪兴祖所撰写的《年谱》,程俱所撰写的《历官记》,方崧卿的《增考年谱》,考察它们的异同详略,附注在本文之下,以展现先生行事的前因后果。而已经见于文集的文章,不再重复记载。)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韩茂,在后魏有功,封为安定王。父亲韩仲卿,担任武昌令,有美好的政绩,离任后,县人刻石颂扬他的德行。最终官至秘书郎。(李白为文公父亲仲卿所写的《去思碑》说:“南阳人。”而先生常自称“昌黎”。李翱写先生的《行状》,也说:“昌黎某人。”皇甫湜写《墓志》,没有说乡里;又写《神道碑》却说:“上世曾居住南阳,又隶属延州的武阳。”而《旧史》也只说:“昌黎某。”现在按:《新史》大概是因为李翱的碑文而加了“邓州”二字。但考察《汉书·地理志》,有两个南阳,一个是河内修武,就是《左传》所说的“晋启南阳”。一个是南阳堵阳,即荆州的南阳郡。字与“赭”相同,在唐代属于邓州。《元和姓纂》、《唐书·世系表》有两个韩氏。其中一个汉弓高侯颓当的玄孙韩骞,避乱居住在南阳郡的赭阳。九世孙河东太守韩术,生河东太守韩纯。韩纯的四世孙韩安之,晋员外郎。两个儿子:韩潜、韩恬。(韩恬)跟随司马休之进入后魏,担任玄菟太守。两个儿子:韩都、韩偃,韩偃生后魏中郎韩颖。韩颖生韩播,迁到昌黎棘城。另一个则是颓当的裔孙韩寻,为后汉陇西太守,世代居住在颍川。生司空韩棱。后来迁到安定武安。到后魏有常山太守武安成侯韩耆,迁居九门,生尚书令、征南大将军、安定桓王韩茂。韩茂生韩均。韩均生韩晙。韩晙生韩仁泰。韩仁泰生韩叡素。韩叡素生韩仲卿。韩仲卿生韩会、韩愈,而中间曾迁到陈留。以此推断,那么先生本是颍川的族系,是韩寻、韩棱的后代,而不能承接韩骞的世系。而洪兴祖所撰写的《年谱》,只因为韩骞的后代曾迁到昌黎,就附会《新史》的说法,独以赭阳为均州,稍有不同罢了。等到他再考察两《书》,而看到先生世系的实际情况,就隐讳不敢再写仲卿、会、愈的名字,而直接认为不可考。现在固然不能依据。只有方崧卿《增考》,引用董逌的说法,认为韩骞是韩瑗、韩休的祖先,而先生出自韩寻、韩棱,与两《书》相合。他论南阳,则又说:现在的孟州、怀州都是春秋南阳之地。从汉到隋,二州都属于河内郡。唐显庆年间,才开始以孟州隶属河南府。建中年间,才以河南的四县入河阳三城使,后来改为孟州。现在河内有河阳县,韩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所以先生常自言归河阳,省视坟墓,而女儿韩挐的铭文也说:“归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张籍祭先生诗也说:“旧茔盟津北。”就知道先生是河内南阳人。这个说法唯独正确。先生诗所谓的“旧籍在东都”,“我家本瀍谷”,则必定是因为地近而后曾迁居罢了。但据此,则先生与昌黎的韩氏不同派,而常以昌黎自称,则又有不可理解的地方。难道是当时昌黎的族类兴盛,所以随自称,也像所谓的言刘都出彭城,言李都出陇西那样吗?然而假使先生的派系果然出自昌黎,则离开赭阳,已经经历数世,其后人屡次迁徙,不应该舍弃近世所居的土地,而远指邓州为乡里。方崧卿又引用孔武仲的说法,也同董氏。而王铚认为先生生于河中的永乐,现在永乐还有韩文乡,那么他的说法已经荒诞。大概世系虽然有不了解的地方,但南阳是河内修武,则没有可疑的,而《新史》、洪兴祖《年谱》的错误,绝对可以识别了。)

韩愈出生三岁就成了孤儿,跟随伯兄韩会贬官到岭表。韩会去世,嫂子郑氏抚养他。(李汉《序》说:先生生于大历三年戊申,三岁而孤。见《祭嫂文》及《乳母志》。韩会的事见卢东美《志》。洪兴祖《年谱》说:卢《志》所谓的宗兄,是大宗小宗的宗。《旧史》认为是从父兄,错了。又说:《旧史》(大历十二年)夏五月,起居舍人韩会,因元载获罪贬官。柳宗元《先友记》说:“韩会善于清谈,有文章,名声最高,因此多遭诽谤。”韩会去世后,先生携家北归,葬韩会于河阳。建中、贞元年间,又避地到江南,韩氏有别业在宣城,因而在那里谋生。见《欧阳詹哀词》、《复志赋》、《祭嫂》及《老成文》、《示爽》诗。)韩愈自己知道读书,每天记诵数千百字,等到长大,完全能通晓《六经》百家之学。(《行状》说:“读书能记住前生所学的。”《墓志》说:“先生七岁好学,出口成文。”现在按:《复志赋》说:“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则先生治学,正是在就食江南的时候。)考中进士。(洪兴祖《年谱》说:贞元二年丙寅,先生年十九,才到京师。见《祭老成文》、《欧阳哀词》、《答崔立之书》。五年己巳,有《上贾滑州书》。六年庚午,有《河中府连理木颂》。七年辛未,有《送齐皞序》。八年壬申,登进士第,时年二十五,见《上邢君牙书》。《唐科名记》说:贞元八年,陆贽主考,考《明水赋》、《御沟新柳》诗。先生名字在榜中。见《与陆员外书》。《旧史》说:大历、贞元年间,文士多崇尚古学,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韩愈跟随他们的门徒交游,锐意钻研,想自振于一代。等到考进士,向公卿投献文章,故相郑余庆颇为延誉,由此知名。这年有《争臣论》。九年癸酉,博学宏词科考《太清宫观紫极舞赋》、《颜子不贰过论》,见《上考功崔虞部书》及《与韦舍人书》。十九年甲戌,有《省试学生代斋郎议》。方崧卿考:此议应当系于十一年考宏词下,不详细是否。洪兴祖《年谱》又说:这年曾归河阳省视坟墓,见《祭老成文》。有《赠张童子序》。十一年乙亥,又考宏词,见《答崔立之书》。有《三上宰相书》,都没有答复。这年离开京师,过潼关,有《感二鸟赋》。既归河阳,有《画记》。于是从河阳到东都,有《祭田横文》。现在按:八年以后,此年以前,又曾游凤翔,以书信抵邢君牙,不得意离去,有《岐山诗》。洪兴祖、程俱都定为此年六月,错了。)适逢董晋为宣武节度使,上表署为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愈跟从丧事出城,不到四天,汴军作乱,于是离去。依附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张建封征辟为府推官。操行坚正,直言无所顾忌。(《董晋行状》说:“十二年七月,董晋拜宣武节度使,受命就出发,韩愈实随从。”先生《行状》说:“董公辟先生同行,得试秘书省校书郎,为观察推官。”《墓志》说:“先生三十一岁出仕。”《神道碑》说:“十四年用进士从董晋平汴州。”推官,《旧史》作巡官。洪兴祖《年谱》说:二《状》载先生入汴,在十二年丙子,与史相合,而《志》、《碑》所记,都在后二年,很不可理解。难道今年征辟先生同行,到十四年才有任命吗?也不应该这样缓慢。方崧卿考:蜀本、樊本,没有“三十一而仕”的文字,只说“历官二十有七年尔”。然而从先生卒年逆数,也应当以十四年三十一岁为历官的开始。所以先生入汴,虽然在十二年,然而《水门记》十四年正月作。石本还只称“摄节度掌书记前进士韩愈”,这是征辟的命令还没有下达。估计必定是这年辟命才下达,所以《碑》、《志》的话如此。不应当以命下的缓慢为疑。现在按:先生入汴的年份,洪兴祖、方崧卿是对的。《碑》、《志》所计年数,如果以命下之日言之,也不算失,但说十四年从董晋平汴州,则错了。又《送俱文珍序》,也在十三年,怎么能说十四年才入汴呢?总之应当以先生的自言及二《状》、二《史》、《通鉴》为正。皇甫湜狂躁,他的考证或许有未审慎,不足依据。《旧史》作巡官,则程《记》已经辨明其非了。洪兴祖《年谱》又说:十三年,先生在汴有《复志赋》、《送汴州监军俱文珍序》。十四年戊寅,先生在汴,有《天星诗》、《水门记》、《杨燕奇碑》。十五年己卯,《董晋行状》说:二月三日,丞相薨,先生从丧行,四日而汴州乱。有《汴州乱诗》。《历官记》说:汴军乱,韩愈家在围中,不久得脱。下汴东趋彭城,韩愈从丧至洛,还孟津,度汜水,出陈、许间,以二月末抵达徐州。节度使张建封让他住在符离睢上,到秋天将辞去,张建封奏为节度推官试协律郎。到冬天,张建封派韩愈朝正于京师,见《欧阳哀辞》。这年有《此日足可惜》、《汴泗交流诗》、《答李翱书》、《上建封书》、《论晨入夜归事》,后来又有《谏击毬书》、《贺白兔状》、《徐泗豪节度掌书记厅石记》、《崔翰墓志》。十六年庚辰春,先生朝正回徐,有《归彭城诗》。夏去徐,西居洛阳,见《孟东野书》及《题下邳李生壁》。按先生《与东野书》,想至秋辞去,而《题李生壁》,在五月十四日,则不等到秋天而已离开徐州了。《旧史》也说:“先生发言真率,无所畏避。”难道竟然因此不合,虽然张建封是知己,也不能容吗?先生既去徐,而张建封去世。第二天,徐军乱,见白乐天《哀二良文》。在洛有《与卫中行书》。冬,先生到京师。)调任四门博士,(洪兴祖《年谱》说:十七年辛巳,先生在京师,从调选,三月东还,见《与卢汝州荐侯喜状》。将归,有《赠孟东野》、《房蜀客》诗。这年有《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楚金墓志》。先生从去年冬参调,竟无所成而归,今年冬再往。十八年壬午春,才有四门博士的授命。为博士时,曾谒告归洛,因而游华山,就是《答张彻诗》所谓的“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李肇《国史补》说:“韩愈好奇,与客登华山绝峰,估计不可返回,发狂痛哭,写信与家人诀别。华阴令百般取之,才下来。”沈颜作《聱书》,认为李肇妄载,哪有贤者轻命如此?考察先生诗,则知道《国史补》是实录。这年有《送陆歙州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序》、《与崔群书》、《施士丐墓志》、《马汇行状》。)升迁监察御史。上疏极力论宫市,德宗大怒,贬为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用他的姓字命名。(洪兴祖《年谱》说:十九年癸未,先生年三十六,自博士拜监察御史,时有《齿落》、《哭杨兵曹》、《陆歙州傪》诗,及《与陈京给事书》、《禘祫议》、《论权停选举状》、《苗氏墓志》。又上《李实书》称“前守四门博士”,当时已罢博士,未受御史之命。《书》说:“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大概先生自贞元五年,从郑滑间复来京师,至此十五年了。《实录》于李实诋之不余力,而此书却盛称其所长,这又不可理解。方崧卿考:唐制,凡居官以四考为满,先生在官逾年罢了,不知何故而罢,罢而复迁。《行状》、《墓碑》都只说选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而此书称前官,又以文投贽于李实,似乎不得已。这固然曾罢博士而别迁。这年七月,先生犹任博士,《乞免停选状》,说:“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可以考见。罢免之由,不可详究。但恐怕不至于媚李实以求进。或者说:德宗末年,不任宰相,所取信的是李实、韦执谊等人罢了。先生大概未免于屈身以伸道。然而先生《天旱人饥状》,专指李实而言,他修《实录》,又对李实一辞不恕,独于此书,抵牾如此。又先生年十九,才来京师,在贞元二年。至贞元十九年,实十八年了。现在说“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洪兴祖虽以再至言之,其实是牵合。连同《志》所疑,以等待知者。洪兴祖《年谱》又说:这时有诏,以旱饥蠲租之半,有司征愈急,先生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说:关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此,请宽民徭而免田租。天子恻然,终为幸臣所谗,贬连州阳山令。幸臣,是李实。见《进学解》及《祭张署文》。《旧史》说:韩愈曾上章数千言,极论宫市之弊,贬阳山令。疏今不传,则先生的被贬,坐论此两事。方崧卿考说:先生阳山之贬,《寄三学士》诗,叙述其详,而《行状》只说“为幸臣所恶,出宰阳山。”《神道碑》也只说,“因疏关中旱饥,专政者恶之”,则其非为论宫市明矣。今先生集有《御史台论天旱人饥状》,与诗正合。何况李翱、皇甫湜都是跟从先生交游的,不应该先生曾论宫市数千言,而《状》及《碑》、《志》,略不一言及。然而《行状》且说“为幸臣所恶”,而先生诗说:“或自疑上疏,上疏岂其由。”则是又未必都是上疏的罪。又说:“同官九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又《岳阳楼诗》说:“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这大概是为王叔文、韦执谊等所排挤了。德宗晚年,韦、王之党已成。这年,补阙张正买疏谏它事,得召见,与所善者数人都被谴斥,意先生的出,有类于此。《忆昨行》说:“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常愁猜。”这是为叔文等所排挤,岂不明显?只是无所归咎,驾其罪于上疏罢了。洪兴祖兼宫市、旱饥两事言之,而又不考韦、王始末,所以为他申及。洪兴祖《年谱》又说:以先生诗考之,大概以十九年冬末贬官,二十年甲申春,才到阳山,时有《同冠峡》、《贞女峡》、《和张十一功曹》、《送刘生》、《谢李员外》诸诗,及《别知赋》、《送杨八弟归湖南序》、《区册序》、《答窦存亮书》、《王弘中燕喜亭记》。)改江陵法曹参军。(洪兴祖《年谱》及《历官记》说:廿一年乙酉正月丙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辛丑,改元永贞,迁者都追回。韩愈为观察使所抑,只徙江陵府法曹参军,事见《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及《张署墓志》、《河南同官记》。洪兴祖又说:先生以今年春遇赦,夏秋离开阳山,在郴等候命令三个月,到秋末,才受法曹之命,见《祭李郴州文》。时有《郴州祈雨》及《郴口》诸诗。从郴到衡,有《合江亭》及《谒衡岳庙诗》。从衡到潭,有《陪杜侍御游湘西寺》及《湘中》诸诗。从此泛洞庭,有《阻风赠张十一》诗。到岳州,有《别窦司直》诗。赴江陵,有《途中寄翰林三学士》诗,又有《送孟琯序》、《荆潭唱和序》、《上李巽书》、《郑夫人殡表》及《五箴》。序说余生三十有八年,则其《箴》大概是这年作。所谓的“幕中之辨”,大概指在徐州时;“台中之评”,则指为御史时。)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年为真。(洪兴祖《年谱》说:永贞元年丙戌,正月丙寅朔,改元元和,当时宪宗即位之逾年。先生年三十九,其春夏犹在江陵,有《李花》、《寒食出游夜归赠张十一》、《郑群赠簟》、《答张彻》诸诗。六月,自江陵召拜国子博士。还朝后,有《丰陵行》、《游青龙寺》、《赠崔立之》、《送文畅》诸诗,《城南》诸联句,及《祭十二兄岌文》并《墓志》。二年丁亥春,先生为博士,有《元和圣德诗》,并《释言》。《行状》:“宰相有爱先生文的,将以文学职处先生,有争先的,构先生语以飞之。先生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而先生作《周况妻韩墓志》,却说:“从兄俞卒开封尉,愈于时为博士,乞分教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飞语,即《释言》所解的谗,而竟不能解,故以兄丧为辞而求去。时宰相郑絪,翰林舍人李吉甫、裴复。先生以夏末离京,赴东都,有《酬裴十六途中见寄》诗。这年有《张中丞传后叙》、《答冯宿书》、《卢于陵墓志》。三年戊子,改真博士,见《行状》。有《酬崔十六少府》及《东都遇春》诗,《与少室李渤书》,《裴复墓志》。《新史》李渤传说:洛阳令韩愈遗李渤书。先生时为博士,五年才为河南令,未尝为洛阳令。)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洪兴祖《年谱》说:四年己丑,先生年四十二,改都官员外郎,守东都省。《神道碑》说:除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行状》、《新、旧史》都说员外郎,《送李正字序》,也只说都官郎,碑文错了。方崧卿考:先生除都官,六月十日。制辞也作员外郎。洪兴祖《年谱》又说:《神道碑》说:“中官号功德使,司京城观寺,尚书敛手失职,先生按《六典》尽索之以归。诛其无良,时其出入。禁哗众以正浮屠。”《历官记》说:“先生判祠部,日与宦者为敌,恶言骂辞,狼籍公牒,乃上书留守郑余庆,乞与诸郎官更判,不见允。”在东都有游嵩洛诸《题名》、《送李翱》、《侯参谋》、《和卢汀钱徽》、《与窦韦寻刘尊师》诸诗,《送李正字归湖南序》并诗,《郑涵校理序》、《祭薛公达文》并《墓志》、《京兆韦夫人墓志》、《河南府同官记》。五年庚寅,授河南县令。《神道碑》说:“魏郓幽镇各为留邸,贮潜卒以橐罪士,官无敢问者。先生将擿其禁,以壮朝廷,断民署吏,俟令且发。留守、尹大恐,遽相禁。有使还为言,宪宗悦曰:韩愈助我者。是后郓邸果谋反,东都将署留守,以应淮蔡。”又有《上留守郑公启》。时先生以论事失郑公意,既令河南,军人有罪,先生追而杖之。留守不悦,先生以启辨明,且力求去,见《集》中。《行状》说:“改河南令,日以职分辨于留守及尹,故军士莫敢犯禁。”疑郑公卒听其言,故军人畏服如此。在河南有《感春诗》、《燕河南秀才序》、《送石洪序》并诗,及《月蚀》、《招杨之罘》、《河南令舍池台》诸诗,《张圆墓碣》、《卢殷墓志》。)迁职方员外郎。(洪兴祖《年谱》说:六年辛卯,行尚书职方员外郎。这年春,先生尚在河南,有《送穷文》、《辛卯年雪》、《寄卢仝》、《谁氏子》诸诗,《送温造序》、《乳母志》。到京师,有《酬卢云夫望秋作》、《石鼓歌》、《复仇状》、《卢丞》、《房武》、《毕坰墓志》。)

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柳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柳涧房州司马。韩愈过华,认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柳涧赃,再贬封溪尉。韩愈坐是复为博士。(洪兴祖《年谱》说:七年壬辰二月乙未,以职方员外郎复为国子博士,年四十五。《旧史》说:“韩愈因使过华,上疏理涧。”先生自去年以来,未尝出使。或者说:即先生赴职方时,过华睹其事,遂疏于朝。《进学解》说:“三年博士,冗不见治。”《旧》又作“三为博士。”按:先生贞元壬午,授四门博士;元和丙戌,为国子博士;丁亥,分教东都;今年又自郎中下迁,凡四为博士了。此先言暂为御史,继言三为博士,则自丙戌而后,三历此官。若说三年,则自元年夏赴召,至四年春尚为博士,首尾已四年了。方崧卿考:丙戌初除,丁亥分教,自不必厘而为二,其为博士,实三迁。当作三为为是。现在按:上句说暂为御史,而此句说三年博士,正以其居官之久近为言,恐怕当作年为是,然而也未敢必。洪兴祖《年谱》又说:这年二月,有《论钱重物轻状》。《新志》说:“自建中定两税,而物轻钱重,民以为患,于是诏百官议革其弊。”方崧卿考认为:此议在穆宗即位之初,《通鉴》附于长庆元年秋,为得其实。今年初,无此议。只有《会要》载元和六年二月制,说建中后,货轻物重,许诸道所纳见钱,五分量征二分,余三分兼纳实估匹段。或当时有此议,但也不是七年。况且先生六年二月尚在东都,洪兴祖错了。洪兴祖《年谱》又说:这年有《石鼎联句》、《赠刘师服诗》、《祭石洪文》、《李素》、《石洪墓志》、《路应神道碑》。)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洪兴祖《年谱》说:此除在八年癸巳三月乙亥,《旧史》说:“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故除是官。”时宰相武元衡、李吉甫、李绛。这年有《答刘秀才论史书》,及《乌氏》、《田氏庙碑》、《郑儋神道碑》、《李虚中》、《董溪》、《息国夫人墓志》。)转考功,知制诰。(洪兴祖《年谱》说:九年甲午十月甲子,为考功郎中,依前史馆修撰。十二月戊午,以考功知制诰。这年有《元微之书》、《田弘正书》、《送张道士序》、《刘昌裔神道碑》、《王适》、《孟郊》、《扶风郡夫人墓志》。十年乙未,先生知制诰,有《和库部卢曹长元日朝回》及《寒食直归遇雨》二诗,《与李绛书》、《进顺宗实录状》。《旧史》说:“韩愈撰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按:退之作史,详略各有意,削去常事,著其系于政者,其褒善贬恶之旨明甚。当时议者非之,卒窜走无全篇,良可惜。史又说:“韩愈说禁中事颇切直,内官恶之,往往于上前言其不实。”此言是。这年有《与柳公绰》二书,《论淮西事宜状》,说见明年。又有《捕贼行赏表》、《蓝田县丞厅记》、《独孤郁》、《卫之立墓志》、《徐偃王庙碑》。)进中书舍人。

当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出使诸军按视。及还,具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韩愈也奏言:“淮西连年侵掠,得不偿费,其败可立而待。然而未可知的,在陛下断与不断罢了。”执政不喜,适逢有人诋毁韩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裴均子裴锷素无状,韩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此改太子右庶子。(洪兴祖《年谱》说:十一年丙申正月丙戌,以考功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丙申,赐绯鱼。五月癸未,降为太子右庶子。《行状》说:“盗杀武元衡,先生以为盗杀宰相而遽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与裴丞相议合,故兵遂用,而宰相有不便的。月满,迁中书舍人,后竟以它事改右庶子。”时宰相李逢吉、韦贯之。其说月满迁中书舍人,大概唐制台郎满岁则迁。先生以去年冬知制诰,至今春,竟一岁了。李汉说:“收拾遗文,无所失坠。”先生掌纶诰一年,无一篇见收的,失坠多了。只有后集有《崔群户部侍郎制》一首罢了。现在按:《行状》、《通鉴》、洪兴祖《年谱》,《论淮西事宜状》在去年知制诰时,而《神道碑》、《新史》则在迁中书舍人之后。但《行状》说,先生所论有杀宰相事,乃在去年六月,而《状》中实无此语。若《状》果在六月之后,则不应全不言及,则是此《状》,不惟不在十一年正月之后,也不在十年六月之后。故《通鉴》直以系于五月之下。《行状》叙事虽实,而记言则误。《碑文》、《新史》固为失之。今当以《通鉴》为正。洪兴祖《年谱》又说:这年有《酬卢云夫曲江荷花行》、《周况妻韩氏墓志》、《王用碑》、《科斗书后记》。)及裴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韩愈行军司马。韩愈请求乘驿先入汴,劝说韩弘,使协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行状》、《神道碑》及《旧史》说:十二年丁酉秋,以兵老久屯,贼未灭,上命裴丞相为淮西节度使,以招讨之。丞相请先生以行,赐三品衣、鱼,为行军司马,从丞相居于郾城。军出潼关,先生请先乘驿至汴,感说都统弘。弘说用命,师乘遂和。先生知道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军,守城的都是老弱,且不过千人,亟白丞相,请以兵三千人,间道以入,必擒吴元济。丞相未及行,而李愬自唐州文城垒,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济。三军之士为先生恨。蔡州既平,布衣柏耆,以计谒先生,先生与语,奇之,遂白丞相说:“淮西灭,王承宗胆破,可不劳用众,宜使辩士奉相公书,明祸福以招之,彼必服。”丞相然之,先生口占为书,使柏耆袖之,以至镇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请割德、棣二州以献,遣子入侍。丞相归京师,以功迁刑部侍郎,诏先生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元济,李愬功第一。李愬不平之,李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先生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这年有《送殷侑序》、《祭张署文》并《墓志》,及东征往还酬唱诸诗,《晚秋郾城夜会联句》。为刑部时,有《举钱徽自代状》。十三年戊戌四月,郑余庆详定礼乐使,奏韩愈、李程为副。这年有《李惟简墓志》、《权德舆碑》。)

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才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杳系路。韩愈听闻,厌恶,乃上表极谏。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说:“韩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而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来谏争。”帝说:“韩愈说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说东汉奉佛以后,天子都夭促,言何乖剌呢?韩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也为韩愈说话。乃贬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谢。帝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说:“韩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而不应当说天子事佛乃年促罢了。”皇甫镈素忌韩愈直,即奏言:“韩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

当初,韩愈到潮,问民疾苦,都说:“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因此穷。”数日,韩愈自往视,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是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

袁州人把男女当作奴隶,过了期限不赎回,就没收他们。韩愈到任后,全部计算工钱得以赎回被没收的人,归还给父母的有七百多人,于是与他们约定,禁止他们做奴隶。(洪《谱》说:韩公在十四年己亥正月癸巳,被贬为潮州刺史。宰相怀疑冯宿起草奏疏,将冯宿外放为歙州刺史。当时的宰相是皇甫镈、程异。韩公被贬,当天就上路,走便道快速行进,以至于到了海上。根据《宜城驿记》,他是在三月二日经过宜城;根据《泷吏诗》,他是在三月将近十五日到达曲江;根据《谢表》,他是在三月二十五日到达潮州;根据《祭文》,他是在四月二十四日驱逐鳄鱼。他从曲江到潮州,用了十多天,走了三千里,大概是泷水湍急的缘故。方《考》却说:《谢表》及《祭神文》都只说今月,而《逐鳄鱼文》正本,都只说‘年月日’,那么韩公到郡,实在不知道是哪月哪日。况且从韶州到广州,虽然是顺流,但从广州到惠州,从惠州到潮州,水陆各半,总之不是十天可以到达的,所以韩公的表也说,‘从潮州到广州,来往动辄都要经过一个月。’那么韩公到郡,绝不是三月;而驱逐鳄鱼,也未必在四月二十四日。今按:道路里程行程,方氏的说法是对的,但《与大颠第一书》,石刻本却说:四月七日,那么又似乎确实是在三月二十五日到郡。不清楚哪种说法对,存疑就可以了。洪《谱》又说:韩公从京城回到潮州,有《路旁堠》、《至蓝关示侄孙湘》、《武关西逢配流吐蕃》、《食曲河驿》、《次邓州界》、《过南阳》、《泷吏》、《题临泷寺》、《至韶州寄张使君》、《酬张使君惠书》、《过始兴江口感怀》、《赠元十八协律》、《初南食贻元十八》、《答柳柳州食虾蟆》、《别赵子》诸诗,以及《宣城驿记》、《潮州谢表》、《祭鳄鱼文》、《请置乡校牒》、《贺册尊号表》。这年七月己丑,群臣上尊号,大赦。十月己巳,按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召拜国子祭酒,(洪《谱》说:十五年庚子闰正月,穆宗即位,韩公在这年春天到达袁州,途中有《酬张韶州端公》及《韶州留别张使君》二诗。到袁州有《袁州谢上》、《贺穆宗即位》、《贺赦》、《贺册皇太后》、《贺庆云》五表、《举韩泰自代状》、《滕王阁记》。九月,召拜国子祭酒,而《阁记》却说‘十月,袁州刺史’,大概任命在九月,接受任命在十月。有《祭湘君夫人文》,祭文所谓‘复其章绶’,是韩公做行军司马时,赐金紫,现在做祭酒,才恢复旧制。从袁州赶往京城,有《次石头驿寄江西王中丞阁老仲舒》诗。到江州,有《寄鄂岳李大夫程》及《题西林寺故萧二郎中旧堂》诗。《因话录》说:‘萧颖士的儿子萧存,字伯诚,做金部员外郎,厌恶裴延龄的为人,弃官归庐山。韩公年轻时,曾受金部赏识,等到经过江州,游览庐山,访问金部故居,于是赋此诗,留百匹缣以救济他。’行次安陆,有《寄随州周员外君巢》二诗。到枣阳县,有《题广昌馆》诗。到襄州,有《醉中留别李相公》诗。在冬末到达京城。这年有《南海庙碑》、《与孟简书》、《论黄家贼事宜》及《典贴良人男女状》。又《论夷僚》,请求趁改元大庆,派遣使者宣谕,并选择经略使安抚他们。又有《柳子厚》及《侄孙滂祭文》、《墓志》。洪《谱》又说:《行状》说,韩公入迁祭酒,有直讲,能讲礼但容貌丑陋,学官多是豪族子弟,排斥他不能一起吃饭。韩公命吏说:召直讲来,与祭酒一起吃饭。学官由此不敢轻视直讲。奏请儒生为学官,每天让他们会讲。学生奔走听讲,都相互高兴地说:‘韩公来做祭酒,国子监不寂寞了。’韩公在国子监有《雨中寄张籍诗》、《举张惟素自代》及《请复国子监生徒状》、《论新注学官牒》、《荐张籍状》、《请上尊号表》。)转兵部侍郎。(洪《谱》说:这个任命在长庆元年辛丑七月,当时有《举韦顗自代状》、《李郱》、《张彻祭文》,《李郱》、《郑群》、《薛戎墓志》。今按方氏《增考》,《论钱重物轻状》,应当在这年秋天。)

镇州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而拥立王廷凑。下诏韩愈去宣抚。出发后,众人都认为很危险。元稹说:‘韩愈可惜。’穆宗也后悔,下诏韩愈根据情况便宜行事,不一定要进入。韩愈说:‘哪有接受君命却滞留自顾的?’于是快速驱马进入。王廷凑严兵迎接他,甲士陈列在庭中。坐下后,王廷凑说:‘所以纷乱,就是这些士卒。’韩愈大声说:‘天子认为你有将帅之才,所以赐给你节旄,哪里料到你同贼人反叛呢?’话没说完,士上前奋起说:‘先太师为国家攻击朱滔,血衣还在,这军有什么辜负朝廷,却当作贼呢?’韩愈说:‘我以为你们不记得先太师了。如果还记得,那很好。且说叛逆与顺服的利害,不能远引古事,只用天宝以来的祸福,为你们说明。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有儿子或孙子在吗?也有做官的吗?’众人说:‘没有。’韩愈说:‘田公以魏博六州归顺朝廷,官至中书令,父子接受旗节。刘悟、李祐都是大镇,这是你们军中所共同知道的。’众人说:‘弘正刻薄,所以这军不安。’韩愈说:‘是的,你们害了田公,又残害他的家人,还有什么可说?’众人于是欢呼说:‘侍郎说得对。’王廷凑怕众人心动,急忙挥旗让他们离开,于是哭着对韩愈说:‘现在想要廷凑做什么?’韩愈说:‘神策六军的将领,像牛元翼这样的不少,但朝廷顾全大体,不可抛弃他。你长久围困他,为什么?’王廷凑说:‘马上就放他出来。’韩愈说:‘如果这样,那就没事了。’恰逢元翼也突围出来,王廷凑不追击。韩愈回来奏报这些话,皇帝非常高兴,转吏部侍郎。(洪《谱》说:长庆元年七月,镇州叛乱,杀死田弘正,立王廷凑。命深州刺史牛元翼节度深冀以讨伐他。十月,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元翼被王廷凑围困。二年壬寅二月,赦免王廷凑,下诏韩愈宣抚,回来后,牛元翼果然出来。《行状》说:‘韩公回来,在皇上面前奏报与王廷凑及三军的话,皇上非常高兴地说:你直接向伊如此说。由此有意大用,授吏部侍郎。’今按:‘先太师’指已故镇帅王武俊。《神道碑》说:‘方镇反,太原兵以轻利引诱回纥,召先生祸福,譬引虎啮臃血,直今所患,非兵不足,遽疏陈得失。’今按:这几句话不可理解,其他书也都没有,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恐怕有误。洪《谱》又说:这年有《次寿阳驿》、《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次承天营奉酬裴司空》、《镇州路上酬裴司空重见寄》、《镇州初归》诸诗,以及《韦侍讲盛山诗序》、《论变盐法事宜状》。二年壬寅九月,转吏部侍郎。《行状》说:凡是令吏都不锁门,听任出入,有人问韩公,韩公说:‘人所以怕鬼,是因为不能看见,鬼如果可以看见,那么人就不怕了。选人不能见令史,所以令史权势重。听任他们出入,所以权势轻。’这年有《郓州溪堂诗》、《窦司业祭文》、《墓志》、《楚国夫人墓志》、《黄陵庙碑》。)当时宰相李逢吉厌恶李绅,想驱逐他,于是以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必台参,而授李绅中丞。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以诏书自解,其后文刺纷纭。宰相因为台府不协,于是罢韩愈为兵部侍郎,而外放李绅为江西观察使。李绅见皇帝得以留下,韩愈也复为吏部侍郎。(洪《谱》说:三年癸卯六月,以吏部侍郎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台参,后不得为例。十月癸巳,为兵部侍郎。庚子,为吏部侍郎。《行状》说:‘改京兆尹,六军将士都不敢犯,私下相互告诉说:这是还想烧佛骨的人,怎么可以忤逆?所以盗贼止息。遇旱,米价不敢上涨。李绅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让用尹杖杖打。韩公说:哪有这样,让归还其囚。当时,李绅正得幸,旦夕且相,宰相想除去他,所以以台与府不协为请,两改其官。李绅既后留,韩公入谢,皇上说:你与李绅争什么事?韩公于是自辩。数日,复为吏部侍郎。’《神道碑》说:‘复为兵部侍郎,铨不锁入吏。选父七十,母六十,身七十,悉与三利扰,财势路绝。’今按:《碑》失兵部一节,这兵字应当作吏字。‘不锁入吏’,即指前纵吏出入事。‘三利扰’,不清楚其义,怀疑铨法有此语,或是有脱误。洪《谱》说:韩公为京兆,有《举马摠自代状》、《贺雨》及《贺太阳不亏表》、《祭竹林神》、《曲江祭龙文》。再为兵部,有《举张正甫自代状》。这年,有《罗池庙碑》、《送郑权序并诗》、《祭马摠》、《女挐文》,并李干、女挐《墓志》、《韩弘碑》、《论孔戣致仕状》。)长庆四年去世,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洪《谱》说:四年甲辰正月,敬宗即位,二月有《王仲舒碑》,四月有《张彻墓志》。八月有《孔戣墓志》,这年韩公去世,年五十七。《行状》说:得病,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于靖安里第。韩公临终说:某伯兄德行高,懂方药,吃必看《本草》,年止于四十二。某疏愚,吃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岁了。如果又不足?到什么才足,而且获终于窗下,幸而不至失大节,以下见先人,可以说荣耀了。明年,张籍祭韩公诗有说:‘去夏公请告,养疾城南庄。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又说:‘共爱池上佳,联句舒遐情。’又说:‘公为游溪诗,唱咏多慨慷。’城南庄,在长安城南,是韩公的别墅。《池上联句》,集中没有。游溪诗,即《南溪始泛三首》就是。又说:‘公有旷达识,生死为一纲。及当临终晨,意色亦不荒。赠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他对于死生之际如此。《神道碑》说:‘遗命丧葬无不如礼。俗习夷狄,画写浮图,日以七数之,及拘阴阳,所谓吉凶,一无污我。’今按:这事,可见韩公平生谨守礼法,排斥异教,自信之笃,至死不变,可以成为后世法则。而《谱》不记载,大概不认为对。)

韩愈性情明锐,不诡随,与人交往,始终不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韩愈指授,都称‘韩门弟子’。韩愈官位显赫,逐渐谢遣。凡是内外亲戚或朋友没有后代的,为他们嫁遣孤女而抚恤其家。嫂子郑氏去世,为她服期以报答。(《行状》说:‘韩公气厚性通,论议多大体。’《神道碑》说:‘朝有大狱大疑,文武会同,莫先发言;先生援经引决,考合传记,侃侃正色,伏其所词。’《墓志》说:‘韩公洞朗轩辟,不施戟级;平居虽寝食,未尝去书,怠以为枕,餐以饴口,讲评孜孜,以磨诸生,恐不完美;游以诙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呜呼,可谓乐易君子巨人者矣。’《碑》又说:‘内外茕弱悉抚之,一亲以仁,使男有官,女有从,不啻于己生。交于人,已而我负,终不计。死则庀其家,均食剖资,虽微弱,待之如贤戚。人诟笑之,愈笃。未尝一食不对客,闺人或昼见其面,退相指语,以为异事。未尝宿货余财。每曰:吾前日解衣质食,今存有已多矣。’)

每说文章,从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后,作者不出世,所以韩愈深探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他的《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都奥衍闳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辅佐《六经》。至于其他文章造端置辞,总之不因袭前人的。然而只有韩愈做起来,沛然像是有余,到他的门徒李翱、李汉、皇甫湜跟着效仿,就远不及了。跟韩愈交游的,如孟郊、张籍,也都在当时自名。(《墓志》说:‘先生之作,无圆无方,至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权,尚友作者,跋邪抵异,以扶孔氏,存皇之极。知人罪,非我计,茹古涵今,无有端涯,浑浑灏灏,不可窥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惊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呜呼极矣!后人无以加之矣!姬氏已来,一人而止矣!’按:‘知人罪,非我计’,这句中必有脱误。怀疑应当说:‘人知人罪,非我所计。’方氏《附录》:程子说:‘韩愈也是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的话,虽然不能无病,但自孟子以来,能知道这个的,只有韩愈而已。他说孟氏醇乎醇,又说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如果无所见,怎么能由千载之后,判断其得失如此明白呢?’又说:‘退之晚年的文章,所见甚高,不可轻易读。古之学者,修德而已。有德则言可不学而能,这是必然之理。退之却以学文的缘故,每天追求所未至,所以他所见及此。他对于为学的次序,虽然像有所违背,但他说:轲之死不得其传,这不是因袭前人的话,也不是凿空信口,率然而言,是必有所见。如果无所见,那么他所谓以是而传的,究竟是什么事呢?’今按:诸贤的论,只有这两条,为能极其深处。但再考临川王氏的书,则其诗有说:‘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何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他的予夺,乃有大不同的,所以曾折其中而论之。私下认为程子的意思,固然为得其大端;而王氏的话,也自不为无理。大概韩公对于道,知道其用周于万事,而未知其体具于吾之一心;知道其可行于天下,而未知其本应当先于吾之一身。因此其言常详于外,而略于内;其志常极于远大,而其行未必能谨于细微。虽知文与道有内外浅深之殊,而终未能审其缓急重轻之序,以决取舍;虽知汲汲以行道济时,抑邪与正为事,而或未免杂乎贪位慕禄之私。这是见于文字之中,确实有如王氏所讥的。但王氏虽能说此,而他所谓道真的,实乃老佛的余波,正是韩公所深诋。那么楚虽失,而齐也未为得。所以今兼存其说,而因附以狂妄管窥的一二。私下认为若以此而论,则对于韩公之学所以为得失的,差不多有分吧。)

赞曰:唐兴,承五代分裂,王政不纲,文弊质穷,蛙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熏酿涵浸,大概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到贞元、元和间,韩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但韩愈的才,自视司马迁、扬雄,到班固以下不论。当他所得,粹然一出於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总之没有抵触圣人的。他的道大概自比孟轲,以荀况、扬雄为未淳,难道不信然?至于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了。自晋到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韩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跲而复奋,开始像是不信,终于大显于时。昔日孟轲拒杨、墨,离孔子才二百年。韩愈排二家,乃去千余载,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荀况、扬雄不少了。自韩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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