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譜

苏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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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譜例】

古者,諸侯世國,卿大夫世家,死者有廟,生者有宗,以相次也,是以百世而不相忘。此非獨賢士大夫尊祖而貴宗,蓋其昭穆存乎其廟,遷毀之主存乎其太祖之室,其族人相與為服,死喪嫁娶相告而不絕,則其勢自至於不忘也。自秦、漢以來,仕者不世,然其賢人君子猶能識其先人,或至百世而不絕,無廟無宗而祖宗不忘,宗族不散,其勢宜亡而獨存,則由有譜之力也。蓋自唐衰,譜牒廢絕,士大夫不講,而世人不載。於是乎由賤而貴者,恥言其先;由貧而富者,不錄其祖,而譜遂大廢。昔者,洵嘗自先子之言而谘考焉,由今而上得五世,由五世而上得一世,一世之上失其世次,而其本出於趙郡蘇氏,以為《蘇氏族譜》。它日歐陽公見而歎曰:「吾嘗為之矣。」出而觀之,有異法焉。曰:「是不可使獨吾二人為之,將天下舉不可無也。」洵於是又為《大宗譜法》以盡譜之變,而並載歐陽氏之《譜》以為譜例,附以歐陽公題《劉氏碑後》之文以告當世之君子,蓋將有從焉者。〈《歐陽氏譜》及永叔題《劉氏碑後》不具於此。〉

【蘇氏族譜】

蘇氏之《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自高陽,而蔓延於天下。唐神龍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之有蘇氏自是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親盡則曷為不及?譜為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皆書,而他不書,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譜》為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也?《譜》,吾作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見乎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吊。喜不慶,憂不吊,則途人也。吾之所以相視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於途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於途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於途人也,使之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係之以詩曰:

吾父之子,今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寧。數世之後,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為戚欣。兄弟之親,如足如手,其能幾何?彼不相能,彼獨何心!

【族譜後錄上篇】

蘇氏之先出於高陽,高陽之子曰稱,稱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吳回。重黎為帝嚳火正,曰祝融,以罪誅。其後為司馬氏。而其弟吳回復為火正。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長曰樊,為昆吾;次曰惠連,為參胡;次曰篯,為彭祖;次曰來言,為會人;次曰安,為曹姓;季曰季連,為羋姓。六人者皆有後,其後各分為數姓。昆吾始姓己氏,其後為蘇、顧、溫、董。當夏之時,昆吾為諸侯伯,曆商而昆吾之後無聞。至周有忿生,為司寇,能平刑以教百姓,周公稱之,蓋《書》所謂司寇蘇公者也。司寇蘇公與檀伯達皆封於河,世世仕周,家於其封,故河南、河內皆有蘇氏。六國之際,秦及代、厲,其苗裔也。至漢興而蘇氏始徙入秦。或曰:高祖徙天下豪傑以實關中,而蘇氏遷焉。其後曰建,家於長安杜陵。武帝時為將,以擊匈奴有功,封平陵侯,其後世遂家於其封。建生三子:長曰嘉,次曰武,次曰賢。嘉為奉車都尉。其六世孫純為南陽太守。生子曰章,當順帝時為冀州刺史,又遷為并州,有功於其人,其子孫遂家於趙郡。其後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味玄。味道,聖曆初為鳳閣侍郎,以貶為眉州刺史,遷為益州長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歸,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蘇氏。故眉之蘇,皆宗益州長史味道。趙郡之蘇,皆宗并州刺史章。扶風之蘇,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內之蘇,皆宗司寇忿生。而凡蘇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吳回。蓋自昆吾樊至司寇忿生,自司寇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并州刺史章,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長史味道,自益州長史味道至吾之高祖,其間世次皆不可紀。而洵始為《族譜》以紀其族屬,《譜》之所記,上至於吾之高祖,下至於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曰:嗚呼!高祖之上不可詳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已矣;自吾之後,而莫之知焉,則從吾《譜》而益廣之,可以至於無窮。蓋高祖之子孫,家授一《譜》而藏之。其法曰:凡嫡子而後得為譜,為譜者皆存其高祖,而遷其高祖之父,世世存其先人之譜,無廢也。而其不及高祖者,自其得為譜者之父始,而存其所宗之譜,皆以吾譜冠焉。其說曰:此古之小宗也。古者有大宗,有小宗,《傳》曰:「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別子之後也。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別子者,公子及士之始為大夫者也。別子不得禰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後之,則為大宗,故曰:「繼別為宗。」族人宗之,雖百世,而大宗死,則為之齊衰三月,其母妻亡亦然;死而無子,則支子以其昭穆後之,此所謂「百世不遷之宗」也。別子之庶子又不得禰別子,而自使其嫡子為後,則為小宗。故曰「繼禰者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則易宗。其繼禰者,親兄弟宗之;其繼祖者,從兄弟宗之;其繼曾祖者,再從兄弟宗之;其繼高祖者,三從兄弟宗之;死而無子,則支子亦以其昭穆後之,此所謂「五世則遷之宗也」。凡今天下之人,惟天子之子與始為大夫者,而後可以為大宗,其餘則否。獨小宗之法,猶可施於天下。故為族譜,其法皆從小宗。凡吾之宗,其繼高祖者,高祖之嫡子祈。祈死無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為之後,是以繼高祖之宗亡而虛存焉。其繼曾祖者曾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昭圖,昭圖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繼祖者,祖之嫡子諱序,序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繼禰者,禰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曰:嗚呼!始可以詳之矣。百世之後,凡吾高祖之子孫,得其家之譜而觀之,則為小宗。得吾高祖之子孫之譜而合之,而以吾《譜》考焉,則至於無窮而不可亂也。是為《譜》之志云爾。

【族譜後錄下篇】

蘇氏之先自昆吾以來,其最顯者司寇忿生,三代之事,其聞於今不詳,周公作《立政》而特稱之,以教太史。其後周室衰,司寇之子孫亦曰蘇公,遭讒作詩以刺暴公,名曰《彼何人斯》。惟此二人,見於《詩》、《書》,是以其傳至今。自蘇氏入秦而平陵侯建、典屬國武始顯。遷於趙,而并州刺史章、益州長史味道始有聞於世。遷於眉,而至於今無聞。夫是惟譜不立也,自昆吾至《書》之蘇公五百有餘年,自《書》之蘇公至《詩》之蘇公二百有餘年,自《詩》之蘇公至平陵侯建、典屬國武,七百有餘年,自平陵侯建、典屬國武,至并州刺史章二百有餘年,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長史味道五百有餘年,自益州長史味道,至吾之高祖二百有餘年,以三十年而一易世,則七十有餘世也。七十有餘世,亦容有賢不賢焉。不賢者隨世磨滅,不可得而聞;而賢者獨有七人。七十有餘世,其賢者亦容不止於七人矣,而其餘不傳,則譜不立之過也。故洵既為族譜,又從而記其所聞先人之行。昔吾先子嘗有言曰:「吾年少而亡吾先人,先世之行,吾不及有聞焉。蓋嘗聞其略曰:蘇氏自遷於眉而家於眉山,自高祖涇則已不詳。自曾祖釿而後稍可記。曾祖娶黃氏,以俠氣聞於鄉閭。生子五人,而吾祖祜最少最賢,以才幹精敏見稱,生於唐哀帝之天祐二年,而歿於周世宗之顯德五年,蓋與五代相終始。歿之一年,而吾太祖始受命。是時王氏、孟氏相繼據蜀,蜀之高才大人皆不肯出仕,曰:不足輔。仕於蜀者皆其年少輕銳之士,故蜀以再亡。至太祖受命,而吾祖不及見也。吾祖娶於李氏。李氏,唐之苗裔,太宗之子曹王明之後世曰瑜,為遂州長江尉,失官,家於眉之丹棱。祖母嚴毅,居家肅然,多才略,猶有竇太后、柴氏主之遺烈。生子五人,其才皆不同,宗善、宗晏、宗,循循無所毀譽;少子宗晁,輕俠難製;而吾父杲最好善,事父母極於孝,與兄弟篤於愛,與朋友篤於信,鄉閭之人,無親疏皆敬愛之。娶宋氏夫人,事上甚孝謹,而御下甚嚴。生子九人,而吾獨存。善治生,有餘財。時蜀新破,其達官爭棄其田宅以入覲,吾父獨不肯取,曰:『吾恐累吾子。』終其身田不滿二頃,屋弊陋不葺也。好施與,曰:『多財而不施,吾恐他人謀我,然施而使人知之,人將以我為好名。』是以施而尤惡使人知之。族叔父玩嘗有重獄,將就逮,曰:『入獄而死,妻子以累兄。請為我詗獄之輕重,輕也以肉饋我,重也以菜饋我。饋我以菜,吾將不食而死。』既而得釋,玩曰:『吾非無他兄弟,可以寄死生者,惟子。』及將歿,太夫人猶執吾手曰:『盍以是屬子之兄弟。』笑曰:『而子賢,雖非吾兄弟,亦將與之;不賢,雖吾兄弟,亦將棄之。屬之何益?善教之而已。』遂卒。卒之歲,蓋淳化五年。推其生之年,則晉少帝之開運元年也。」此洵嘗得之先子云爾。先子諱序,字仲先,生於開寶六年,而歿於慶曆七年。娶史氏夫人,生子三人,長曰澹,次曰渙,季則洵也。先子少孤,喜為善而不好讀書。晚乃為詩,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數十年得數千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鄉閭子孫畋漁治生之意,皆見於詩。觀其詩雖不工,然有以知其表裏洞達,豁然偉人也。性簡易,無威儀,薄於為己而厚於為人,與人交,無貴賤皆得其歡心。見士大夫曲躬盡敬,人以為諂,及其見田父野老亦然,然後人不以為怪。外貌雖無所不與,然其中心所以輕重人者甚嚴。居鄉閭,出入不乘馬,曰:「有甚老於我而行者,吾乘馬,無以見之。」敝衣惡食處之不恥,務欲以身處眾之所惡,蓋不學《老子》而與之合。居家不治家事,以家事屬諸子。至族人有事就之謀者,常為盡其心,反復而不厭。凶年嘗鬻其田以濟饑者。既豐,人將償之,曰:「吾自有以鬻之,非爾故也。」卒不肯受。力為藏退之行,以求不聞於世。然行之既久,則鄉人亦多知之,以為古之隱君子莫及也。以渙登朝,授大理評事。史氏夫人,眉之大家,慈仁寬厚。宋氏姑甚嚴,夫人常能得其歡,以和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萊縣太君。洵聞之,自唐之衰,其賢人皆隱於山澤之間,以避五代之亂。及其後,僭偽之國相繼亡滅,聖人出而四海平一,然其子孫猶不忍去其父祖之故以出仕於天下。是以雖有美才而莫顯於世,及其教化洋溢,風俗變改,然後深山窮穀之中,向日之子孫,乃始振迅相與從宦於朝。然其才氣,則既已不若其先人質直敦厚,可以重任而無疑也。而其先之行,乃獨隱晦而不聞,洵竊深懼焉。於是記其萬一而藏之家,以示子孫。

至和二年

九月一日。

【大宗譜法】

《蘇氏族譜》,小宗之法也。凡天下之人,皆得而用之,而未及大宗也。大宗之法,冠以別子,由別子而列之,至於百世而無窮,皆世自為處,別其父子,而合其兄弟。父子者,無窮者也。兄弟者,有窮者也。無窮者相與處則害於無窮,其勢不得不別。然而某之子某,某之子某,則是猶不別也,是為大宗之法云爾。故為大宗之法三世,自三世而推之,無不及也;人設二子而廣之,無不載也。蓋立法以為譜,學者之事也。由譜而知其先以及其旁子弟,以傳於後世,是古君子之所重,而士大夫之所當知也。以學者之事不立,而古君子之所重,與士大夫之所當知者隨廢,是學者之罪也。於是存之《蘇氏族譜》之末,以俟後世君子有采焉。

別子一世別子之嫡子甲庶子乙二世甲之嫡子丙

庶子丁乙之嫡子戊庶子己三世丙之嫡子庚

庶子辛丁之嫡子壬庶子癸戊之嫡子子

庶子醜己之嫡子寅庶子卯【蘇氏族譜亭記】

匹夫而化鄉人者,吾聞其語矣。國有君,邑有大夫,而爭訟者訴於其門;鄉有庠,裏有學,而學道者赴於其家。鄉人有為不善於室者,父兄輒相與恐曰:「吾夫子無乃聞之!」嗚呼!彼獨何修而得此哉?意者其積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猶有服者不過百人,而歲時蠟社,不能相與盡其歡欣愛洽,稍遠者至不相往來,是無以示吾鄉黨鄰裏也。乃作《蘇氏族譜》立亭於高祖墓塋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則老者字之,貧而無歸則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誚讓也。」歲正月,相與拜奠於墓下,既奠,列坐於亭。其老者顧少者而歎曰:「是不及見吾鄉鄰風俗之美矣。自吾少時,見有為不義者,則眾相與疾之,如見怪物焉,栗焉而不寧。其後少衰也,猶相與笑之。今也,則相與安之耳。是起於某人也。夫某人者,是鄉之望人也,而大亂吾俗焉。是故其誘人也速,其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遺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貲田而欺其諸孤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為其諸孤子之所訟也,而禮義之節廢;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別混;自斯人之篤於聲色,而父子雜處,歡嘩不嚴也,而閨門之政亂;自斯人之瀆財無厭,惟富者之為賢也,而廉恥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時所謂大慚而不容者也。今無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猶且為之。』其輿馬赫奕、婢妾靚麗,足以蕩惑裏巷之小人;其官爵貨力,足以搖動府縣;其矯詐修飾言語,足以欺罔君子,是州裏之大盜也。吾不敢以告鄉人,而私以戒族人焉:仿佛於斯人之一節者,願無過吾門也。」予聞之,懼而請書焉。老人曰:「書其事而闕其姓名,使他人觀之,則不知其為誰,而夫人之觀之,則麵熱內慚,汗出而食不下也。且無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記之。

白话译文

【谱例】

古时候,诸侯世袭封国,卿大夫世袭采邑,死去的人有宗庙,活着的人有宗族,以此相互连接,所以百代也不会互相遗忘。这不只是贤能的士大夫尊崇祖先、重视宗族,大概是因为昭穆次序保存在宗庙中,迁毁的神主保存在太祖的庙室里,族人之间相互服丧,死丧嫁娶互相告知而不间断,那么这种趋势自然就会使他们不遗忘。从秦、汉以来,做官的人不再世袭,然而那些贤人君子还能识别自己的先人,有的甚至历经百代而不中断,没有宗庙没有宗族而祖宗不被遗忘,宗族不散,这种情势本该消亡却独自存在,就是因为有族谱的力量。大概从唐代衰败以来,谱牒废弃断绝,士大夫不再讲求,而世人也不记载。于是从卑贱而变得尊贵的人,耻于说起自己的先人;从贫穷而变得富有的人,不记录自己的祖先,而族谱就大大废弃了。从前,我曾根据先父的话而咨询考察,从今天往上得到五代,从五代往上得到一代,再往上一代就失去了世次,而我的本源出自赵郡苏氏,因此写了《苏氏族谱》。后来欧阳公见到而感叹说:“我曾经做过这件事了。”拿出来看,有不同方法。他说:“这不能只让我们两个人做,天下大概都不能没有它。”我于是又写了《大宗谱法》来穷尽族谱的变化,并同时载录欧阳氏的《谱》作为谱例,附上欧阳公题《刘氏碑后》的文章来告诉当代的君子,大概将会有人跟从。〈《欧阳氏谱》和永叔题《刘氏碑后》不在此处详载。〉

【苏氏族谱】

苏氏的《谱》,是谱录苏氏的宗族。苏氏出自高阳,而蔓延到天下。唐代神龙初年,长史苏味道出任眉州刺史,在官任上去世,一个儿子留在眉州。眉州有苏氏从这时开始。而族谱没有涉及他,是因为亲情已尽。亲情已尽为什么不及?族谱是为亲情而作的。凡是儿子能写入而孙子不能写入,为什么?用来表明世代。从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做官没做官,娶某氏,享年多少,某日去世,都写入,而其他不写入,为什么?是详细记载我所出自的祖先。从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都称“讳某”,而其他就直呼其名,为什么?是尊重我所出自的祖先。《谱》是为苏氏而作,而唯独我所出自的祖先能够详细和受尊重,为什么?因为《谱》是我作的。唉!观看我的《谱》的人,孝顺友爱的心理可以油然而生。情感体现在亲属上,亲属体现在服丧上,服丧从衰开始,直到缌麻,直到没有服丧。没有服丧那么亲情就尽了,亲情尽了那么感情就尽了,感情尽了那么有喜事不庆贺,有忧事不吊唁。有喜事不庆贺,有忧事不吊唁,那就是路人。我之所以把他们看作路人,起初是兄弟。兄弟,起初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化而至于成为路人,这就是我作族谱的原因。它的意思是说:分化而至于成为路人,是趋势。趋势,我无可奈何。幸而还没有成为路人,使他们不至于疏忽遗忘就可以了。唉!观看我的《谱》的人,孝顺友爱的心理可以油然而生。接着用诗说:

我父亲的儿子,如今是我的兄长。我身患病痛,兄长呻吟不安。几代之后,不知是什么人。他们死去或出生,不会为之悲伤或欣喜。兄弟的亲情,如同手足,能有多久?他们不能和睦,他们独独是什么心!

【族谱后录上篇】

苏氏的祖先出自高阳,高阳的儿子叫称,称的儿子叫老童,老童生重黎和吴回。重黎做帝喾的火正,叫祝融,因罪被诛杀。他的后代为司马氏。而他的弟弟吴回又做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六个儿子:长子叫樊,是昆吾;次子叫惠连,是参胡;三子叫篯,是彭祖;四子叫来言,是会人;五子叫安,是曹姓;最小的叫季连,是芈姓。六个人都有后代,他们的后代各自分为几个姓。昆吾起初姓己氏,他的后代为苏、顾、温、董。在夏朝的时候,昆吾为诸侯伯,经历商朝而昆吾的后代没有听说。到周朝有忿生,做司寇,能够公平刑罚来教化百姓,周公称赞他,大概就是《书》所说的司寇苏公。司寇苏公和檀伯达都封在黄河一带,世世代代在周朝做官,在家于他们的封地,所以河南、河内都有苏氏。六国之际,秦和代、厉,是他们的后裔。到汉朝兴起而苏氏开始迁徙进入秦地。有人说:高祖迁徙天下豪杰来充实关中,而苏氏迁到那里。他的后代叫建,在长安杜陵安家。武帝时做将军,因为攻击匈奴有功,封平陵侯,他的后代于是就在他的封地安家。建生三个儿子:长子叫嘉,次子叫武,三子叫贤。嘉做奉车都尉。他的六世孙纯做南阳太守。生儿子叫章,在顺帝时做冀州刺史,又迁为并州,对那里的人有功,他的子孙就在赵郡安家。他的后代到唐武后的时候,有味道、味玄。味道,圣历初年做凤阁侍郎,因为被贬为眉州刺史,迁为益州长史,没有出发就去世了。有一个儿子不能归乡,就在那里安家。从此眉州开始有苏氏。所以眉州的苏氏,都宗奉益州长史味道。赵郡的苏氏,都宗奉并州刺史章。扶风的苏氏,都宗奉平陵侯建。河南、河内的苏氏,都宗奉司寇忿生。而凡是苏氏都宗奉昆吾樊。昆吾樊宗奉祝融、吴回。大概从昆吾樊到司寇忿生,从司寇忿生到平陵侯建,从平陵侯建到并州刺史章,从并州刺史章到益州长史味道,从益州长史味道到我的高祖,这中间的世次都不能记述。而我才作《族谱》来记录族属,《谱》所记载的,上到我的高祖,下到我的兄弟,兄弟死就及于兄弟的儿子。说:唉!高祖以上不能详细了。在我之前,我不知道,算了;在我之后,如果不知道,那么依从我的《谱》而更加扩充,可以直到无穷。大概高祖的子孙,每家授给一本《谱》而收藏。它的方法是:凡是嫡子然后才能作谱,作谱的人都保存他的高祖,而迁去他高祖的父亲,世世代代保存先人的谱,不要废弃。而那些不到高祖的,从能作谱的人的父亲开始,而保存他所宗奉的谱,都以我的谱冠于前面。它的说法是:这是古代的小宗。古时候有大宗,有小宗,《传》说:“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宗,有五世则迁的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宗奉继承别子所自出的人,是百世不迁的。宗奉继承高祖的人,是五世则迁的。”别子,是公子和士开始做大夫的人。别子不能祭祀他的父亲,而自己让他的嫡子继承他,就为大宗,所以说:“继别为宗。”族人宗奉他,即使百代,而大宗死,就为他服齐衰三月,他的母亲妻子死也这样;死了没有儿子,就由支子按照昭穆次序继承他,这就是所谓“百世不迁的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祭祀别子,而自己让他的嫡子为后,就为小宗。所以说“继祢者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就改换宗奉。继承祢的,亲兄弟宗奉他;继承祖的,从兄弟宗奉他;继承曾祖的,再从兄弟宗奉他;继承高祖的,三从兄弟宗奉他;死了没有儿子,就由支子也按照昭穆次序继承他,这就是所谓“五世则迁的宗”。凡是现在天下的人,只有天子和开始做大夫的人,然后可以立大宗,其余的就不行。只有小宗的方法,还可以施行于天下。所以作族谱,方法都依从小宗。凡是我的宗,继承高祖的,是高祖的嫡子祈。祈死没有儿子,天下的宗法不立,族人不能以他们的儿子为他之后,因此继承高祖的宗消亡而空存。继承曾祖的,是曾祖的嫡子宗善,宗善的嫡子昭图,昭图的嫡子惟益,惟益的嫡子允元。继承祖的,是祖的嫡子讳序,序的嫡子澹,澹的嫡子位。继承祢的,是祢的嫡子澹,澹的嫡子位。说:唉!现在可以详细了。百代之后,凡是我高祖的子孙,得到他家的谱而观看,就是小宗。得到我高祖子孙的谱而合并,而用我的《谱》考察,就直到无穷而不可混乱。这就是作《谱》的志向。

【族谱后录下篇】

苏氏的祖先从昆吾以来,其中最显赫的是司寇忿生,三代的事情,那些流传到今天的不能详细,周公作《立政》而特别称道他,来教太史。后来周室衰败,司寇的子孙也叫苏公,遭遇谗言作诗来讽刺暴公,名叫《彼何人斯》。只有这两个人,见于《诗》、《书》,因此他们的传闻直到今天。从苏氏进入秦地而平陵侯建、典属国武开始显赫。迁到赵地,而并州刺史章、益州长史味道开始在世上闻名。迁到眉州,而到今天没有听说。这是只有谱牒不立的原因,从昆吾到《书》的苏公五百多年,从《书》的苏公到《诗》的苏公二百多年,从《诗》的苏公到平陵侯建、典属国武,七百多年,从平陵侯建、典属国武,到并州刺史章二百多年,从并州刺史章,到益州长史味道五百多年,从益州长史味道,到我的高祖二百多年,以三十年为一世,那么就有七十多代。七十多代,也或许有贤和不贤的。不贤的随世磨灭,不能得知;而贤的只有七个人。七十多代,其中贤的也或许不止七个人,而其余的不传,就是谱不立的过错。所以我既作族谱,又从而记录我所听到的先人的行为。从前我的先父曾经有话说:“我年少而失去先人,先世的行为,我来不及听说。曾经听到大略说:苏氏从迁到眉州而在眉山安家,从高祖泾就已经不详细。从曾祖釿以后才稍微可以记录。曾祖娶黄氏,以侠气闻名于乡里。生五个儿子,而我的祖父祜最小最贤,以才干精敏被称道,生于唐哀帝的天祐二年,而死于周世宗的显德五年,大概与五代相始终。死的一年,我的太祖才接受天命。这时王氏、孟氏相继占据蜀地,蜀地的高才大人都肯不出来做官,说:不值得辅佐。在蜀地做官的都是那些年少轻锐的人,所以蜀地两次灭亡。到太祖接受天命,而我的祖父来不及见到。我的祖父娶李氏。李氏,是唐的后裔,太宗的儿子曹王明的后代叫瑜,做遂州长江尉,失去官职,在眉州丹棱安家。祖母严厉刚毅,治家严肃,多才略,还有窦太后、柴氏主的遗风。生五个儿子,他们的才能都不同,宗善、宗晏、宗,循循无所毁誉;小儿子宗晁,轻侠难以制服;而我的父亲杲最好善,侍奉父母极尽孝道,与兄弟笃于友爱,与朋友笃于信义,乡里的人,无论亲疏都敬爱他。娶宋氏夫人,侍奉长辈很孝顺谨慎,而管理下人很严格。生九个儿子,而只有我存活。善于治理生计,有多余的财产。当时蜀地刚被攻破,那些达官争着抛弃他们的田宅来入朝觐见,我的父亲独独不肯取,说:‘我怕连累我的儿子。’终其一生田地不满二顷,房屋破旧简陋也不修葺。喜好施与,说:‘多财而不施与,我怕别人算计我,然而施与而让人知道,人将会认为我好名。’因此施与而尤其厌恶让人知道。族叔父玩曾有重案,将要被逮捕,说:‘入狱而死,妻子儿女拖累兄长。请为我探问案子的轻重,轻就以肉送给我,重就以菜送给我。以菜送给我,我将不吃而死。’后来得到释放,玩说:‘我不是没有其他兄弟,可以寄托死生的,只有你。’到将去世时,太夫人还握着我的手说:‘何不把这事托付给你的兄弟。’笑说:‘你的儿子贤能,虽然不是我的兄弟,也将给予他;不贤,虽然是我的兄弟,也将抛弃他。托付有什么益处?好好教导他罢了。’于是去世。去世的年份,是淳化五年。推算他出生的年份,是晋少帝的开运元年。”这是我曾从先父那里听来的。先父讳序,字仲先,生于开宝六年,而死于庆曆七年。娶史氏夫人,生三个儿子,长子叫澹,次子叫涣,最小的就是我。先父年少丧父,喜欢行善而不喜好读书。晚年才作诗,能直白道出,敏捷立成,共几十年得数千篇,上从朝廷郡邑的事情,下到乡里子孙打猎捕鱼治理生计的意思,都出现在诗中。看他的诗虽然不工整,然而可以知道他们表里通达,豁然是伟人。性情简易,没有威仪,对自己淡薄而对别人厚道,与人交往,无论贵贱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见到士大夫曲身尽敬,人们认为谄媚,等到他见田父野老也这样,然后人不以为怪。外貌虽然无所不赞同,然而他心中衡量人轻重很严格。住在乡里,出入不骑马,说:“有比我更老而行走的人,我骑马,没有办法见他们。”破衣粗食处之而不以为耻,务求让自己处于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大概不学《老子》而与之相合。在家不治理家事,把家事托付给儿子们。到族人有事来向他谋划的,常为他们尽心,反复而不厌烦。荒年曾卖他的田来救济饥饿的人。丰收后,人们将要偿还他,说:“我自己有原因卖它,不是因为你。”终于不肯接受。努力做藏退的行为,以求不被世人知道。然而实行久了,乡人也大多知道他,认为古代的隐君子也比不上。因为涣登朝,授大理评事。史氏夫人,是眉州的大族,慈仁宽厚。宋氏婆婆很严厉,夫人常能得到她的欢心,来和睦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去世,追封蓬莱县太君。我听说,从唐代衰败,那些贤人都隐居在山泽之间,来躲避五代的战乱。到后来,僭伪的国家相继灭亡,圣人出现而四海平定统一,然而他们的子孙还不忍离开父祖的故居而出仕于天下。因此虽然有美才而没有在世上显赫,等到教化洋溢,风俗改变,然后深山穷谷之中,从前的子孙,才开始振作奋起相与在朝做官。然而他们的才气,就已经不如他们的先人质朴直率敦厚,可以重任而没有疑问。而他们先人的行为,却独独隐晦而不为人知,我私下深深恐惧。于是记录其中万分之一而藏在家里,来给子孙看。

至和二年

九月一日。

【大宗谱法】

《苏氏族谱》,是小宗的方法。凡是天下的人,都可以采用,而没有涉及大宗。大宗的方法,以别子为冠,由别子而排列,直到百代而无穷,都每世自为处所,分别父子,而合并兄弟。父子,是无穷的。兄弟,是有穷的。无穷的相互处在一起就有害于无穷,那趋势不得不分别。然而某的儿子某,某的儿子某,那么就还是不分别,这就是大宗的方法。所以作大宗的方法三世,从三世而推衍,没有不涉及的;每人设两个儿子而扩充,没有不记载的。大概立法来作谱,是学者的事情。由谱而知道他的先人以及旁支子弟,来传到后世,这是古代君子所重视,而士大夫所应当知道的。因为学者的事情不立,而古代君子所重视,与士大夫所应当知道的随之废弃,这是学者的罪过。于是保存在《苏氏族谱》的末尾,来等待后世君子有所采纳。

别子一世别子的嫡子甲庶子乙二世甲的嫡子丙

庶子丁乙的嫡子戊庶子己三世丙的嫡子庚

庶子辛丁的嫡子壬庶子癸戊的嫡子子

庶子丑己的嫡子寅庶子卯【苏氏族谱亭记】

匹夫而感化乡人的,我听过这种说法。国中有君,邑中有大夫,而争讼的人到他们的门前申诉;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的人到他们家中。乡人有在室内做不善的事,父兄就相互恐惧说:“我们的夫子恐怕听到了!”唉!他独独怎么修养而得到这样呢?想来他积累有本末,而施行有次第吧。如今我的族人还有服丧的不超过一百人,而岁时蜡社,不能相互尽情欢乐亲爱融洽,稍远的甚至不相往来,这是无法给乡党邻里看的。于是作《苏氏族谱》在高祖墓地的西南立亭而刻石。随后告诉他们说:“凡是在这里的,死了一定要赴告,行冠礼、娶妻一定要告知,年少而孤的由年老的人抚养,贫穷而无归的由富有的人收留。不这样的,是族人所共同责备的。”每年正月,相与在墓下拜奠,奠后,在亭中列坐。那些年老的看着年少的而感叹说:“这些人来不及见到我们乡邻风俗的美好了。从我年少时,见到有为不义的,那么众人相与痛恨他,如同见到怪物一样,战栗不安。后来稍微衰败,还相与嘲笑他。如今,就相与安然处之罢了。这是从某人开始的。那某人,是乡里的望人,而大大扰乱我们的风俗。所以他的诱惑人很快,他的为害很深。从此人驱逐他哥哥的遗孤而不体恤,而骨肉之恩淡薄;从此人多取他先人的资财田产而欺骗那些孤儿,而孝悌的行为缺失;从此人被他的孤儿们所诉讼,而礼义的节操废弃;从此人以妾凌驾他的妻,而嫡庶的区别混乱;从此人沉溺于声色,而父子杂处,欢哗不严肃,而闺门的政事混乱;从此人贪财无厌,只以富人为贤,而廉耻的道路堵塞。这六种行为,是我从前所谓大惭而不容的。如今无知的人都说:‘某人是什么人啊,还这样做。’他们的车马显赫,婢妾靓丽,足以惑乱里巷的小人;他们的官爵财力,足以动摇府县;他们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骗君子,这是州里的大盗。我不敢告诉乡人,而私下告诫族人:有近似于此人一节的人,希望不要到我家来。”我听了,恐惧而请求写下。老人说:“写这件事而空缺他的姓名,使别人看了,就不知他是谁,而那人看了,就会面热内惭,出汗而吃不下饭。暂且不要彰显,或许他有悔改吧?”我说:“对。”于是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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