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漏賦並序

客有觀於漏者，退而嘆曰：「夫及遠者箭也，而定遠非箭之功；為生者我也，而制生非我之情。故自箭而為心，不可憑者弦；因生以觀我，不可恃者年。憑其不可恃，故以悲哉！況乎沈華密遠，輕波潛耗，而感神嬰慮者，又自外而傷壽，以是思生，生亦勤矣！」乃為賦云：

佩流嘆於馳年，纓華思於奔月。結蘭苕以望楚，弄參差以歌越。撫凝肌於遷滯，鑒雕容於髣髴。景有墜而易昏，憂無方而難歇。歷玫階而升隩，訪金壺之盈闕。觀騰波之吞寫，視驚箭之登沒。

箭既沒而復登，波長瀉而弗歸。注沈穴而海漏，射懸塗而電飛。墐戶牖而知天，掩雲霧而測暉。創百齡於纖隱，積千里於空微。彼崢崢而行溢，此冉冉而愈衰。撫寸心而未改，指分光而永違。

昔傷矢而奔禽，聞虛弦之顛仆。徒嬰刃而知懼，豈潛機之能覺。惟生經之靃靡，亦悲長而歡促。恒證古而秉心，抱空意其如玉。波沈沈而東註，日滔滔而西屬。落繁馨於纖草，殞豐華於喬木。對昃離而後歌，據窮蹊而方哭。雖接薪之更傳，寧絕明之還續。

貫古今而並念，信寡易而多難。時不留乎激矢，生乃急於走丸。既河源之莫壅，又吹波而助瀾。神怵迥而多慮，心輡𨎹而尠歡。望天涯而佇念，擢雄劍而長嘆。

嗟生民之永迷，躬與後而皆恤。死零落而無二，生差池之非一。理幽分於化前，算冥定於天秩。與艾骨而招病，猶刳腸而興疾。情殊用而俱盡，事離方而同失。聊弭志以高歌，順煙雨而沈逸。

於是隨秋鴻而泛渚，逐春鷰而登梁。進賦詩而展念，退陳酒已排傷。物不可以兩大，時無得而雙昌。薰晚華而後落，槿早秀而前亡。姑屏憂已愉思，樂茲情於寸光。從江河之紆直，委天地之圓方。漏盈兮漏虛，長無絕兮芬芳。

有客人观察漏刻，退下后叹息说：“至于到达远处的是箭，但决定到达远处并不是箭的功劳；构成生命的是我，但控制生命并不是我的情感。所以从箭来看心，不可凭借的是弓弦；借生命来观察我，不可依赖的是年岁。凭借那不可依赖的，所以悲叹啊！何况沉没的光华隐秘遥远，轻波暗暗消耗，而感神缠虑的人，又从外部伤害寿命，因此思考生命，生命也够劳苦了！”于是作赋说：

佩带流逝的叹息在奔驰的岁月中，系结华美的思绪在奔月里。结兰苕而望楚，弄参差而歌越。抚摸凝滞的肌肤在迁延中，照见雕饰的容貌在仿佛间。光影有坠落而容易昏暗，忧愁无方而难以停歇。经过玫阶而登上幽深之处，探访金壶的盈缺。观看腾波吞泻，看惊箭升没。

箭已经沉没而又升起，波长久倾泻而不回。注入深穴而海漏，射向悬途而电飞。堵塞门窗而知道天，掩蔽云雾而测度日光。在纤细隐秘中创伤百年，在空无微渺中积累千里。那峥峥地运行溢出，这冉冉地愈加衰微。抚摸寸心而未改变，指着分光而永远违背。

从前有伤矢而奔逃的禽鸟，听到空弦就颠仆。只是被刀刃触碰就知道恐惧，岂能察觉潜藏的机括。想到生命经历的纷乱，也悲叹长寿而欢乐短促。常常验证古事而秉持心志，怀抱空意如同美玉。波沉沉而向东流注，日滔滔而向西连接。使繁盛的花香落在纤草上，使丰美的花朵在乔木上陨落。面对西斜的日影而后歌，据守穷途而才哭。虽然接薪的更替相传，岂能使光明断绝而再续。

贯通古今而一并思念，确实少易而多难。时光不留下如同激箭，生命却比滚丸更急。既然河源无法堵塞，又吹波而助澜。神怵然迥远而多虑，心轱辘而少欢。望天涯而久立思念，拔出雄剑而长叹。

可叹生民永远迷惑，自身与后代都忧恤。死零落而无二致，生参差而不一样。道理幽微地分在变化之前，寿算冥冥地定在天秩。与艾骨而招病，如同剖肠而引发疾病。情虽不同用却都尽，事虽异方却都失。姑且止息心志而高歌，顺应烟雨而沉逸。

于是随秋鸿泛游洲渚，逐春燕登上屋梁。进献赋诗来展露思念，退下陈设酒来排遣忧伤。事物不可能两全其大，时光没有可得而双昌。薰草晚开花而后落，木槿早发秀而先亡。姑且屏除忧愁来愉悦思绪，在寸光中享受这情感。随江河的曲折，任天地的圆方。漏盈啊漏虚，长无绝啊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