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閣記】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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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醴陵縣東二十里,有宮曰登真,其前有山,世傳仙人王喬煉藥於此。唐開元間,神仙道家之說興,天子為書六大字,賜而揭焉。太宗皇帝時,詔求天下前世名山異跡,而尤好書法,聞登真有開元時所賜字,甚奇,乃取至京師閱焉,已而還之,又賜御書飛白字使藏焉。其後登真大火,獨飛白書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以市工材,悉復宮之舊,建樓若干尺以藏賜書。予之故人處士任君為予言其事,來乞文以誌,凡十餘請而不懈。予所領職方,悉掌天下圖書,考圖驗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謂登真者,其說皆然,乃為之記。

夫老與佛之學,皆行於世久矣,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於世。二家之說,皆見斥於吾儒,宜其合勢並力以為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豈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說相盭而然邪?故其代為興衰,各係於時之好惡,雖善辯者不能合二說而一之。至其好大宮室,以矜世人,則其為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禍福,人之趣者常眾而熾,老氏獨好言清淨遠去、靈仙飛化之術,其事冥深,不可質究,則其為常以淡泊無為為務。故凡佛氏之動搖興作,為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獨興,其間能自力而不廢者,豈不賢於其徒者哉!知一是已。慶曆二年八月八日,廬陵歐陽修記。

白话译文

醴陵县东二十里,有一座宫观叫登真,它前面有山,世人传说仙人王乔在这里炼药。唐代开元年间,神仙道家的学说兴起,天子写了六个大字,赐下并张贴在那里。太宗皇帝时,下诏寻求天下前世的名山异迹,而尤其喜好书法,听说登真有开元时所赐的字,非常奇特,就取到京师阅览,随后归还,又赐御书飞白字让它收藏。此后登真发生大火,唯独飞白书保存下来。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拿出自己的私财来购买工料,全部恢复宫观旧貌,建楼若干尺来收藏赐书。我的旧友处士任君为我讲述此事,来求我写文章以作记载,共请求十多次而不懈怠。我所领的职方,掌管天下图书,查考图籍验证此事,醴陵老佛的居所共八十处,而所谓登真,其说法都如此,于是为它作记。

那老与佛的学说,都在世间流传很久了,它们的徒众常互相诋毁责难,好像不能在世间相容。两家的学说,都被我们儒家排斥,按理应当合势并力来抗拒防守,却反而自己互相攻击,唯恐不能压倒对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它们所持关于死生性命的说法相违背而这样的吗?所以它们交替兴衰,各自取决于时人的好恶,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不能把两种学说合而为一。至于喜好宏大宫室,用来向世人夸耀,那么它们所做的事是相同的。然而佛教能钳制人的情感而用祸福来鼓动,人们趋向它的常常众多而炽盛,老子唯独喜好讲清净远离、灵仙飞化之术,其事幽深,不可质证探究,那么它常以淡泊无为为要务。所以凡是佛教的动摇兴作,用力很容易。而道家除非遇到君主的喜好崇尚,不能独自兴盛,其中能自力而不荒废的,难道不贤于它的徒众吗!彭知一就是这样。庆历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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