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時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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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按鄭氏《譜》,《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於豐,乃分岐邦、周邦,周、召之邑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使施先公太王、王季之教於己所職六州之國,其民被二公之德教尤純。至武王滅紂,巡守天下,陳其詩以屬太師,分而國之,其得聖人之化者係之周公,謂之《周南》,其得賢人之化者係之召公,謂之《召南》。今考之於詩義,皆不合,而其為說者又自相牴牾。
所謂被二公之德教者,是周公旦、召公奭所施太王、王季之德教爾。今《周》、《召》之詩二十五篇:《關雎》、《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桃夭》、《兔罝》、《芣苡》,皆后妃之事。《鵲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事,夫人乃太姒也。《麟趾》、《騶虞》,皆后妃、夫人之德化之應。《草蟲》、《采蘋》、《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漢廣》、《汝墳》、《羔羊》、《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麕》,皆言文王之化。蓋此二十二篇之詩,皆述文王、太姒之事,其餘三篇,《甘棠》、《行露》言召伯聽訟,《何彼穠矣》乃武王時之詩,烏有所謂二公所施先公之德教哉?此以《譜》考詩義,皆不能合者也。
《譜》言得聖人之化者,謂周公也,得賢人之化者,謂召公也,謂旦、奭共行先公之德教,而其所施自有優劣,故以聖賢別之爾。今詩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教,而二《南》皆是文王、太姒之事,無所優劣,不可分其聖賢。所謂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自家刑國,皆其夫婦身自行之,以化其下,久而變紂之惡俗,成周之王道,而著於歌頌爾。蓋《譜》謂先公之德教者,周、召二公未嘗有所施,而二《南》所載文王、太姒之化,二公亦又不得而與,然則鄭《譜》之說,左右皆不能合也。
後之為鄭學者,又謂《譜》言聖人之化者為文王,賢人之化者為太王、王季。然《譜》本謂二公行先公之教,初不及文王,則為鄭學者又自相牴牾矣。
今《詩》之《序》曰:「《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係之周公。《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故係之召公。」至於《關雎》、《鵲巢》所述,一太姒爾,何以為后妃?何以為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爾,何以為王者?何以為諸侯?則《序》皆不通也。又不言作詩之時世,蓋自孔子歿,群弟子散亡,而六經多失其旨,《詩》以諷誦相傳,五方異俗、物名字訓,往往不同,故於六經之失,《詩》尤甚。《詩》三百餘篇,所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國,先後非一時,而世久失其傳,故於《詩》之失,時世尤甚。周之德盛於文、武,其詩為《風》、為《雅》、為《頌》,《風》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義類非一,或當時所作,或後世所述,故於時世之失,周詩尤甚。自秦、漢以來,學者之說不同多矣,不獨鄭氏之說也。
昔孔子嘗言《關雎》矣,曰「哀而不傷」,太史公又曰「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而齊、魯、韓三家皆以為康王政衰之詩,皆與鄭氏之說其意不類。蓋嘗以哀傷為言,由是言之,謂《關雎》為周衰之作者近是矣。周之為周也,遠自上世積德累仁,至於文王之盛,征伐諸侯之不服者,天下歸者三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蟲草木,如《靈台》、《行葦》之所述。蓋其功業盛大,積累之勤,其來遠矣,其盛德被天下者非一事也。太姒,賢妃,又有內助之功爾,而言《詩》者過為稱述,遂以《關雎》為王化之本,以謂文王之興,自太姒始,故於眾篇所述德化之盛,皆云后妃之化所致。至於天下太平,《麟趾》與《騶虞》之瑞,亦以為后妃功化之盛效,故曰「《麟趾》,《關雎》之應」,「《騶虞》,《鵲巢》之應也」。何其過論歟?夫王者之興,豈專由女德,惟其後世因婦人以致衰亂,則宜思其初有婦德之助以興爾。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興,此《關雎》之所以作也。其思彼之辭甚美,則哀傷之意亦深,其言緩,其意遠,孔子曰「哀而不傷」,謂此也。司馬遷之於學也,雜博而無所擇,然其去周、秦未遠,其為說必有老師宿儒之所傳,其曰「周道缺而《關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
昔吳季劄聞魯樂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二,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而太史公亦曰:「仁義陵遲,《鹿鳴》刺焉。」然則《小雅》者,亦周衰之作也。《周頌·昊天有成命》曰:「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後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為文王,武王之為武王也。然則《昊天有成命》當是康王已後之詩,而毛、鄭之說以《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為成此王功,不敢康寧。《執競》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猶文王、武王謂之文、武爾。然則《執競》者,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以為「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為武王也。據詩之文,但云「成康」爾,而毛、鄭自出其意,各以增就其己說,而意又不同,使後世何所適從哉?《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王也。而毛、鄭亦皆以為武王,由信其己說以《頌》皆成王時作也。詩所謂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康王也,豈不簡且直哉?而毛、鄭之說豈不迂而曲也?以為成王、康王,則於詩文理易通,而毛、鄭之說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舍簡而從迂,舍直而從曲,舍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辯者,以去詩時世遠,茫昧而難明也。
餘於《周南》、《召南》,辯其不合,而《關雎》之作,取其近似者焉,蓋其說合於孔子之言也。若《雅》也、《頌》也,則辯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毛、鄭之失,患於自信其學而曲遂其說也。若予又將自信,則是笑奔車之覆而疾驅以追之也。然見其失不可不辯,辯而不敢必,使餘之說得與毛、鄭之說並立於世,以待夫明者而擇焉可也。
白话译文
根据郑氏《诗谱》,《周南》、《召南》说周文王接受天命在丰地建都,于是分出岐邦、周邦,把周、召的城邑作为周公旦、召公奭的采地,让他们在自己所管辖的六州之国施行先公太王、王季的教化,那里的百姓蒙受二公的德教尤为纯正。到武王灭纣,巡行天下,陈献那些诗给太师,按国分列,其中得到圣人教化的系于周公,称为《周南》,得到贤人教化的系于召公,称为《召南》。今以诗义考察,都不相合,而作这种解说的人又自相矛盾。
所谓蒙受二公的德教,是周公旦、召公奭所施行的太王、王季的德教罢了。今《周南》、《召南》之诗二十五篇:《关雎》、《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桃夭》、《兔罝》、《芣苡》,都是后妃之事。《鹊巢》、《采蘩》、《小星》,都是夫人之事,夫人就是太姒。《麟趾》、《驺虞》,都是后妃、夫人德化的感应。《草虫》、《采蘋》、《殷其雷》,都是大夫妻之事。《汉广》、《汝坟》、《羔羊》、《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麕》,都是说文王的教化。大概这二十二篇诗,都叙述文王、太姒之事,其余三篇,《甘棠》、《行露》说召伯听讼,《何彼秾矣》是武王时的诗,哪里有所谓二公所施先公的德教呢?这是以《谱》考察诗义,都不能相合的地方。
《谱》说得到圣人教化的,指周公,得到贤人教化的,指召公,说旦、奭共同施行先公的德教,而他们所施行的自有优劣,所以用圣贤来区别罢了。今诗所叙述的既然不是先公的德教,而二《南》都是文王、太姒之事,没有优劣,不能分其圣贤。所谓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从自家施及国,都是他们夫妇亲身实行,以化育下属,久而久之改变纣的恶俗,成就周的王道,而显现在歌诵中罢了。大概《谱》说先公的德教,周、召二公未曾施行,而二《南》所载文王、太姒的教化,二公也不能参与,那么郑《谱》之说,左右都不能相合。
后世治郑学的人,又说《谱》说圣人教化的是文王,贤人教化的是太王、王季。然而《谱》本来说二公施行先公的教化,起初不及文王,那么治郑学的人又自相矛盾了。
今《诗》的《序》说:“《关雎》、《麟趾》的教化,是王者之风,所以系于周公。《鹊巢》、《驺虞》的德行,是诸侯之风,所以系于召公。”至于《关雎》、《鹊巢》所叙述,一个太姒罢了,为什么是后妃?为什么是夫人?二《南》之事,一个文王罢了,为什么是王者?为什么是诸侯?那么《序》都讲不通。又不说明作诗的时代,大概自孔子去世,众弟子散亡,而六经多失去其旨意,《诗》以讽诵相传,五方风俗不同、物名字训,往往不同,所以对于六经的失误,《诗》尤其严重。《诗》三百余篇,作者不是一人,所作不是一国,先后不是一时,而年代久远失去传承,所以对于《诗》的失误,时代尤其严重。周的德行在文王、武王时兴盛,其诗为《风》、为《雅》、为《颂》,《风》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义类不一,有的是当时所作,有的是后世所述,所以对于时代的失误,周诗尤其严重。自秦、汉以来,学者的说法不同很多,不只是郑氏的说法。
从前孔子曾谈论《关雎》了,说“哀而不伤”,太史公又说“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而齐、鲁、韩三家都认为是康王政衰时的诗,都与郑氏的说法意旨不类。大概曾以哀伤为言,由此说来,说《关雎》是周衰时的作品近乎正确了。周之为周,远自上世积德累仁,到文王时兴盛,征伐诸侯中不服从的,天下归附的三分有其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虫草木,如《灵台》、《行苇》所叙述。大概其功业盛大,积累的勤勉,其由来久远了,其盛德覆盖天下的不是一件事。太姒,是贤妃,又有内助之功罢了,而谈《诗》的人过分称述,于是以《关雎》为王化之本,认为文王的兴盛,自太姒开始,所以对于众篇所述德化的兴盛,都说后妃的教化所致。至于天下太平,《麟趾》与《驺虞》的祥瑞,也认为是后妃功化兴盛的效验,所以说“《麟趾》,《关雎》的感应”,“《驺虞》,《鹊巢》的感应”。多么过分的论断啊?王者的兴盛,岂专由女德,只是其后世因妇人而导致衰乱,那么应该思考其当初有妇德的帮助以兴盛罢了。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兴,这是《关雎》之所以作。其思彼之辞很美,则哀伤之意也深,其言缓,其意远,孔子说“哀而不伤”,说的就是这个。司马迁对于学问,杂博而无所选择,然而他离周、秦未远,其说法必有老师宿儒所传,他说“周道缺而《关雎》作”,不知从何得到这话,我有取于此。
从前吴季札听鲁乐歌唱《小雅》,说:“思而不二,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吗?犹有先王的遗民在。”而太史公也说:“仁义陵迟,《鹿鸣》刺焉。”那么《小雅》,也是周衰时的作品。《周颂·昊天有成命》说:“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谓二后,是文王、武王。那么成王,是成王,犹如文王之为文王,武王之为武王。那么《昊天有成命》应当是康王以后的诗,而毛、郑之说认为《颂》都是成王时所作,于是以“成王”为成就这王功,不敢康宁。《执竞》说:“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谓成、康,是成王、康王,犹如文王、武王称为文、武罢了。那么《执竞》,应当是昭王以后的诗,而毛认为“成大功而安之”,郑认为“成安祖考之道”,都认为是武王。根据诗的文字,只说“成康”罢了,而毛、郑自己出意,各以增就已说,而意又不同,使后世何所适从呢?《噫嘻》说“噫嘻成王”的,也是成王。而毛、郑也都认为是武王,由于信其己说以为《颂》都是成王时所作。诗所谓成王的,是成王,成康的,是成王、康王,岂不简单而直接呢?而毛、郑之说岂不迂回而曲折呢?认为是成王、康王,则于诗文理易通,而毛、郑之说则文义不完而难通。然而学者舍简而从迂,舍直而从曲,舍易通而从难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辩,因为离诗的时代远,茫昧而难明。
我对于《周南》、《召南》,辩其不合,而《关雎》之作,取其近似者,因为其说合于孔子之言。若《雅》、《颂》,则辩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毛、郑的失误,患在自信其学而曲成其说。若我又将自信,则是笑奔车之覆而疾驱以追之。然而见其失误不可不辩,辩而不敢必,使我的说法得以与毛、郑之说并立于世,以待明白者选择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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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文忠公集》 · 卷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