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安重榮請討契丹疏

我私下认为，防备尚未萌生的祸乱，确立不可动摇的基业，向上关系圣明的谋略，行动符合天意，不是臣下浅陋之人所能窥测衡量的。然而臣下遇到盛世清明，官位通达显赫。没有功劳报效国家，反省自己感到惭愧。如果事情关系到安危，道理涉及家国，如果还沉默不语，实在辜负君王和亲人。因此我区区的心意，不能自已。最近相继得到进奏院的状报，说吐浑首领白承福以下，率领部众内附，镇州节度使安重荣上表请求讨伐契丹。臣下正远隔朝廷，未能测知端倪。想到陛下之前在并汾，起初遭遇艰难。军队少粮食匮乏，援兵断绝计谋穷尽。形势如同缀旒，困窘如同悬磬。契丹控弦玉塞，跃马龙城，直度阴山，径绝大漠，万里赴难，一战平定凶顽。救陛下累卵之危，成陛下覆盂之业。皇朝受命，到现在六年。夷夏通好，亭障无事。虽然卑词降节，屈万乘之尊，而庇护国家休息百姓，实在是数世之利。如今安重荣表奏契丹的罪状，正倚仗勇力请求行动。白承福畏惧契丹的强大，将借他人之手来报怨，恐怕不是长远考虑，有惑圣聪。当今契丹不可与之争的，有七点。契丹自数年以来，最为强盛。

侵伐邻国，吞灭诸蕃。救援河东，功成师克。山后的名藩大郡，尽入其封疆。中华的精甲利兵，全部归到虏北。如今土地广而人民众，戎器备而战马多。这是不可与之争的第一点。契丹自克捷之后，锋锐气雄。南军因败衄以来，心沮胆怯。况且今秋夏虽丰收。而库廪无余，黎庶虽安。而贫弊更甚，戈甲虽备。而锻砺未精。士马虽多，而训练未至。这是不可与之争的第二点。契丹与国家恩义不轻，信誓甚笃。虽然多求取，未至侵凌。岂可先发衅端，自为戎首。纵使因此大克，则后患仍存。其或偶失沉机，则追悔何及。兵者凶器，战者危事。如果商议轻举，怎能万全。这是不可与之争的第三点。王者用兵，观衅而动。因此汉宣帝得志于匈奴，因单于争立。唐太宗立功于突厥，因颉利无道。如今契丹，正抱雄武之量，有战伐之机。部族辑睦，蕃国畏伏。土地无灾，孳畜繁庶。蕃汉杂用，国无衅隙。这是不可与之争的第四点。引弓之民，迁徙鸟举。行逐水草，军无馈运。居无灶幕，住无营栅。便苦涩，任劳役，不畏风霜，不顾饥渴，都是华人所不能。这是不可与之争的第五点。戎人都是骑士，利在坦途。中国用徒兵，喜于走险。赵魏之北，燕蓟之南，千里之间，地平如砥。步骑之便，显然可知。国家若与契丹相持，则必屯军边上，少则惧夷狄之众，固须坚壁以自全。多则患飞挽之劳，则必逐寇而速反。我归而彼至，我出而彼回。则禁卫之骁雄，疲于奔命。镇定的封境，略无遗民。这是不可与之争的第六点。议者认为陛下对契丹，有所供亿，谓之耗蠹，有所卑逊，谓之屈辱。微臣所见，则说不然。且以汉祖英雄，犹输货于冒顿。神尧武略，尚称臣于可汗。这叫做达于权变，善于屈伸。所损者微，所利者大。必若因此交构，遂成衅隙，自此则岁岁征发，日日转输，困天下之生灵，空国家之府藏。这是耗蠹，不更甚吗？兵戈既起，将帅擅权。武吏功臣，过求姑息。边藩远郡，得以骄矜。外刚内柔，上凌下僭。这是屈辱，不更多吗？这是不可与之争的第七点。愿陛下思社稷之大计，采将相之善谋，勿听樊哙之空言，宜纳娄敬之逆耳。然后训抚士卒，养育黔黎。积谷聚人，劝农习战。以俟国有九年之积，兵有十倍之强。主无内忧，民有余力。便可以观彼之变，待彼之衰，用己之长，攻彼之短。举无不克，动必成功。计之上者也，惟陛下熟思之。

臣下又认为邺都襟带山河，表里形胜。原田沃衍，户赋殷繁。乃河朔之名藩，实国家之巨屏。即今主帅赴阙，军府无人。臣下窃思慢藏诲盗之言，恐怕非勇夫重闭之意。愿回深虑，免启奸谋。希望陛下暂整和銮，略谋巡幸。虽栉风沐雨，上劳于圣躬，而杜祸防微，实资于睿略。省方展义，今也其时。臣受主恩深，忧国情切，智小谋大，理浅辞繁。俯伏惟惧于僭逾，裨补或希于万一。谨冒死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