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主客郎中劉君墓誌銘】

欧阳修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works/work-aa9ad7e420df6eec7ef9887f0d7ab341

原文

君諱立之,字斯立,姓劉氏,吉州臨江人也。曾祖諱逵,祖諱典,當五代時,避亂皆不仕。父諱式,官至尚書工部員外郎,掌三司磨勘十餘年,能其職,世以其官名其家。

君少孤,能自立。舉進士,為福州連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華縣,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縣,通判瀘州。瀘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為守,而夷數怨叛。議者以謂武人不習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選。至則為明約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以為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高郵軍,累遷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員外郎,知潤州,皆有能政。以能選為提點福建路刑獄,察獄之冤死者,奏黜知泉州蘇壽與其通判張太衝,福建七州皆震悚。禦吏考其課,為天下第一。遷司勳員外郎、開封府判官、荊湖北路轉運使,坐舉官免。杜衍、李若穀、范仲淹等皆言方天下多事時,如劉某者不宜久居於家,乃復起為比部員外郎、知漣水軍。

言事者以謂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財絀於上而盜起於下,然州縣吏猶習故態,苟簡弛壞如無事時。於是大選轉運使以按察諸路,君以選為荊湖北路轉運使。他路繩吏或過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舉察簡,而賢否無不當。是時廣西、湖南、夔峽諸蠻皆叛亂,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蠻,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書州縣,州縣使人往者,輒囚辱侮慢。辰、鼎、澧三州守吏皆言蠻叛有跡,請加兵。詔書問君,君曰:「蠻道辰溪落鶴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輒出,而辰州土丁勝兵者三萬人,宜積粟利兵為備而已。」因言蠻類雖人,宜鳥獸畜。其小嘲啾抵觸,驅而遠之耳。若必擾伏制從,至戾其性,則噪呼咆虣,駭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則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廣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毋得妄動,一聽君所為,而蠻亦卒無事。

復為司勳員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鹽鐵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於契丹。還,言澶、魏築河堤,非其時,必難成,雖成必決,不如因其所趣而導之利,後河果決商、胡。

君仕宦四十年,不營產業。自復為司勳員外郎,遂不復求磨勘,凡三遷,皆為知者所薦。為人沈敏少言笑,與人寡合,而喜薦士,士由君薦者多為聞人,天章閣待制杜杞、田瑜是也。轉運、鹽鐵,皆掌財賦,而君常以民為先,其調率有可免,免之;其不得已,必為處劃,使吏不能因緣,而民不重費。其守官不為勢牽,不為利奪。為青溪主簿時,知州事李階、通判朱正辭者皆號強吏,喜負其能以折辱下士,士皆承望奔走不暇,獨君數以事爭,而二人者常輒屈。其始皆怒,後卒歎服,共薦之。其通判瀘州,州有鹽井,蜀大姓王蒙正請歲倍輸以自占,蒙正與莊獻明肅太后連姻,轉運使等皆不敢與奪。君曰:「倍輸於國家猶秋毫耳,奈何使貧民失業?」遂執不與。鄂州官歲市茶五百萬斤,君為轉運使時,三司請益市一百萬,君上言曰:「鄂人利茶以為生,今官市之多,反以茶為病,縱不能減,奈何增之?」天子為君許寬一年,君曰:「事苟可行,何必一年?如其不可,雖寬十年不可也。」爭之不已,後卒為君罷之。君在鹽鐵,次當舉官掌某事,三司使欲用其私人,以空名狀請君署。君不肯署,而求舉者姓名。三司使不悅,卒命他判官舉之。其後三司使竟坐所舉罷。

慶曆八年五月,遷主客郎中、益州路轉運使。其年十一月七日卒於官,享年六十有四。夫人臨沂縣君王氏,贈尚書右僕射礪之女,先君若干年卒。五子:元卿、真卿,亦早亡。敞,今為大理評事;攽,鳳翔府推官,皆賢而有文章。放,太廟齋郎,尚幼。四女,三適人,一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劉氏顯晦,以時亂治。有聲王朝,自君再世。惟德之貽,是將久大。曷知其然?君實有子。

白话译文

君名立之,字斯立,姓刘氏,吉州临江人。曾祖名逵,祖名典,在五代时,为避乱都不做官。父名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管三司磨勘十多年,能胜任其职,世人用他的官职来称呼他家。

君年少丧父,能自立。考中进士,任福州连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任大理寺丞、知婺州金华县,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县,通判泸州。泸州与西南夷接壤,常任用武人做守臣,而夷人多次怨恨叛乱。议论的人认为武人不熟悉夷情而滋生祸患,应得能干的官吏通判州事,君开始因才能被选任。到任后就明确约束,制止侵夺欺诈,说:“一定要让诚信从我这里开始。”夷人安定下来。大凡君所更改设立的,至今沿用为法令,而夷人至今不叛乱。通判常州,知高邮军,多次升迁为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员外郎,知润州,都有能干的政绩。因才能被选任为提点福建路刑狱,察出狱中冤死的人,奏请罢黜知泉州苏寿与其通判张太冲,福建七州都震惊恐惧。御吏考核他的政绩,为天下第一。升任司勋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因举荐官员获罪免官。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都说正当天下多事之时,像刘某这样的人不应久居家中,于是又起用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

言事的人认为自从元昊反叛,一方用兵而天下百姓疲弊,朝廷财用匮乏而民间盗贼兴起,然而州县官吏还沿袭旧态,苟且简略、松弛败坏如同无事之时。于是大选转运使来按察各路,君因被选任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其他路约束官吏有的过于急迫,而被弹劾的人多不服,君所举察的简省,而贤能与否无不当。这时广西、湖南、夔峡诸蛮都叛乱,君所管辖的下溪、辰州彭氏蛮,也折断誓柱,招集亡命,移送文书给州县,州县派人前往的,往往被囚禁侮辱轻慢。辰、鼎、澧三州守吏都说蛮人叛乱有迹象,请求加兵。诏书询问君,君说:“蛮人的道路经过辰溪落鹤水,水势悍急,可下不可上,他们必定不敢轻易出来,而辰州土丁能胜兵的有三万人,应积粟利兵作防备而已。”于是说蛮类虽然是人,应像鸟兽一样畜养。他们小的嘲弄抵撞,驱赶他们远离罢了。如果一定要扰动伏制服从,以至违背他们的本性,那么他们就会噪呼咆哮,惊起而奔突,却想尽力追赶捕捉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散漫山林,我方疲弊而对方安逸。大凡湖广的祸患,都是这样。天子认为他的话对,下令三州不得妄动,一切听君所为,而蛮人也终于无事。

又任司勋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任盐铁判官,代理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于是送他们。第二年,便出使契丹。回来,说澶、魏筑河堤,不是时候,必定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也必定决口,不如顺着水所趋向而引导它有利,后来黄河果然在商、胡决口。

君做官四十年,不经营产业。自从再任司勋员外郎,就不再求磨勘,共三次升迁,都是被了解他的人所推荐。为人沉稳敏锐,很少言笑,与人寡合,而喜欢推荐士人,士人由君推荐的多数成为名人,天章阁待制杜杞、田瑜就是。转运、盐铁,都掌管财赋,而君常以民为先,那些调率有可免的,就免除;那些不得已的,一定为之筹划,使官吏不能借此作弊,而百姓不加重负担。他守官不为权势所牵,不为利益所夺。做青溪主簿时,知州事李阶、通判朱正辞都是号称强干的官吏,喜欢仗恃自己的才能来折辱下属士人,士人都承望奔走不暇,唯独君多次因事争论,而二人常常屈服。他们开始都发怒,后来终于叹服,共同推荐他。他通判泸州,州有盐井,蜀地大姓王蒙正请求每年加倍输税以自己占夺,蒙正与庄献明肃太后有姻亲,转运使等都不敢与夺。君说:“加倍输税对国家如同秋毫罢了,怎么能使贫民失业?”于是坚持不给。鄂州官府每年买茶五百万斤,君做转运使时,三司请求增买一百万,君上言说:“鄂人靠茶为生,如今官府买得多,反而以茶为病,纵然不能减少,怎么能增加?”天子为君允许宽限一年,君说:“事情如果可行,何必一年?如果不可行,即使宽限十年也不行。”争辩不止,后来终于为君罢免了增买。君在盐铁,依次应当举荐官员掌管某事,三司使想用他的私人,拿空名状请君签署。君不肯签署,而要求举荐者的姓名。三司使不高兴,终于命其他判官举荐。后来三司使竟因所举荐的人获罪罢官。

庆历八年五月,升任主客郎中、益州路转运使。那年十一月七日在官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夫人临沂县君王氏,是赠尚书右仆射王砺的女儿,先于君若干年去世。五个儿子:元卿、真卿,也早亡。敞,如今为大理评事;攽,凤翔府推官,都贤能而有文章。放,太庙斋郎,还年幼。四个女儿,三个出嫁,一个还年幼。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县某乡某原。铭说:

刘氏显赫或隐晦,因时世乱治。在王朝有声名,从君再传一世。唯有德的遗留,这将久大。怎么知道这样?君实在有子。

收录目录

热门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