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琴阮記後】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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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同年孫植,雅善琴阮,云於京師常賣人處賈得之以遺餘,蓋景倘年也。迨今三十餘年,而植物故亦二十年矣。偶因發篋□之,悵然書其後。熙寧二年二月九日,山齋記。

余為夷陵令時,得琴一張於河南劉幾,蓋常琴也。後做舍人,又得琴一張,乃張越琴也。後做學士,又得琴一張,則雷琴也。官愈高,琴愈貴,而意愈不樂。在夷陵時,青山綠水,日在目前,無復俗累,琴雖不佳,意則蕭然自釋。及做舍人、學士,日奔走於塵土中,聲利擾擾盈前,無復清思,琴雖佳,意則昏雜,何由有樂?乃知在人不在器,若有以自適,無弦可也。

修老年世味益薄,惟做詩學書,尚不為倦。然精紙良筆,惜不忍用,信哉,愚難及也!士有所好,雖萬金不以為多,蓋務濟其欲,寧復顧惜耶?老懶常患多事為勞,偶得閒暇,則又學書,是所好為累者,不問何事皆然也。余嘗讀《鬼谷子》,見其馳說諸侯,無所不可,惟無所好者,不可為也。然則無欲於物,人之至難,苟有至焉,可以禦敵。學書勞力,可以寓心,亦所謂賢與博弈者也。昔人以此垂名後世者,蓋愛其為人,因以貴之爾。吾家率更以顏、柳,皆節行高出當世,就令書不甚佳,後世猶以為寶也。

白话译文

同年孙植,很擅长弹琴和阮,说在京城常在卖琴人那里买到来送给我,大概是景祐年间的事。到今天三十多年了,而孙植去世也已经二十年了。偶然因为打开箱子看到它,惆怅地写在它后面。熙宁二年二月九日,在山斋记。

我任夷陵县令时,从河南刘几那里得到一张琴,是普通的琴。后来做舍人,又得到一张琴,是张越琴。后来做学士,又得到一张琴,则是雷琴。官职越高,琴越贵重,而心情越发不快乐。在夷陵时,青山绿水,天天在眼前,不再有世俗的牵累,琴虽然不好,心情却潇洒自然解脱。等到做舍人、学士,每天在尘土中奔走,名利纷扰充满眼前,不再有清雅的思绪,琴虽然好,心情却昏乱繁杂,哪里能有快乐?才知道在于人而不在于器物,如果有办法使自己适意,没有弦也可以。

我年老对世俗滋味越发淡薄,只有作诗学书法,还不感到厌倦。然而好纸好笔,爱惜不忍使用,确实啊,愚笨难以企及!士人有爱好,即使万金也不觉得多,大概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哪里还会顾惜呢?年老懒散常担心多事劳累,偶然得到空闲,就又学书法,这是爱好成为拖累的原因,不论什么事都是这样。我曾经读《鬼谷子》,见他游说诸侯,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有无所爱好的人,无法说服。然而对事物没有欲望,是人的极难做到的事,如果有能达到的,可以抵御敌人。学书法费力,可以寄托心思,也就是所谓的贤者与下棋一类的事。从前人凭这个留名后世的,大概是喜爱他的为人,因此看重它。我家的率更以颜、柳,都节操品行高出当世,即使书法不很好,后世还当作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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