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名篇

奉天論前所答奏未施行狀

陸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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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臣某言:逆贼朱泚尚未伏诛,还盘踞在宫禁之中。陛下思念宗庙,痛心黎民百姓,仁孝之心交相感应,以至于愤慨激昂,竟然以紧急事务,下问于我这微贱之臣。臣虽然鄙陋怯懦,但尊崇仰慕仁义,蒙受陛下知遇之恩,感念陛下思治的诚意,愚钝心中所怀,承蒙询问就抒发出来。不衡量自己的浅薄,不揣测陛下的喜怒,确实缺乏周密防备、承顺旨意的规矩,这也是忠于陛下的一片至诚之心。前次奉诏询问,随即详细上陈,请求延见群臣,稍加亲近接触,广开咨询访求之路,打开进谏诤谏之门,通达壅塞郁积之情,弘扬选拔人才之道。自从献上答奏,至今已满十天,没有听到施行,没有赐予答复,不知圣意以为如何?昧于忖度思量,只求竭尽忠诚,恐怕由于言辞理义蹇涩拙劣,不能畅达事情,恳恳血诚,敢愿披肝沥胆,频繁冒犯,岂不惭愧惶恐,这是犬马感恩思效之心,拳拳而不能自止。

臣听说立国的根本,在于得众,得众的关键,在于见情。所以仲尼认为人情是圣王的田地,是说治理之道由此产生。那么时世的否泰,事情的损益,万化的所系,必定因于人情。情有通塞,所以否泰产生;情有厚薄,所以损益产生。通晓天下之情的人,没有比圣人更智慧的,尽圣人之心的人,没有比《易》象更深刻的。其别卦,乾下坤上则叫泰,坤下乾上则叫否;其取象,损上益下则叫益,损下益上则为损。乾为天为君,坤为地为臣。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叫作泰,是因为上下交合的缘故。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叫作否,是因为上下不交合的缘故。气不交则庶物不育,情不交则万邦不和。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然后岁功成;君泽下流,臣诚上达,然后理道立。损益之义,也是如此。上约束自己而宽裕于人,人必喜悦而奉上,岂不叫作益吗!上蔑视人而放纵自己,人必怨恨而叛上,岂不叫作损吗!那么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哉。所以比喻君为舟,比喻人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因此古先圣王居于人上,必以其心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夫几者,事之微也,以圣人之德,天子之尊,尚且谨慎事之微,乃至一日万虑,岂不以居上接下,惧失其情欤!《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微则万几之虑,不得不精也;危则覆舟之戒,不得不畏也。夫揆物以意,宣意以言,言或是非,莫若考于有迹,迹或成败,莫若验于已行。自昔王业盛衰君道得失,史册尽在,粲然可征。与众同欲靡不兴,违众自用靡不废,从善纳谏靡不固,远贤耻过靡不危。故《诗》、《书》称尧德,则曰:“稽于众,舍己从人。”数舜之功,则曰:“明四目,达四聪。”言务同欲也。序禹之所由兴,则曰:“益赞于禹”,“禹拜昌言”。述汤之所以王,则曰:“用人惟己,改过不吝。”言能纳谏也。歌文王作周,则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美武王克殷,则曰:“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言皆从善也。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者,天下之盛王也,莫不从谏以辅德,询众以成功。是则德益盛者虑益微,功愈高者意愈下。及代之衰也,则道亦反焉。故《书》曰:“纣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言违众也。《诗》曰:“汝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又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言远贤也。《书》曰:“谓人莫己若者亡。”《诗》曰:“惟彼不慎,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人卒狂。”言自用也。前史数桀纣之恶曰:“强足以拒谏,辩足以饰非。”言耻过也。考得失于已行之迹,鉴盛衰于已验之符,孰失道而不衰,孰得理而不盛,报应以类,影响不差,胡可不则而象之,敬而畏之乎!

粤自秦汉,暨于周隋,其间半历干祀,代兴者非一姓,继覆者非一君,虽所遇殊时,所为异迹,然失众必败,得众必成,与尧舜禹汤同务者必兴,与桀纣幽厉同趣者必覆,全失众则全败,全得众则全成,多同于善则功多,甚同于恶则祸甚。善恶从类,端如贯珠,成败象行,明若观火,此历代之元龟也。尚恐议者曰:“时异事异”,臣请复为陛下粗举近效之尤章章者以辩焉。

太宗文皇帝以天纵之才,有神器之重,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威行如雷霆,明照侔日月,英略施于百务,圣功被于九歌,固非庶品之所度量,常情之所钻仰。然犹兢兢畏慎,惧失人心,每戒臣下献规,恒以危亡为虑。夙兴听理,日旰忘劳,公卿迭趋,庭奏庶务,评议得失,与众共之,下无滞情,上无私断。退朝之暇,宴接侍臣,咨访谋猷,询求过阙,或论往古成败,或问人间事情。每言及暗主乱朝,则省惧自戒;言及贤君理代,则企竦思齐;言及稼穑艰难,则上下相匡,务遵勤俭;言及闾阎疾苦,则君臣同虑,议息征徭。懋德惩违,触类滋长,尚恐过言谬举,既往难追。每召宰相平章,必遣谏官俱入,小有颇失,随即箴规,得一善必遽命甄升,听一谏必明加褒锡。故得时无阙事,人乐输诚。又引文学之流,更直宿于内署,或讲求典礼,或讽诵诗书,每至夜分,情忘厌倦。夫以太宗之德美,贞观之理安,且犹务得人心,其勤若此,是则人心之于理道,可一日而不接乎?

高宗始年,亦亲听纳,故当时翕然归美,以为有贞观之风。兼赖遗泽在人,先范垂裕,幸无改作,俗以阜康,数十年间,天下无事。承平之业滋久,倦勤之意颇彰,燕居益深,接下弥简,前哲之耿光浸远,中宫之威柄潜移。卒有嗣圣临朝,天授革命。岂不以经邦之道,阙畴咨于大猷,宴安之怀,溺偏信于近狎。驯致祸变几将倾邦,虽乱匪自他,然其失一也。弊俗一靡,余风遂流,讫神龙景云之间,皆嬖幸乱朝,聪明不达。

元宗躬定大难,手振宏纲,开怀纳忠,克己从谏,尊用旧老,采拔群材,大臣不敢壅下情,私昵不敢干公议,朝清道泰,垂三十年。谓化已行,谓安可保,耳目之娱渐广,忧勤之志稍衰,侈心一萌,邪道并进。贪权窃柄者则曰:“德如尧舜矣,焉用劳神?”承意趣媚者则曰:“时已太平矣,胡不为乐?”有深谋远虑者,谓之迂诞惊众;有谠言切谏者,谓之诽谤邀名。至尊收视于穆清,上宰养威于廊庙,议曹以颂美为奉职,法吏以识旨为当官,司府以厚敛为公忠,权门以多赂为问望。外宠持窃国之势,内宠擅回天之谣,祸机炽然,焰焰滋甚,举天下如居积薪之上,人人惧焚,而朝廷相蒙,曾莫之省,日务游宴,方谓有无疆之休。大盗一兴,至今为梗,岂不以忽于戒备,逸于居安,惮忠鲠之怫心,甘谀诈之从欲,渐渍不闻其失,以至于大失者乎!

肃宗惩致寇之由,蕴拨乱之略,虚受广纳,同符乎太宗,招延询谋,辍食废寝洞启诚腑,推心与人,豁披胸襟,忘己应物。故得來苏之望允塞,配天之业勃兴。

先皇帝继守恭勤,而益之以和惠。惠则有感,和则有亲,虽时继艰屯,而众不离析。理尚宽大,务因循而重作为。然于紫宸听朝,常限三人奏事,亦宣谕德令,课责侍臣,或赏其尽规,或让以容默。性本仁恕,事多含宏,谏虽未从,且不深忤,情苟有阻,终获上通。故君臣相安,而人亦小息。

陛下英姿逸辩,迈绝人伦,武略雄图,牢笼物表。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日久,浚恒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臣于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邃高居,未尝降旨临问,群臣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墀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

列圣升降之效,历历如彼,当今理乱之由,昭昭如此。未有不兴于得众,殆于失人;裕于佥谐,蔽于偏信;济美因乎纳谏,亏德由乎自贤;善始本乎忧勤,失全萌乎安泰。今陛下将欲悔祸徼福,去危从安,若不循太宗创业之规袭肃宗中兴之理,鉴天宝致乱之所以,惩今者迁幸之所由,则何以孚圣怀,彰令问,新远迩之听,归反侧之心乎!前承德音,访及庸鄙,敢缘私议,辄以献闻。自尔已来,反复千虑,愚智有分,信非可移。至今拳拳,犹滞所见,不胜愚诚恳款,谨复布露以闻。臣某惶怖死罪,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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