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國上將軍、京兆府推官康公神道碑銘

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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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維金朝入仕之路,在近代為最廣,而出於任子者十之四。國初,監州縣酒稅,亦以文資參之,故任子多至大官;其不達者,猶得俎豆於大夫士之列。大定以後,雜用遼制,罷文資之注,酒使副者純用任子,且增內廷供奉台洑直之目。凡歷監當久及課最者得他遷,謂之出職,如唐人入流之比。是後榷酤日增,風俗隨壞,六七十年之間,遂有愚賢同滯之歎。論者以為,此誠選曹泥法之弊。至於廉恥道喪,自同商販,亦為任子者有以來之。然且以國家舊人觀之,使人人有士君子之清,清慎自守,不為利惑,有如吾輔國康公者,其敢以今日任子法待之乎?

公諱某,字德璋,康氏世為遼陽人。曾祖某,遼澄州刺史。祖斌,天會中進士,仕為咸平路轉運副使。考道安,不慕榮利,優遊鄉里,以讀書講道為業。臨終敕諸子言:「凡人在仕籍,豈有憂饑凍者?事當從正,貨利不得關諸心。」後用公貴,累贈輔國上將軍、京兆郡侯。公即侯之長子也。大定中,以咸平君蔭,歷邯鄲、沂州酒官。明昌五年,積遷樂安鹽使司管勾。資廉介,動以繩墨自檢,佩服遺訓,無敢失墜。及蒞是職,至家所食亦就市買之。鹽司所轄灶戶,舊出分例錢以資司官、管勾,歷三周歲乃成考,所得不下萬緡。公皆讓之同官黃思忠,不毫未取也。諸管勾分辦歲課,額外仍有積貯者,謂之「附餘」,管勾私用之,有司視之以為例,而不禁也。及公當受代,悉籍所餘上之,官使范文淵大為驚異,歎曰:「康君奉公乃至此耶!」用課最當遷,且本道提刑司薦公材可臨民,七年,得升陳留令。時旱已久,公下車而雨。明年復旱,民大艱食,而無從賑貸之。公出俸粟為之倡,縣豪傑共讚之,所得至三萬斛,全活不可勝計,雖旁縣亦有受其賜者。

承安二年

冬,朝旨更定戶籍。異時郡縣通檢,名為聚訟,豪民猾吏囊橐為姦,若新增、若舊乏,往往不得其實,徒長告訐而已。公精敏有幹局,縣人之肥瘠,先已默識之,差次高下,一出其手。籍既定,無一人有言不平者。

秩滿,赴常調,吏、工部連辟為曹甸河防都提舉、都水使者。言於朝:「馬蹄埽河從東北流,害田為多,閉之則由徐州東南入海,所經皆葭荒穢之地,河堧腴田,可利東明諸縣。」乃檄公董其役。而河水湍駛,土木不能勝,水面高出堤上,危欲奔潰,已報都水而督之愈急。公具香火禱河伯,一昔水落丈餘,時人以正直感通許之。尋被按察司薦,泰和三年遷河北東路轉運司戶籍判官。

五年,選授襄陵令。平陽縣十此為難治,公發奸擊強,尤更致力,旬月之頃,治效卓然。明年秋,在所蝗害稼,已及縣境,公率士庶齋沐致禱,其日蝗徑過無留者。復為按察司所保,八年,授京兆府推官。公仁心為質,加更事之久,故決獄之際多所平反。京兆大府,公使庫例有所給官屬月酒,常費之餘,率賣之民間,公獨以為不可,嘗謂所親言:「酒果有定額,吾屬侵縣官而益私藏,非害公乎?」

三白渠業戶每以爭水為訟,或至殺人浚渠,京兆檄幕官行視,幕官奉故事往不加意。公受檄,為親至渠上,求致訟之故,果得石刻,記渠以青石為之地。蓋渠路歲久,為泥滓填塞,受水才半分,溉不能給,因哄起而爭之。公率役夫浚渠,以石地為限,渠深常歲丈餘,自是無致訟者。

俄致仕,愛林慮山水,有終焉之志。以

貞祐二年

五月之五日,遘疾終於私第之正寢。累官輔國上將軍、護軍、京兆郡侯,食邑千戶,食實封一百戶。

兩娶高氏,俱封京兆郡侯夫人。子男一人,瑭,

興定五年

擢詞賦進士第,官正奉大夫、鈞州刺史,權沁南軍節度使,兼懷州招撫使。孫男二人:天英、世英。孫女三人,曾孫女一人,俱尚幼。

瑭以癸卯十月十有二日,奉公之柩葬於林慮縣三陽里東南原,禮也。既卒事,以公事狀來,謂某言:「劉內翰極之志先府君墓,已納之壙中矣。神道有碑,碑當有銘,敢質之以為請。」某於瑭為同年生,義不得辭,乃為之銘,並敘其平生如此。其銘曰:

秩侯其腴,山澤其臒。身處脂膏,不以自濡。執法與遊,御史與居。退食自公,飲水飯蔬。清白所遺,吾以觀發源之水初。士不於材,相彼潔汙。百藝不足,一節有餘。趙張三王之治聲,非不藹如,使九徵至焉而有所愧,君子悼諸。貪夫我愚,曲士我迂。我愚我迂,不與義俱。無碑有銘,大書特書。是維古廉吏之墓,可勿表歟?

白话译文

金朝进入仕途的途径,在近代最为宽广,而由恩荫子弟出身的占十分之四。建国初期,监管州县酒税,也用文职资历参与其中,所以恩荫子弟多做到大官;那些不显达的,仍能在士大夫之列受到祭祀礼遇。大定以后,杂用辽朝制度,废止文职资历的注授,酒使、酒副纯用恩荫子弟,并且增设内廷供奉、台洑直等名目。凡是经历监当职务长久以及考核最优的可以得到其他迁转,叫做出职,如同唐朝人入流相比。此后酒类专卖日渐增加,风俗随之败坏,六七十年之间,便有愚者贤者一同沉滞的感叹。议论的人认为,这实在是选官部门拘泥成法的弊端。至于廉耻道义丧失,自同于商贩,也是恩荫子弟招来的。然而以国家旧人来看,假使人人都保有士君子的清操,清廉谨慎自守,不被财利迷惑,如同我们的辅国康公这样的人,怎敢用今天的恩荫之法来对待他呢?

公名某,字德璋,康氏世代是辽阳人。曾祖某,辽朝澄州刺史。祖父斌,天会年间进士,官做到咸平路转运副使。父亲道安,不羡慕荣利,悠闲地在乡里生活,以读书讲道为业。临终告诫几个儿子说:凡是人在官籍中,哪有担忧饥寒的?做事应当遵循正道,财货利益不能挂在心上。后来因公显贵,累赠辅国上将军、京兆郡侯。公就是侯的长子。大定年间,因咸平君的恩荫,历任邯郸、沂州酒官。明昌五年,积功迁为乐安盐使司管勾。天性廉洁耿介,一举一动都用法度自我约束,佩带遵奉遗训,不敢失落。等到担任这个职务,连家中吃的也从市场购买。盐司所管辖的灶户,旧例出分例钱来资助司官、管勾,经历三周年才完成考核,所得不少于一万缗。公都让给同官黄思忠,不留一毫一末。各管勾分办每年课额,额外还有积存贮藏的,叫做附余,管勾私自使用,主管部门看作惯例而不禁止。等到公应当接受替代,全部登记所剩余的呈上,官府使范文渊大为惊异,赞叹说:康君奉公竟然到这种地步吗!因考核最优应当升迁,并且本道提刑司推荐公的才能可以治理百姓,七年,得以升为陈留令。当时干旱已经很久,公下车就下雨。第二年又旱,百姓大大缺粮,而无从赈济借贷。公拿出俸禄粟米作为倡导,县中豪杰共同赞助,所得达到三万斛,保全活命的人不可胜计,即使旁边县也有受到他恩赐的。

承安二年

冬天,朝廷旨意重新核定户籍。从前郡县通检,名为聚讼,豪民猾吏像口袋一样作奸,或新增,或旧欠,往往不能得到实情,只是增长告发而已。公精明敏捷有干才器局,县人的肥瘠,先前已经默默记识,差次高下,全出自他手。户籍既定,没有一人说心中不平。

任期满了,赴常调,吏部、工部接连征辟为曹甸河防都提举、都水使者。向朝廷进言:马蹄埽河从东北流,害田很多,堵住它则由徐州东南入海,所经过都是芦荒污秽之地,河边肥沃田地,可以有利于东明等县。于是发檄文让公督领这项工程。而河水湍急,土木不能胜任,水面高出堤上,危险将要奔溃,已经报告都水而督促更加急迫。公备香火祷告河伯,一夜水落一丈多,当时人用正直感通来赞许他。不久被按察司荐举,泰和三年迁河北东路转运司户籍判官。

五年,选授襄陵令。平阳县十此为难治,公揭发奸邪打击豪强,尤其更加致力,十天一月之间,治理效果卓然。第二年秋,所在之地蝗虫害庄稼,已经到达县境,公率士人百姓斋戒沐浴祷告,当日蝗虫径直经过没有留下的。又被按察司所保荐,八年,授京兆府推官。公以仁心为本,加上经历事情长久,所以判决案件之际多所平反。京兆是大府,公使库按例有供给官属的月酒,常费之余,大都卖给民间,公独认为不可,曾对亲近的人说:酒果然有定额,我们这些人侵夺县官而增益私藏,不是害公吗?

三白渠业户每每因争水打官司,甚至杀人后疏浚渠道,京兆发檄幕官巡视,幕官按照旧例前往不加留意。公接受檄文,为此亲自到渠上,寻求导致诉讼的缘故,果然得到石刻,记载渠道以青石为的地界。大概渠路年久,被泥滓填塞,受水才半分,灌溉不能供给,因而哄起争水。公率役夫疏浚渠道,以石地为界限,渠道深常有丈余,从此没有导致诉讼的。

不久退休,喜爱林虑山水,有终老那里的志向。以

贞祐二年

五月初五日,患病在私第的正寝去世。累官辅国上将军、护军、京兆郡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一百户。

两次娶高氏,都封京兆郡侯夫人。子男一人,瑭,

兴定五年

考中词赋进士第,官正奉大夫、钧州刺史,权沁南军节度使,兼怀州招抚使。孙男二人:天英、世英。孙女三人,曾孙女一人,都还年幼。

瑭在癸卯十月十二日,奉公的灵柩葬于林虑县三阳里东南原,这是礼。事情办完后,把公的事状拿来,对我说:刘内翰极之志先府君墓,已经纳入圹中了。神道有碑,碑应当有铭,敢以这件事请教请求。我和瑭是同年生,义不得辞,于是为他作铭,并叙述他的平生如此。铭说:

俸禄丰厚如膏腴,山泽清瘦如臒。身处脂膏之中,不用来自润。执法之人与他交游,御史与他同居。退朝吃饭出自公家,喝水吃蔬菜。清白所遗留,我以此观察发源之水的当初。士人不在于才能,看那洁净污浊。百艺不足,一节有余。赵张三王的治声,不是不盛美,假使九次征召到来而有所惭愧,君子悼念他们。贪夫以我为愚,曲士以我为迂。我愚我迂,不与义同在。无碑有铭,大书特书。这是古时廉吏的墓,可以不加表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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