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私試進士策問二十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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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問:昔者承五代之亂,天下學者凋喪而仕者益寡,雖有美才良士,猶溺於耕田養生之樂,不肯棄其鄉閭而效力於官事。當此之時,至調富民而為官,夫豈不甚病之矣哉!及天下大定,學者漸已尊顯,勤勞勸誘,數十年之間,而後士人彷徉繼起,則天下之官為之盡滿而無所置之。是以頃者立任子之限,滅進士之額,繩以苛法,抑以細過,使之久而不調,然後官吏歲以漸滅。凡今一歲之調,蓋不足以償其休老物故者,然則數十歲之後,無乃將復有向者乏人之患歟?夫古之聖人,惟能於其未然而預防之,故無後憂。昔者惟不能於其至少之時,而為其過多之慮,是以惟務進之,而有今日之弊。夫民惟其誘而進之,則進而不知休;抑而排之,則無聊而引去。天下要亦有不潔不屑之士,不可恃爵祿之利,以為可以必致也。故願於其未然而求其所以進之而可以使今無冗員之弊,退之而可以使後無乏人之患者,此亦天下之深慮也。
問:學者之論《周禮》,或以為周公之書,或以為戰國陰謀之書,二者孰為得之?今觀其書,亦有所不知者二焉。夫公邑為井田而鄉遂為溝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畝,五口而一夫為役百畝而稅之十一,舉無以異也。然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於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過水之利者,溝洫澮三。溝洫之製,至於萬夫,為地三十三里有半。其所以通水之利者,遂溝洫舉澮川五。夫利害同而法製異,為地少而用力博,此其所未知者一也。五家為比,比有比長;五比為閭,閭有閭胥;四閭為族,族有族帥;五族為黨,黨有黨正;五黨為州,州有州長;五州為鄉,鄉有一正卿。及有軍旅之事,則以比長為伍長,閭胥為兩司馬,族帥為卒長,黨正為旅師,州長為師帥,鄉為將軍。故凡官之在鄉者,軍一起而皆在軍矣。起軍之法,自五口以上,家以一人為兵,一人為役,而家之處者甚眾,而官吏舉皆在外,將誰使治之?此其不可知者二也。故願與學者究之。
問:學者莫不求學孔子,今考於傳記而觀其行事,蓋有所不通者焉。《語》曰:“佛召,子欲往。”又曰:“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學者以為孔子急於行道而為此。夫孔子之於衛靈公,語及兵事,不說而去。於陽貨,時其亡而見之,蓋亦不欲見也。而《孟子》亦云:“惡夫枉尺而直尋者。”然則彼二事者獨何歟?至於仕魯為司寇,從而祭,膰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且夫仕而至於司寇,君臣之義不為淺矣,膰肉不至而行,何其輕君臣之義而重區區之微禮哉!此明於輕重者之所不為也。或曰:膰肉不至,仲尼以為禮將從此而大壞,此所謂知幾者。夫為大臣知禮之將亡,不救而去,則又安用夫大臣者?故此將有微眇難見之意,而世或未之思焉,學者所宜辨之。
問:古之為國者必有所尚,夏忠、商質而周文。儒者以為此三者,如循環百世而無窮。然則今世之所尚者何耶?夫不必聖人而後有所尚。然則今世之所尚者,其以為忠耶,則小民多詐而爭訟並起,非所以為忠也;以為質耶,則金玉錦繡不為之節,而文詞熾於天下,非所以為質也;以為文耶,則禮樂不備,冠昏喪祭之義至為淺薄,非所以為文也。然則今世其無所尚耶?蓋亦有之而未之見耶?其果有之也,則亦可用耶?不可用耶?其明著其說。
問:古之學者其為學必遲,而信道必篤。蓋非其遲,則不能至於篤也。故子夏之門人始於灑掃應對進退。而《孟子》亦云:“君子之於道,欲其自得。自得之,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夫待其自得也,非久而何?昔者孔子五十而後學《易》,方今薄才下士之所謂甚遲而可怪者也。故夫當今之世,無惑乎其無信道之士也。古之養士者莫善於太學,而今太學之教,一日之所為必若干,取方冊之難知者而悉論之,不待其問而先告之。無先後,無少長,無賢愚,其問同而其功等。其上者無以優遊翱翔,以寬綽其心。而其下者勉強困躓,不暇於為善。故其學也必速,而守道必不篤,何者?非其自得之也。夫人之才,譬如草木焉,雨以動之,則其長也,可立而待。有宋人焉,揠之而自以為喜,此孟子所以太息其不知學也。然而寬以待之,則太學之法,將必有所大變而後可,變法者不可不預立其說也。
問:古者禮備而費少,今者費愈多而禮愈闕。古者七世之廟分而為七,今者七世之廟合而為一。古者一歲大祭天者四,五歲大祭宗廟者再,今者三歲迭用其一而略其餘。古者命士以上皆有廟,今至於公卿大夫無之。古者天子五載一巡守,遠者十二年一巡守,今者非郊祀校獵不出於郊。以今之至簡省也,而財至於不給,則古之甚繁者,宜其無以共之。然以古之甚繁,而不至於大費,則今之簡省,而至於不給者何也?凡今之人皆以費,故棄先王之禮,是以禮日益壞。以為今之世有周公、仲尼,其將亦畏費而止歟?其將亦略備其禮而不至於大費歟?然而今之所以至於大費而不可省者,或亦有故也。其思所以省之而無害之說而著於篇。
問:茶之有榷與稅,非古也,特就其便於今者言之。有以為榷便,曰:凡所以備邊養兵者,皆出於榷。然江淮之間,以私茶死者,不可勝計。此則仁之所不忍為也,而何便於榷?以稅為便,則夫邊鄙兵革之用,將何以共之?且夫稅之人,其不足以當榷之利,亦易見矣。而特以不忍驅民而納之陷阱,是以去榷而為稅。今欲復反其舊,冒行殺人之害而就夫區區養兵之利,則何以為仁?求以生民,而國用至於困乏,則何以為智?蓋將以生民而富國兼收仁智之實而並享之者,必將有說也。
問:君子能盡人之情,而不能盡物之變。盡物之變,惟精者能之。古之君子,專一而無侈心。是以益治鳥獸,棄治稼穡,夔治鍾磬,羲和治曆,皆以聰明睿智之才而盡力於一物,終其身而不去。至於後世,官者至以為氏。故當此之時,天下之事無不異舉。今者四方既平,非有勤勞難治之政,而當世之務,每每廢墜而不理。蓋鍾律之不和,河之不循道,此一二事者,百有餘年而莫有能力之者,是豈非務於速進而恥以一物自盡之過歟?夫古之君子,往往老於小官,終身而不厭,則上之所以使之者,誠有道也。安得斯道而由之,以使斯人之復如古也?
問:今世法唐以為治,上自百官刑法禮儀,下至州郡兵民賦役,要之以唐為準。譬如商之於夏,周之於商,事無不考焉者。然天下之廣,方製萬里,夷狄不作,兵革不用,四方之貢,不絕於道路,而國用常苦於不足。唐自天寶以來,府衛之兵廢,租庸之法壞,收茶鹽、榷酒酤,其法與今略等。然而天下分裂,天子之地至少,征伐相繼而起,而憲、文、武、宣之世方鎮稍定,則財用未嘗有所匱乏,與今世無異。至於齊、蔡、三晉各以數州之地,養數萬之兵,內以抗衡京師,外以備禦鄰敵,綽然有餘,亦不如今之將帥,仰給於大農也。夫法與唐類,地多於唐,費用不若唐之多,而府庫之蓄無以大相過者,何也?其必有能辨之。
問:方今天下患於兵多,故銷兵之說人人知之,然獨未睹夫兵少之為患也。方今天下患於財少,故求財之術人人講之,然獨未睹夫多財之為累也。夫銷兵之患有甚於兵多,而多財之累有甚於財少。眾人知目前之利,而不為歲月之計,故儒者非之。儒者操根本之論,而不救急切之害,故眾人遲之。今將救目前之病,使兵多財少之患去,全歲月之計,使兵少財多之弊不見,其將何道而可?
問:舜受天下於堯,故郊嚳宗堯不敢廢堯之祀;禹受天下於舜,而其郊宗皆其祖考。夫推舜之心以及於禹,則禹必將兼祀堯、舜而後可。今也不然,不獨廢堯,而且忘舜,何也?夫受其成業而黜其祀,雖少恩者不為,而謂禹行之乎,其故安在?
問:古之言治者,必曰禮樂。禮樂之於人,譬如飲食,未有一日而不相從者。故士之閑居,無故不去琴瑟,行則有佩玉之音,登車則有和鸞之節,身蹈於禮而耳屬於樂,如此而後邪辟不至。蓋自秦漢以來,士大夫不師古,始然其朝廷鄉黨之間,起居飲食之際,亦未嘗無禮,而樂獨盡廢。士有終年未嘗聞樂而不知其非者,於是有以疑樂之可去、而以古人為非矣。不然,請言樂之不立,而士之所以不如古者安在?
問:西漢自孝武之後崇尚儒術,至於哀、平,百餘年間,士之以儒生進用、功業志氣可紀於世者,不過三四,而武夫文皆著節當世,其業與儒者遠甚。及至東漢,雖光武兵革之後,而儒者遂顯。其後世道淩遲,其所以扶危持顛,皆出於學者,而他人不與。夫兩漢之用儒,其實無以相過,而士之優劣相遠如此,何也?
問:古者建國,設官分職,以為政本。近代因循雜亂,無復統紀。朝廷深惟其弊,推本宗周,旁摭宇文氏,以易其製。惟周官分建六職,各帥其屬,以治百事。仰以奉天地鬼神,外以禦諸侯四夷,下以治士農工商,至於草木鳥獸,無不咸在,可謂備矣。宇文氏雖參考其舊,以命庶工,而典籍亡逸,不可究知。其兵戎之官,多設於六卿之外。今將遠法宗周,則宇文之遺法,固將在所去取。然則凡官之以武事設者,當領於六官耶?其亦將特設而後可也?
問:《周官》三百六十,所以治王之畿內也,其畿外諸侯,國自有官,大國三卿,次國二卿,小國一卿,亦皆有屬,以治其事。是以六官之屬,足以治畿內而止矣。今四方郡縣,自一介之吏,皆命於朝廷。則六官之外,當得羨吏以典其職,以階易官,蓋出於此。然而設階之法,始於散官。而散官之興,近自魏晉,因魏晉之遺俗,以間三代之舊典,竊以為未盡也。其將何修而後可以復三代之故也哉?
問:古者取士於鄉而養之於學,觀其德行道藝而進之以官,故其得人也全。今也雖鄉取而學養之,然其試之也獨取其藝,而德行之舉不復並立。凡今之士,雖有內懷德義,而無藝以自將,則不免廢於有司,故其得人也偏。今將略其藝文而取其行義,凡科舉之法,所以杜請謁而絕情故者,一切盡廢,則奔競朋黨之風必扇於下。豈古之學校遂不可復耶?其具論之於篇。
問:古者兵出於民,而兵戰以車,車馬介胄皆民力也。民之於兵可謂勞矣。三時務農,一時講武,鋤耰錢鎛之人而驅之以干戈之事,民之於兵可謂疏矣。然而古者以甚勞之民,用至疏之兵,而民以為安,四夷賓服,其故何也?近世兵民既分,凡兵之器用皆給於官,旦暮教戰,不擇四時,民可謂逸而兵可謂習矣。然其所以安萬民而威四夷者,亦何以遠過於古?若夫正兵既練而又兼連伍保之兵,民兵既設而不試以征伐之事,此又今世之新意,其所以勤兵裕民者,可謂至矣。至於異同得失之辨,其詳著於篇。
問:古者為貨泉以權物之輕重。今所在鑄錢,數日益多,製日益小,可謂錢輕矣。然而金帛米粟,賈日益賤,而錢之行於市者日益少,有錢重之弊。夫當重者反輕,而當輕者反重,其說安在?將救其失,其術何以?
問:孔子與老子同時,孔子以禮樂教人,而老子以清淨無為為宗。孔子蓋嘗問禮於老子,未可一言非之者。夫孔、老豈同道者哉?後世孟軻、韓愈,皆學於孔子,然孟子之於楊朱、墨翟,韓子之於浮屠氏,皆訟言攻之,嫉之如仇讎。夫韓、孟之賢不過於孔子,而楊朱、浮屠之害無異於老子。或釋而不問,或排而不置,其說安在?
問:漢武帝攘卻四夷,拓地千里,後世賴以為強。唐太宗誅滅胡虜,兵不折北,民不告病,用兵之利,前世無與為比。然而武帝之治安不若文、景之多,而太宗之功無補中國之治亂。是以儒者終莫之善也。夫儒者之說勝,則帝王之武功沒世而無聞,不世之功成,則中國先受其害,二者不可合。然高宗之伐鬼方,文王之征玁狁,聖人有所不免,則武帝、太宗之功業,其終不善於儒者何也?
問:河之為害遠矣。自漢已來,東決則盡太山之麓,西決則盡西山之趾。凡二山之間數千里之地,丘陵險阻,河皆堙而平之,存者無幾矣。蓋禹之治水也,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廝二渠以引其河。自二渠之廢,而河乃恣行,不可備禦。夫河決不東則西,預以二渠待之,則雖決而有以受之,乃不為害,此乃聖人之遺跡也。今將訪而復之,以待河之暴。其可否,何說?
問:韓非明老子而以刑名遊說諸侯,李斯師孫卿,而以詐力事秦,至於焚詩書,殺儒士,其終皆陷於大戮。原其所學,皆本於聖人,而其所施設,則鄉黨之士所不忍為。夫豈其學有以致之歟?蓋老子、孫卿其教之善,雖弊不至於敗亂天下。然則二子之學,其所以失之而至此者,何也?學之不詳,毫厘之差,或致千里。學士大夫可不辨之乎?
問:堯舜之德盛矣,然孔子稱“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何者?事相近,事相若,而人情未遠也。儒者常稱二帝三代,雖其道德之隆重,世世師之,至於禮樂刑政,將以施之今世,亦已難矣。今自五代以上,其文物政事之備,未有若隋唐之善者。自祖宗以來,采前世之舊,而施之於時,亦未有若隋唐之多者也。然其或因或革,而當否存焉。蓋亦有時異事異,久遠而不可復者歟?其亦有因習俗而重改作,可復而未暇者歟?其相與講習而著其宜焉。
問:古者有罪,不免於刑,失誤有贖,親賢有議,眚災有赦,未聞有赦天下者也。自漢以來,赦始及天下,而言政者病之。蓋成周之隆,成康之際,刑措不用。而漢孝文、唐太宗之盛,天下斷獄,歲不過數十。當此之時,雖有赦何所施之?後世法令滋章,而奸宄不禁,刑之不能止,而赦之不能救,數赦則民玩於法,而不赦則上所不忍,其將何施而可?
問:三代以田養民,而取之以什一,其民盡力於耕,則足以自養。上之人以時平其政令,而民受其賜既已厚矣。自戰國之禍,田製既壞,賦法隨弊,天下之民,仰困於租稅,而俯困於兼並,其害不可言矣。是以漢自文、景以來,賜民田租,孝弟力田,鰥寡孤獨金帛布絮之奉,歲時不絕。考之於古,則所謂惠而不知為政者也。然自漢氏絕而復興,其民思之不忘,其恩澤之結於民,豈不至哉!惟三代仁政,其紀綱法度,既不可遽復,而漢室賜予之惠,府庫之積,力有所不逮。然則將以厚民,其術安在?
問:三代聖人以禮樂治天下,動容貌,出詞氣,逡巡廟堂之上,而諸侯承德,四夷向風,何其盛哉!至其後世稍衰,桓、文迭興而維持之,要之以盟會,齊之以征伐,既已卑矣。然春秋之後,吳越放恣,繼之以田常、三晉之亂,天下遂為戰國。君臣之間非詐不言,非力不用,相與為盜蹠之行猶恐不勝。雖桓、文之事且不行矣,而況於文、武、成、康之舊歟?及秦並天下,風俗日惡,不可復改。雖漢唐之隆,格之以商周之盛,蓋已愧矣。夫三代之間,其民更桀、紂之禍,與戰國何異?然聖人一出,禮義復興,天下和洽,不若後世寂寥無聞,獨何故歟?豈帝王之道古今一變,遂不可復反乎?不然,何漢唐之陋如此?
問:秦滅經籍,漢興,《易》、《詩》、《書》、《禮》、《春秋》復存,而《樂》遂喪。然自孔子弟子散亡,天下學者,爭立異說,各尊所聞以相攻,而聖人之道日以湮沒。頃者朝廷患之,掃除傳疏而著以新說,天下庶幾由此以識聖人之遺意。然《易》、《詩》、《書》、《禮》,皆立學官,《春秋》雖不用,而其書亦不廢。惟大《樂》淪棄,漫滅無文,無所考信。嗚呼!士生於今,去聖久遠,師法不傳。幸明天子,慨然深湣遺墜而興之,而六經不備,豈不闕甚矣哉!意者,求之它書,推其端而究其末,引而伸之,猶可得而觀也。請誦其所取焉。
問:漢收河南地,兵不再駕。唐復河隴,未嘗用兵。今朝廷兵甲之精,卒伍之練,蓋近世所未有也。是以收洮泯,略蘭會,大功既遂,四夷震疊。有志之士,蓋已心馳於燕薊之北矣。夫能稼而能穡,所以為良農也。能獲而能烹,所以為善獵也。故夫拓國而安邊,漢唐之間,必有良策焉,其試言之。
白话译文
问:从前承接五代的动乱,天下的学者凋零丧气,做官的人更少,虽然有优秀的人才和贤良之士,仍然沉溺在耕田养生的快乐中,不肯离开自己的乡里来为官府效力。在这个时候,甚至征调富裕的百姓来做官,这难道不是很糟糕的事吗!等到天下大致安定,学者逐渐受到尊重显扬,勤劳地劝勉诱导,几十年之间,然后士人才徘徊相继出现,于是天下的官职都被他们占满而无处安置。因此近来设立任子的限制,减少进士的名额,用苛刻的法令来约束,用细小的过失来压制,使他们长久得不到调任,然后官吏每年逐渐减少。如今一年的调任人数,大概不足以补偿那些退休老死的人,那么几十年之后,岂不是又将有从前人才缺乏的忧患吗?古代的圣人,只是能在事情还未发生时就预先防备,所以没有后来的忧虑。从前只是不能在士人很少的时候,就为过多的情况考虑,因此只致力于让他们进用,而有了今天的弊病。百姓只有受到诱导而进用,就会进取而不知停息;受到压制排斥,就会无聊而引退离去。天下也一定有高洁而不屑于做官的人,不能依仗爵禄的利益,认为一定可以招来他们。所以希望在事情还未发生时就寻求使现在没有冗员弊病的方法,使退隐之后可以没有将来人才缺乏的忧患,这也是天下深远的考虑。
问:学者讨论《周礼》,有人认为是周公的书,有人认为是战国阴谋的书,两者谁是正确的?现在看这部书,也有两处不明白的地方。公邑实行井田而乡遂实行沟洫。这两种制度,一夫接受田地一百亩,五口之家一人服徭役,一百亩抽十分之一的税,完全没有差异。然而井田从一井往上,直到一同,方圆百里,用来引水的沟渠有沟、洫、浍三种。沟洫的制度,直到万夫之地,有三十三里半。用来通水的沟渠有遂、沟、洫、浍、川五种。利害相同而法制不同,地方少而用力多,这是不明白的第一点。五家为比,比有比长;五比为闾,闾有闾胥;四闾为族,族有族帅;五族为党,党有党正;五党为州,州有州长;五州为乡,乡有一正卿。等到有军旅之事,就以比长为伍长,闾胥为两司马,族帅为卒长,党正为旅师,州长为师帅,乡为将军。所以凡是在乡里的官吏,军队一旦兴起就都在军中了。起军的方法,从五口以上,每家出一人为兵,一人服徭役,而家中留下的人很多,而官吏都在外,将让谁来治理?这是不可知的第二点。所以希望和学者一起探究。
问:学者没有不向孔子学习的,现在从传记中考证并观察他的行事,大概有不通的地方。《论语》说:“佛肸召,孔子想去。”又说:“孔子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学者认为孔子急于实行道义而这样做。孔子对于卫灵公,谈到兵事,不高兴就离开了。对于阳货,趁他不在时去见他,大概也是不想见。《孟子》也说:“厌恶那些弯曲一尺而伸直一寻的人。”那么那两件事又怎么解释呢?至于在鲁国做司寇,跟随祭祀,祭肉没有送来,不脱冕就离开了。而且做官做到司寇,君臣的情义不算浅了,祭肉没送来就离开,为什么轻视君臣的情义而看重区区的小礼呢!这是明白轻重的人所不做的事。有人说:祭肉没送来,仲尼认为礼将从此大大崩坏,这就是所谓知道几微的人。作为大臣知道礼将要灭亡,不拯救就离开,那又何必用大臣呢?所以这里大概有微妙难见的意思,而世人或许没有思考过,学者应该辨明。
问:古代治国的人必定有所崇尚,夏朝崇尚忠,商朝崇尚质而周朝崇尚文。儒者认为这三种,像循环一样百世无穷。那么当今所崇尚的是什么呢?不必是圣人然后才有所崇尚。那么当今所崇尚的,认为是忠吗,那么小民多欺诈而争讼并起,不是忠;认为是质吗,那么金玉锦绣不加节制,而文词在天下炽盛,不是质;认为是文吗,那么礼乐不完备,冠婚丧祭的意义极为浅薄,不是文。那么当今大概没有所崇尚吗?大概也有而没看见吗?如果真的有的,那么可以用吗?不可以用吗?请明白地写出说法。
问:古代的学者做学问一定迟缓,而信仰道义一定笃厚。大概不迟缓,就不能达到笃厚。所以子夏的门人从洒扫应对进退开始。而《孟子》也说:“君子对于道,希望自己得到。自己得到,就依托深厚。依托深厚,就取之左右逢其源。”等待自己得到,不是长久又是什么?从前孔子五十岁以后学《易》,正是当今才能低下的人所谓很迟缓而可怪的。所以当今之世,没有信仰道义之士是不奇怪的。古代养士没有比太学更好的,而如今太学的教育,一天所做的事必定若干,拿书本中难以知道的全部讨论,不等待他们提问就先告诉他们。没有先后,没有少长,没有贤愚,他们提问相同而功效相等。上等的人无法悠闲翱翔,来宽舒他们的心。而下等的人勉强困顿,没有闲暇做善事。所以他们学习必定迅速,而守道必定不笃厚,为什么?不是他们自己得到的。人的才能,譬如草木,用雨来滋润,那么它的生长,可以立等。有个宋国人,拔苗助长而自己高兴,这是孟子叹息他不知学习的原因。然而宽缓地对待他们,那么太学的法度,将必定有大变革然后才行,变法的人不能不预先立说。
问:古代礼完备而费用少,如今费用越来越多而礼越来越缺。古代七世的庙分为七,如今七世的庙合为一。古代一年大祭天四次,五年大祭宗庙两次,如今三年轮流用其中一次而省略其余。古代命士以上都有庙,如今直到公卿大夫都没有。古代天子五年一巡守,远的十二年一巡守,如今不是郊祀校猎就不出郊。以如今的极其简省,而财物至于不够,那么古代的极其繁复,应该无法供给。然而以古代的极其繁复,而不至于大费,那么如今的简省,而至于不够是为什么?凡是如今的人都因为费用,所以抛弃先王的礼,因此礼日益崩坏。认为当今之世有周公、仲尼,他们将也畏惧费用而停止吗?他们将也略备其礼而不至于大费吗?然而如今之所以至于大费而不可省,或许也有原因。请思考省去而无害的说法并写在篇中。
问:茶有专卖与税,不是古代的制度,只是就便于当今的来说。有人认为专卖方便,说:凡是用来备边养兵的,都出自专卖。然而江淮之间,因私茶而死的人,不可胜数。这是仁者所不忍做的,而专卖方便在哪里?认为税方便,那么边疆兵革之用,将怎么供给?而且税的收入,不足以抵当专卖的利益,也容易看出。而只是因为不忍驱赶百姓而让他们陷入陷阱,所以去掉专卖而实行税。如今想恢复旧制,冒行杀人的害处而就那区区养兵的利益,那怎么算仁?求得让百姓生存,而国家用度至于困乏,那怎么算智?大概将要以生民而富国兼收仁智之实而并享的,必定有说法。
问:君子能尽人的性情,而不能尽物的变化。尽物的变化,只有精专的人能。古代的君子,专一而没有奢侈之心。所以益治理鸟兽,弃治理稼穑,夔治理钟磬,羲和治理历法,都以聪明睿智的才能而尽力于一件事物,终身不离。到了后世,做官的人甚至以官为氏。所以在这个时候,天下的事没有不兴举的。如今四方已经平定,没有勤劳难治的政事,而当代的事务,每每废坠而不理。大概钟律不和谐,黄河不循道,这一两件事,一百多年而没有人能治理,这难道不是致力于速进而耻于以一件事物自尽的过错吗?古代的君子,往往老于小官,终身而不厌倦,那么上面之所以使用他们的,确实有方法。怎么能得到这种方法而遵循它,使这些人再像古代一样呢?
问:当今效法唐朝来治理,上从百官刑法礼仪,下到州郡兵民赋役,总之以唐为准。譬如商对于夏,周对于商,事没有不考察的。然而天下广大,方圆万里,夷狄不作乱,兵革不用,四方的贡赋,不绝于道路,而国家用度常苦于不足。唐自天宝以来,府卫的兵废除,租庸的法破坏,收茶盐、专卖酒,其法与今大致相等。然而天下分裂,天子的土地很少,征伐相继而起,而宪宗、文宗、武宗、宣宗之世方镇稍定,则财用未尝有匮乏,与今世无异。至于齐、蔡、三晋各以数州的土地,养数万的兵,内以抗衡京师,外以备御邻敌,绰然有余,也不像今天的将帅,仰给于大农。法与唐类似,地多于唐,费用不像唐那样多,而府库的积蓄没有大过唐的,为什么?这必定有能辨明的人。
问:如今天下苦于兵多,所以销兵的说法人人知道,然而唯独没有看到兵少的祸患。如今天下苦于财少,所以求财的方法人人讲求,然而唯独没有看到财多的拖累。销兵的祸患比兵多更严重,而财多的拖累比财少更严重。众人知道眼前的利益,而不做长远的计划,所以儒者非议。儒者持根本的论调,而不救急切的祸害,所以众人迟疑。如今将救眼前的病,使兵多财少的祸患去除,成全长远的计划,使兵少财多的弊病不出现,那将用什么方法才行?
问:舜从尧那里接受天下,所以郊祭帝喾、宗祭尧,不敢废弃尧的祭祀;禹从舜那里接受天下,而他的郊祭宗祭都是自己的祖考。推舜的心到禹,那么禹必将兼祀尧、舜然后才行。如今不是这样,不仅废弃尧,而且忘了舜,为什么?接受其成业而废除其祭祀,即使是少恩的人也不做,而说禹做了,原因在哪里?
问:古代讲治道的人,必定说礼乐。礼乐对于人,譬如饮食,没有一天不相伴的。所以士人闲居,无故不离开琴瑟,行走就有佩玉的声音,登车就有和鸾的节奏,身践于礼而耳属于乐,这样然后邪僻不至。大概自秦汉以来,士大夫不效法古代,开始这样然而朝廷乡党之间,起居饮食之际,也未曾没有礼,而乐唯独完全废弃。士人有终年未曾听乐而不知道不对的,于是有人怀疑乐可以去掉、而以古人为非。不然,请说说乐不建立,而士之所以不如古人的在哪里?
问:西汉自孝武之后崇尚儒术,到了哀帝、平帝,一百多年间,士人以儒生进用、功业志气可记载于世的,不过三四个人,而武夫文人都著名于当世,其功业与儒者相差很远。到了东汉,虽然光武兵革之后,而儒者于是显达。其后世道衰微,用来扶危持颠的,都出于学者,而他人不参与。两汉用儒,其实没有大过,而士的优劣相差如此,为什么?
问:古代建立国家,设官分职,作为政本。近代因循杂乱,不再有统纪。朝廷深思其弊,推本宗周,旁取宇文氏,来改变制度。只有周官分建六职,各率其属,来治理百事。上以奉天地鬼神,外以御诸侯四夷,下以治士农工商,至于草木鸟兽,无不都在,可称完备了。宇文氏虽然参考其旧,来任命众官,而典籍亡逸,不可究知。其兵戎的官,多设在六卿之外。如今将远法宗周,那么宇文氏的遗法,固然将在取舍之间。那么凡是以武事设立的官,应当领于六官呢?还是将特设然后才行?
问:《周官》三百六十,是用来治理王畿之内的,其畿外诸侯,国自有官,大国三卿,次国二卿,小国一卿,也都有属官,来治理其事。所以六官的属官,足以治理畿内而止。如今四方郡县,从一介小吏,都任命于朝廷。那么六官之外,应当有多余的官吏来掌管其职,以阶易官,大概出于此。然而设阶的方法,始于散官。而散官的兴起,近自魏晋,因魏晋的遗俗,来间隔三代的旧典,私下认为未尽。那么将如何修治然后可以恢复三代的旧制呢?
问:古代从乡里取士而在学校培养,观察其德行道艺而进用为官,所以得到的人才全面。如今虽然从乡里取士在学校培养,然而考试只取技艺,而德行的举荐不再并立。凡是如今的士人,虽然有内怀德义,而没有技艺来自己进身,就不免被有司废弃,所以得到的人才偏颇。如今将略去其艺文而取其行义,凡是科举的方法,用来杜绝请谒而断绝情故的,一切尽废,那么奔竞朋党的风气必定扇动于下。难道古代的学校终究不可恢复吗?请详细论述在篇中。
问:古代兵出于民,而兵战用车,车马介胄都是民力。民对于兵可称劳苦了。三季务农,一季讲武,锄耰钱镈的人而驱使他们干戈之事,民对于兵可称疏远了。然而古代以很劳苦的民,用极疏远的兵,而民以为安定,四夷宾服,原因是什么?近世兵民既分,凡是兵的器用都供给于官,早晚教战,不选择四时,民可称安逸而兵可称熟练了。然而用来安万民而威四夷的,又怎么远过古代?至于正兵既练而又兼连伍保的兵,民兵既设而不试以征伐之事,这又是今世的新意,用来勤兵裕民的,可称至极了。至于异同得失的辨明,请详细写在篇中。
问:古代制造货币来权衡物的轻重。如今所在铸钱,数量日益多,制作日益小,可称钱轻了。然而金帛米粟,价格日益贱,而钱在市场上流通的日益少,有钱重的弊病。应当重的反而轻,应当轻的反而重,原因在哪里?将救其失,方法如何?
问:孔子与老子同时,孔子以礼乐教人,而老子以清净无为为宗。孔子大概曾经向老子问礼,不能一句话非议他。孔子、老子难道是同道吗?后世孟轲、韩愈,都学于孔子,然而孟子对于杨朱、墨翟,韩子对于佛教,都直言攻击,嫉恨如仇雠。韩、孟的贤能不超过孔子,而杨朱、佛教的危害与老子无异。有人解释而不问,有人排斥而不舍,原因在哪里?
问:汉武帝击退四夷,拓地千里,后世依赖以为强。唐太宗诛灭胡虏,兵不折败,民不告病,用兵的利,前世无比。然而武帝的治安不如文、景之多,而太宗的功无补于中国的治乱。所以儒者终究不称赞他们。儒者的说法胜,则帝王的武功没世而无闻,不世之功成,则中国先受其害,二者不可合。然而高宗伐鬼方,文王征玁狁,圣人有所不免,那么武帝、太宗的功业,终究不善合于儒者,为什么?
问:黄河为害很久了。自汉以来,东决就尽太山的山麓,西决就尽西山的山趾。凡二山之间数千里的地方,丘陵险阻,黄河都填平了,存下的没有几处了。大概禹治水,认为黄河所来的地方高,水湍急强悍难以行平地,多次为败,于是分二渠来引黄河。自二渠废弃,而黄河就恣行,不可备御。黄河决口不东就西,预先以二渠等待,那么即使决口也有地方承受,就不为害,这是圣人的遗迹。如今将访求而恢复,来等待黄河的暴发。可以吗,说法如何?
问:韩非阐明老子而以刑名游说诸侯,李斯师从孙卿,而以诈力事秦,至于焚诗书,杀儒士,他们最终都陷于大戮。推原他们所学的,都本于圣人,而他们所施设的,则是乡党之士所不忍做的。难道他们的学有以致此吗?大概老子、孙卿他们的教是善的,虽然弊也不至于败乱天下。那么二人的学,之所以失而至此,为什么?学不详细,毫厘之差,或致千里。学士大夫可不辨明吗?
问:尧舜的德盛大了,然而孔子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为什么?事相近,事相若,而人情未远。儒者常称二帝三代,虽然其道德的隆重,世世师法,至于礼乐刑政,将用来施于今世,也已经难了。如今自五代以上,其文物政事的完备,没有像隋唐那样好的。自祖宗以来,采前世的旧制,而施于当时,也没有像隋唐那样多的。然而它们或因或革,而当否存焉。大概也有时异事异,久远而不可复的吗?也有因习俗而重改作,可复而未暇的吗?请相互讲习而写出适宜的。
问:古代有罪,不免于刑,失误有赎,亲贤有议,眚灾有赦,没听说有赦天下的。自汉以来,赦才开始及于天下,而讲政的人非议。大概成周的隆盛,成康之际,刑罚搁置不用。而汉孝文、唐太宗的盛时,天下断狱,一年不过数十。在这个时候,虽然有赦又施于何处?后世法令滋章,而奸宄不禁,刑罚不能止,而赦不能救,多次赦则民玩于法,而不赦则上所不忍,那将施什么才行?
问:三代以田养民,而取十分之一,其民尽力于耕,就足以自养。上面的人按时平其政令,而民受其赐已经厚了。自战国的祸乱,田制既坏,赋法随弊,天下的民,上困于租税,下困于兼并,其害不可言了。所以汉自文、景以来,赐民田租,孝弟力田,鳏寡孤独金帛布絮的奉养,岁时不绝。考察于古代,就是所谓惠而不知为政的。然而自汉氏绝而复兴,其民思念不忘,其恩泽结于民,难道不至吗!只有三代仁政,其纪纲法度,既不可遽复,而汉室赐予的惠,府库的积,力有所不逮。那么将厚待人民,其方法在哪里?
问:三代圣人以礼乐治天下,动容貌,出词气,逡巡庙堂之上,而诸侯承德,四夷向风,多么盛啊!到了后世稍衰,桓、文迭兴而维持,要以盟会,齐以征伐,已经卑下了。然而春秋之后,吴越放恣,继之以田常、三晋的乱,天下于是为战国。君臣之间非诈不言,非力不用,相与为盗蹠的行径犹恐不胜。虽然桓、文的事尚且不行了,何况文、武、成、康的旧制呢?等到秦并天下,风俗日恶,不可复改。虽然汉唐的隆盛,格之以商周的盛,已经愧了。三代之间,其民更桀、纣的祸,与战国何异?然而圣人一出,礼义复兴,天下和洽,不像后世寂寥无闻,独为什么?难道帝王之道古今一变,就不可复反吗?不然,为什么汉唐的陋如此?
问:秦灭经籍,汉兴,《易》、《诗》、《书》、《礼》、《春秋》复存,而《乐》于是丧失。然而自孔子弟子散亡,天下学者,争立异说,各尊所闻以相攻,而圣人之道日益湮没。近来朝廷忧患,扫除传疏而著以新说,天下庶几由此认识圣人的遗意。然而《易》、《诗》、《书》、《礼》,都立学官,《春秋》虽不用,而其书也不废。只有大《乐》沦弃,漫灭无文,无所考信。唉!士生于今,离圣久远,师法不传。幸而明天子,慨然深悯遗坠而兴之,而六经不备,岂不阙甚了吗!想来,求之它书,推其端而究其末,引而伸之,犹可得而观。请诵读所取的。
问:汉收河南地,兵不再驾。唐复河陇,未尝用兵。如今朝廷兵甲的精,卒伍的练,大概近世所未有。所以收洮泯,略兰会,大功既遂,四夷震叠。有志之士,大概已经心驰于燕蓟之北了。能种而能收,所以为良农。能获而能烹,所以为善猎。所以拓国而安边,汉唐之间,必定有良策,请试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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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城集》 ·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