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衡論上

苏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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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衡論引】

事有可以盡告人者,有可告人以其端而不可盡者。盡以告人,其難在告,告人以其端,其難在用。今夫衡之有刻也,於此為銖,於此為石,求之而不得,曰是非善衡焉,可也,曰權罪者,非也。始吾作《權書》,以為其用可以至於無窮,而亦可以至於無用,於是又作《衡論》十篇。嗚呼!從吾說而不見其成,乃今可以罪我焉耳。

【遠慮】

聖人之道,有經,有權,有機,是以有民,有群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經者,天下之民舉知之可也,曰權者,民不得而知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機者,雖群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聖人而無權,則無以成天下之務,無機,則無以濟萬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而機者,又群臣所不得聞,群臣不得聞,誰與議?不議不濟。然則所謂腹心之臣者,不可一日無也。

後世見三代取天下以仁義,而守之以禮樂也,則曰聖人無機。夫取天下與守天下,無機不能。顧三代聖人之機,不若後世之詐,故後世不得見耳。有機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湯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聞天下之所不聞,知群臣之所不知。禹與湯、武倡其機於上,而三臣共和之於下,以成萬世之功。下而至於桓、文,有管仲、狐偃為之謀主,闔廬有伍員,勾踐有范蠡、大夫種。高祖之起也,大將任韓信、黥布、彭越,裨將任曹參、樊噲、滕公、灌嬰,遊說諸侯任酈生、陸賈、樅公,至於奇機密謀,群臣所不與者,惟留侯、酂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奇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不過曰房、杜。

夫君子為善之心與小人為惡之心,一也。君子有機以成其善,小人有機以成其惡。有機也,雖惡亦或濟,無機也,雖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日無也。司馬氏,魏之賊也,有賈充之徒為之腹心之臣以濟。陳勝、吳廣,秦民之湯、武也,無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則?無腹心之臣者,無機也,有機而泄也。夫無機與有機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設陷井,設陷井而不知以物覆其上者也。

或曰:機者,創業之君所假以濟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機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嗚呼!守成之世,能遂熙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見機之可去也。且夫天下之變,常伏於燕安,田文所謂「主少國危,大臣未附」,如此等事,何世無之。當是之時,而無腹心之臣,可為寒心哉。昔者,高祖之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遺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遺孝昭、孝宣。蓋天下雖有泰山之勢,而聖人常以累卵為心,故雖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不可去也。《傳》曰:「百官總己以聽於塚宰。」彼塚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舉天下之事委之,三年而不置疑於其間耶?又曰:「五載一巡狩。」彼無腹心之臣,五載一出,損千里之畿而誰與守耶?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密友,以開心胸,以濟緩急。奈何天子而無腹心之臣乎?

近世之君宴然於上,而使宰相眇然於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視君如天之遼然而不可親,而君亦如天之視人,泊然無愛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憂,彼不以為憂,社稷之喜,彼不以為喜。君憂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譽之則用之,一人毀之則舍之。宰相避嫌畏譏且不暇,何暇盡心以憂社稷。數遷數易,視相府如傳舍。百官泛泛於下,而天子煢煢於上,一旦有卒然之憂,吾未見其不顛沛而殞越也。聖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師,愛之如兄弟,握手入臥內,同起居寢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百人譽之不加密,百人毀之不加疏,尊其爵,厚其祿,重其權,而後可以議天下之機,慮天下之變。太祖之用趙中令也,得其道矣。近者寇萊公亦誠其人,然與之權輕,故終以見逐,而天下幾有不測之變。然則其必使之可以生人殺人而後可也。

【御將】

人君御臣,相易而將難。將有二:有賢將,有才將。而御才將尤難。御相以禮,御將以術,御賢將之術以信,御才將之術以智。不以禮,不以信,是不為也。不以術,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將難,而御才將尤難。

六畜,其初皆獸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馬亦能踶,牛亦能觸。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製,故殺之。殺之不能,驅之而後已。踶者可馭以羈絏,觸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棄其才而廢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踶,是能觸,當與虎豹並殺而同驅,則是天下無騏驥終無以服乘耶?

先王之選才也,自非大奸劇惡如虎豹之不可以變其搏噬者,未有不欲製之以術,而全其才以適於用。況為將者,又不可責以廉隅細謹,顧其才何如耳。漢之衛、霍、趙充國,唐之李靖、李勣,賢將也。漢之韓信、黥布、彭越,唐之薛萬徹、侯君集、盛彥師,才將也。賢將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苟又曰是難御,則是不肖者而後可也。結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豐飲饌,歌童舞女,以極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將也。近之論者或曰:將之所以畢智竭慮,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辭者,冀賞耳。為國家者,不如勿先賞以邀其成功。或曰:賞所以使人,不先賞,人不為我用。是皆一隅之說,非通論也。將之才固有小大,傑然於庸將之中者,才小者也,傑然於才將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當觀其才之大小,而為之制御之術以稱其志。一隅之說不可用也。

夫養騏驥者,豐其芻粒,潔其羈絡,居之新閑,浴之清泉,而後責之千里。彼騏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豈以一飽而廢其志哉。至於養鷹則不然,獲一雉,飼以一雀,獲一兔,飼以一鼠。彼知不盡力於擊搏,則其勢無所得食,故然後為我用。才大者,騏驥也,不先賞之,是養騏驥者饑之而責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鷹也,先賞之,是養鷹者飽之而求其擊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賞之說,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賞之說,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漢高祖一見韓信而授以上將,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見黥布而以為淮南王,供具飲食如王者;一見彭越而以為相國。當是時,三人者未有功於漢也。厥後追項籍垓下,與信約期而不至,損數千里之地以畀之,如棄敝履。項氏未滅,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極富貴矣。何則?高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極於富貴,則不為我用。雖極於富貴而不滅項氏,不定天下,則其志不已也。至於樊噲、滕公、灌嬰之徒則不然,拔一城、陷一陣,而後增數級之爵,否則,終歲不遷也。項氏已滅,天下已定,樊噲、滕公、灌嬰之徒,計百戰之功,而後爵之通侯。夫豈高帝至此而嗇哉,知其才小而志小,雖不先賞,不怨,而先賞之,則彼將泰然自滿,而不復以立功為事故也。噫!方韓信之立於齊,蒯通、武涉之說未去也。當此之時而奪之王,漢其殆哉。夫人豈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則曰:「漢王不奪我齊也。」故齊不捐,則韓信不懷。韓信不懷,則天下非漢之有。嗚呼!高帝可謂知大計矣。

【任相】

古之善觀人之國者,觀其相何如人而已。議者常曰:將與相均。將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國有征伐而後將權重。有征伐無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輕。相賢耶,則群有司皆賢,而將亦賢矣。將賢耶,相雖不賢,將不可易也。故曰:將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與任將不同。為將者大概多才而或頑鈍無恥,非皆節廉好禮不可犯者也。故不必優以禮貌,而其有不羈不法之事,則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則?豪縱不趨約束者,亦將之常態也。武帝視大將軍,往往踞廁,而李廣利破大宛,侵殺士卒之罪則寢而不問。此任將之道也。若夫相,必節廉好禮者為也,又非豪縱不趨約束者為也,故接之以禮而重責之。

古者相見於天子,天子為之離席起立,在道,為之下輿,有病,親問,不幸而死,親吊。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變,天下大過,而相以不起聞矣,相不勝任,策書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棧車牝馬歸以思過矣。夫接之以禮,然後可以重其責而使無怨言。責之重,然後接之以禮而不為過。禮薄而責重,彼將曰:主上遇我以何禮,而重我以此責也,甚矣。責輕而禮重,彼將遂弛然不肯自飭。故禮以維其心,而重責以勉其怠,而後為相者,莫不盡忠於朝廷而不恤其私。

吾觀賈誼書,至所謂「長太息者」,常反復讀不能已。以為誼生文帝時,文帝遇將相大臣不為無禮,獨周勃一下獄,誼遂發此。使誼生於近世,見其所以遇宰相者,則當復何如也?夫湯、武之德,三尺豎子皆知其為聖人,而猶有伊尹、太公者為師友焉。伊尹、太公非賢於湯、武也,而二聖人者,特不顧以師友之,以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姑勿責於此,天子御坐,見宰相而起者有之乎?無矣。在輿而下者有之乎?亦無矣。天子坐殿上,宰相與百官趨走於下,掌儀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雖臣子為此亦不為過,而尊尊貴貴之道,不若是褻也。

夫既不能接之以禮,則其罪之也,吾法將亦不得用。何者?不果於用禮而果於用刑,則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則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過削之以官而出之大藩鎮。此其弊皆始於不為之禮。賈誼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夫人不我誅,而安忍棄其身,此必有大愧於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為。武帝嘗以不冠見平津侯,故當天下多事,朝廷憂懼之際,使石慶得容於其間而無怪焉。然則必其待之如禮,而後可以責之如法也。

且吾聞之,待以禮,而彼不自效以報其上;重其責,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祿位,成其功名者,天下無有也。彼人主傲然於上,不禮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報其上之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責而豐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祿位,成其功名之為福。吾又未見去利而就害、遠福而求禍者也。

【重遠】

武王不泄邇,不忘遠,仁矣乎?非仁也,勢也。天下之勢猶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於外,則腹心為之深思靜慮於內,而求其所以療之之術;腹心病於內,則手足為之奔掉於外,而求其所以療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後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邇,不忘遠,非仁也,勢也。勢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獨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勢,而武王知天下之勢也。夫不知一身之勢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勢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關中,自以為子孫萬世帝王之業,而陳勝、吳廣乃楚人也。由此觀之,天下之勢,遠近如一。

然以吾言之,近之可憂未若遠之可憂之深也。近之官吏賢耶,民譽之,歌之,不賢耶,譏之,謗之。譽歌譏謗者,眾則必傳,傳則必達於朝廷,是官吏之賢否易知也。一夫不獲其所,訴之刺史,刺史不問,裹糧走京師,緩不過旬月,楇鼓叫號,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冤,易訴也。吏之賢否易知,而民之冤易訴,亂何從始耶?遠方之民,雖使盜蹠為之郡守,檮杌饕餮為之縣令,郡縣之民,群嘲而聚罵者雖千百為輩,朝廷不知也。白日執人於市,誣以殺人,雖其兄弟妻子聞之,亦不過訴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則死且無告矣。彼見郡守、縣令據案執筆,吏卒旁列,棰械滿前,駭然而喪膽矣。則其謂京師天子所居者,當復如何?而又行數千里,費且百萬,富者尚或難之,而貧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動。吾故曰:近之可憂未若遠之可憂之深也。

國家分十八路,河朔、陝右、廣南、川峽實為要區。河朔、陝右,疆域之防,而中國之所恃以安。廣南、川峽,貨財之源,而河朔、陝右之所恃以全。其勢之輕重如何哉?曩者北胡深入,西寇悖叛,河朔、陝右尤所加恤,一郡守、一縣令,未嘗不擇。至於廣南、川峽,則例以為遠官,審官差除,取具臨時,竄謫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優異者,不復官之廣南、川峽,而其人亦以廣南、川峽之官為失職庸人無所歸,故常聚於此。嗚呼!知河朔、陝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陝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輕,是欲富其倉而蕪其田,倉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製南夷、氐蠻,最為要害。土之所產又極富夥,明珠大貝,紈歸布帛,皆極精好,陸負水載,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關譏、門征、僦雇之費,非百姓私力所能辦,故貪官專其利,而齊民受其病。不招權、不鬻獄者,世俗遂指以為廉吏矣,而招權鬻獄者又豈盡無?嗚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賦取日重,科斂日煩,罷弊之民不任,官吏復有所規求於其間矣。淳化中,李順竊發於蜀,州郡數十望風奔潰,近者智高亂廣南,乘勝取九城如反掌。國家設城池,養士卒,蓄器械,儲米粟以為戰守備,而凶豎一起,若涉無人之地者,吏不肖也。

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責者,莫若漕刑。廣南、川峽既為天下要區,而其中之郡縣又有為廣南、川峽之要區者。其牧宰之賢否,實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賢則已,其戕民黷貨,的然有罪可誅者,漕刑固亦得以舉劾。若夫庸陋選耎不才而無過者,漕刑雖賢明,其勢不得易置,此猶敝車躄馬而求僕夫之善御也。郡縣有敗事,不以責漕刑則不可,責之,則彼必曰:敗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將何所歸罪?故莫若使漕刑自舉其人而任之。他日有敗事,則謂之曰:爾謂此人堪此職也,今不堪此職,是爾欺我也。責有所任,罪無所逃。然而擇之不得其人者蓋寡矣。其餘郡縣,雖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當詔審官俾勿輕授。賊吏冗流,勿措其間,則民雖在千里外,無異於處甸中矣。

白话译文

【衡论引】

事情有可以全部告诉别人的,有可以告诉别人一个开头却不能全部告诉的。全部告诉别人,难处在于告诉;只告诉别人一个开头,难处在于运用。如今秤杆上有刻度,在这里是一铢,在那里是一石,找刻度找不到,说是这不是一杆好秤,可以;说是掌秤的人有罪,就不对了。当初我写《权书》,认为它的用处可以达到无穷,也可以达到无用,于是又写了《衡论》十篇。唉!听从我的说法却看不到成功,如今就可以怪罪我了。

【远虑】

圣人的道,有经,有权,有机,因此有百姓,有群臣,又有腹心之臣。叫作经的,天下的百姓都知晓它可以;叫作权的,百姓不能知晓了,群臣知晓它可以;叫作机的,即使群臣也不能知晓了,腹心之臣知晓它可以。假使圣人没有权,就无法成就天下的事务;没有机,就无法成就万世的功业。然而这些都不是天下的百姓所应当知晓的。而机,又是群臣所不能听闻的,群臣不能听闻,跟谁商议?不商议就不能成功。既然如此,那么所谓腹心之臣,是一天都不能没有的。

后世看见三代以仁义取得天下,以礼乐守住天下,就说圣人没有机。其实取得天下与守住天下,没有机都不能。只是三代圣人的机,不像后世的诈,所以后世不能看见罢了。有机,因此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这三位臣子,听到天下所听不到的,知道群臣所不知道的。禹与汤、武在上面倡导他们的机,而这三位臣子在下面共同响应,以成就万世的功业。往下到齐桓公、晋文公,有管仲、狐偃做他们的谋主;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高祖兴起时,大将任用韩信、黥布、彭越,副将任用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说诸侯任用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机密谋,群臣所不参与的,只有留侯、酂侯二人。唐太宗的臣子多有奇才,而委任深厚、任用机密的,也不过说房、杜。

君子的为善之心与小人的为恶之心,是一样的。君子有机来成就他的善,小人有机来成就他的恶。有机,即使是恶也或许能成功;没有机,即使是善也不能成功。因此腹心之臣不可以一天没有。司马氏,是魏的贼,有贾充之流做他的腹心之臣来成就。陈胜、吴广,是秦民中的汤、武,没有腹心之臣而不能成功。为什么?没有腹心之臣的,就是没有机;有机而泄露的。没有机与有机而泄露的,譬如虎豹吃人却不知道设置陷阱,设置了陷阱却不知道用东西覆盖在上面。

有人说:机,是创业的君主所凭借来成就的罢了,守成的时代,还做什么机而哪里用得上腹心之臣?唉!守成的时代,能就安然像太古之世吗?没有,我没见过机可以去掉的。况且天下的变故,常潜伏在安乐之中,田文所说的“君主年少国家危险,大臣尚未归附”,像这类事,哪一代没有。在这个时候,却没有腹心之臣,可以为之寒心啊。从前,高祖末年,天下已经平定,却又把周勃留给孝惠、孝文。武帝末年,天下已经治理,却又把霍光留给孝昭、孝宣。大概天下虽然有泰山那样的形势,而圣人常怀累卵般的忧心,所以即使是守成的时代,腹心之臣也不可去掉。《传》说:“百官总摄自己的职事来听命于冢宰。”那冢宰,不是腹心之臣,天子怎能将天下之事委任给他,三年而对他不怀疑呢?又说:“五年一巡狩。”没有腹心之臣,五年一出,损失千里之畿而谁来守呢?如今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个士人,必有密友,用来敞开胸怀,用来救急。为什么天子却没有腹心之臣呢?

近世的君主安然在上,而让宰相渺然在下。上下不接触,而他们的心意就不通了。臣子看君主如天那样遥远而不可亲近,君主也如天看人一样,淡漠没有爱他们的心。因此社稷的忧患,他不以为忧;社稷的喜事,他不以为喜。君主忧愁他不受辱,君主受辱他不死。一个人赞誉他就用他,一个人诋毁他就舍弃他。宰相躲避嫌疑畏惧讥讽还来不及,哪有闲暇尽心忧念社稷。屡次迁调屡次更换,看待相府如传舍。百官在下浮泛,而天子在上孤独,一旦有突然的忧患,我没见过不颠沛陨越的。圣人任用腹心之臣,尊重他如父师,爱护他如兄弟,握手进入卧内,一同起居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赞誉他不更加亲密,百人诋毁他不更加疏远,尊崇他的爵位,丰厚他的俸禄,加重他的权力,然后可以商议天下的机,考虑天下的变。太祖任用赵中令,是得道的。近来的寇莱公也确实是那样的人,然而给他的权轻,所以最终被放逐,而天下几乎有不测之变。既然如此,那么一定要使他可以生人杀人然后才行。

【御将】

君主驾驭臣子,宰相容易而将领难。将领有两种:有贤将,有才将。而驾驭才将尤其难。驾驭宰相用礼,驾驭将领用术,驾驭贤将的术用信,驾驭才将的术用智。不用礼,不用信,是不去做。不用术,不用智,是不能做。所以说:驾驭将领难,而驾驭才将尤其难。

六畜,起初都是野兽。那虎豹能搏斗、能咬噬,而马也能踢,牛也能顶。先王知道能搏斗、能咬噬的不可以用人力制服,所以杀了它们。杀不了,驱赶它们而后止。踢的可以用羁绊驾驭,顶的可以用楅衡拘束,所以先王不忍心抛弃它们的才能而废弃天下的用。如果说这能踢,这能顶,应当与虎豹一同杀掉并一起驱赶,那么天下没有骐骥终究无法服乘了吗?

先王选用人才,除非是大奸极恶像虎豹那样不能改变其搏噬的,没有不想用术制服他,而保全他的才能以适于用。何况做将领的,又不可用廉洁细谨来要求,只看他的才能如何罢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赵充国,唐代的李靖、李勣,是贤将。汉代的韩信、黥布、彭越,唐代的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是才将。贤将既然不多有,得到才将而任用他可以。如果又说这难以驾驭,那么就是只有不贤的人然后才行。用重恩结交,用赤心相示,美田宅,丰饮食,歌童舞女,来满足他口腹耳目的欲望,而用威势折服他,这是先王用来驾驭才将的办法。近来的论者有的说:将领之所以尽智竭虑,冒霜露、蹈白刃而不辞,是希望赏赐罢了。治理国家的人,不如不要先赏来邀取他的成功。有的说:赏赐是用来使唤人的,不先赏,人不为我用。这都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论。将领的才能本来有小大,在庸将中杰出的,是才小的;在才将中杰出的,是才大的。才小志也小,才大志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才能的大小,而为他制定驾驭的术来符合他的志。片面的说法不可用。

养骐骥的,丰厚它的草料,洁净它的羁络,让它住新的马厩,用清泉给它洗澡,然后要求它跑千里。那骐骥,它的志常在千里,难道会因为一饱而废弃它的志吗。至于养鹰就不这样,捕获一只雉,喂它一只雀;捕获一只兔,喂它一只鼠。它知道不尽力于击搏,那么势必得不到食物,所以然后为我用。才大的,是骐骥,不先赏他,是养骐骥的人饿它而要求它跑千里,不可得。才小的,是鹰,先赏他,是养鹰的人喂饱它而要求它击搏,也不可得。因此先赏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大的;不先赏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小的。兼而用之,可以。从前,汉高祖一见韩信就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就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就以为相国。当这时,三人没有功于汉。此后追项籍到垓下,与韩信约期而不至,损数千里之地来给他,如弃敝履。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已经极富贵了。为什么?高帝知道三人的志大,不极于富贵,就不为我用。虽然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那么他们的志不止。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流就不这样,拔一城、陷一阵,然后增加几级爵位,否则,整年不迁。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流,计算百战之功,然后封爵为通侯。难道高帝到这时而吝啬吗,知道他们才小志小,虽然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他们,那么他们将泰然自满,而不再以立功为事。唉!当韩信立于齐,蒯通、武涉的劝说未去。在这个时候而夺他的王,汉大概危险啊。人难道不想三分天下而自立吗?而他却说:“汉王不夺我齐。”所以齐不捐,那么韩信不怀。韩信不怀,那么天下非汉所有。唉!高帝可谓知大计了。

【任相】

古代善于观察别人国家的人,观察它的宰相是什么样的人罢了。议论的人常说:将与相均等。将只是一个大的有司罢了,不是与相相等的。国有征伐然后将权才重。有征伐无征伐,相都不可一天轻。相贤明吗,那么群有司都贤,而将也贤了。将贤明吗,相虽然不贤,将不可更换。所以说:将只是一个大的有司罢了,不是与相相等的。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做将的大概多才而有的顽钝无耻,不是都节廉好礼不可侵犯的人。所以不必用礼貌优待,而他们有不受羁绊不法的事,也不可以用常法驾驭。为什么?豪纵不趋约束的,也是将的常态。武帝看待大将军,往往踞厕,而李广利破大宛,侵杀士卒的罪则搁置不问。这是任将之道。至于相,必须节廉好礼的人做,又不是豪纵不趋约束的人做,所以接之以礼而重责他。

古时相在天子面前见,天子为他离席起立,在道上,为他下车,有病,亲自问,不幸而死,亲自吊。待他如此厚,然而他有罪也不偏私。天地大变异,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相不胜任,策书到而布衣出府免了。相有其他过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责他而使无怨言。责他重,然后接之以礼而不为过。礼薄而责重,他将说:主上遇我用什么礼,而用此重责我,过分了。责轻而礼重,他将遂松弛不肯自饬。所以礼以维系他的心,而重责以勉励他的怠惰,然后做相的,没有不尽忠于朝廷而不顾其私。

我读贾谊书,到所谓“长太息者”,常反复读不能止。认为贾谊生在文帝时,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唯独周勃一下狱,贾谊遂发此。假使贾谊生于近世,看见所遇宰相的,则又当如何?汤、武的德,三尺童子都知道他们是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做师友。伊尹、太公不是贤于汤、武,而二位圣人,只是不顾以师友之,以明有尊。唉!近世的君主姑且不要在此责备,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的有没有?没有了。在车上下车的有没有?也没有了。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叫名而呼之,像郡守召胥吏罢了。虽然臣子为此也不为过,而尊尊贵贵之道,不如此亵渎。

既然不能接之以礼,那么责罚他,我的法也将不得用。为什么?不果断于用礼而果断于用刑,那么他的心不服。所以法说:有某罪则加之以某刑。到他免相时,既说有某罪,而刑不加,不过削他的官而出到大藩镇。这弊端都始于不为之礼。贾谊说:“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人不诛我,而怎么忍心弃其身,这必有大愧于其君。所以君主,必有以愧其臣,所以其臣有所不为。武帝曾以不冠见平津侯,所以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使石庆得容于其间而无怪。既然如此,必须待之如礼,然后可以责之如法。

而且我听说,待以礼,而他不自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他不自勉以全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的人,天下没有。那些人主傲然在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的,哪如使宰相自效以报其上的有利。宰相利其君的不责而丰其私的,哪如自勉以全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的有福。我又没见过去利就害、远福求祸的人。

【重远】

武王不轻慢近,不忘记远,仁吗?不是仁,是势。天下的势如同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在外,那么腹心为它在内深思静虑,而寻求治疗的方法;腹心病在内,那么手足为它在外奔波,而寻求治疗的物品。腹心手足相救,不是等待仁然后这样。我所以说:武王不轻慢近,不忘记远,不是仁,是势。势如此急,而古代的君主独武王这样,为什么?人都知道一身的势,而武王知道天下的势。不知道一身的势的,一身危险,而不知道天下的势的,天下不危险吗!秦保关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吴广是楚人。由此看来,天下的势,远近如一。

然而以我看来,近的可以忧虑不如远的可以忧虑深。近的官吏贤吗,民赞誉他,歌颂他;不贤吗,讥讽他,谤议他。誉歌讥谤的,人多则必传,传则必达于朝廷,这是官吏的贤否容易知道。一人不得其所,向刺史申诉,刺史不问,裹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击鼓叫号,而有司不得不省。这是民有冤,容易申诉。吏的贤否容易知道,而民的冤容易申诉,乱从何开始呢?远方的民,即使让盗跖做郡守,梼杌饕餮做县令,郡县的民,群嘲而聚骂的虽然千百为辈,朝廷不知道。白天在街市抓人,诬以杀人,虽然他的兄弟妻子听到,也不过向刺史申诉。不幸而刺史又压制,那么死且无告了。他们看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惊骇而丧胆了。那么他们认为京师天子所居的,又当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且或许难之,而贫者又能怎样呢?所以其民常多怨而易动。我所以说:近的可以忧虑不如远的可以忧虑深。

国家分十八路,河朔、陕右、广南、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陕右,是疆域的防,而中国所依靠来安的。广南、川峡,是货财的源,而河朔、陕右所依靠来全的。它们的势轻重如何呢?从前北胡深入,西寇悖叛,河朔、陕右尤其加以抚恤,一郡守、一县令,未尝不选择。至于广南、川峡,则例以为远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的,不再官之广南、川峡,而那人也以广南、川峡的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所以常聚于此。唉!知道河朔、陕右的可重,而不知道河朔、陕右所依靠来全的地方的不可轻,是想富其仓而荒其田,仓不可得而富。况且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所产的又极富多,明珠大贝,纨归布帛,都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关讥、门征、僦雇的费,不是百姓私力所能办,所以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的,世俗遂指以为廉吏了,而招权鬻狱的又岂尽无?唉!吏不能都廉,而廉的又止如此,是这些民不得一日安。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疲弊的民不任,官吏又有所规求于其间了。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来智高乱广南,乘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涉无人之地,是吏不肖。

如今以一身任一方之责的,莫若漕刑。广南、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的郡县又有为广南、川峡的要区的。其牧宰的贤否,实是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已,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的,漕刑固然也得以举劾。至于庸陋选耎不才而无过的,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这犹如敝车躄马而求仆夫的善御。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他必说: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我将何所归罪?所以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对他说:你说此人堪此职,今不堪此职,是你欺我。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的大概少了。其余郡县,虽然不是一方所以安危的,也应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贼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于处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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