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40

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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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白居易全集卷第四十

哀祭文 凡十四首

哀二良文 并序

丞相陇西公出镇于汴州,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左右之,二年而军

用宁。司空南阳公作藩于徐州,军副使、祠部员外郎郑通诚实先后之,

三年而民用康。暨十五年春,陇西薨,浃辰而师乱.大夫以直道及祸。

十六年夏,南阳薨,翌日而难作,员外以危行遇害。惜乎!大夫,人之

望也;员外,国之良也。咸克洁于身,俭于家,勤于邦;又申之以言行

文学,智谋政事。故其历要官,参剧务,如刀剑发铏,害而无滞;如钟

誓在悬,动而有声。识者以为异时登天子股脓耳目之任,必能经德秉哲,

绍复陇西、南阳之事业,以藩辅王家。呜呼!善人宜将钟奕叶之庆,而

不免及身之祸。天乎!报施之朕,何其昧欤?昔诗人有《黄鸟》之章,

以哀三良不得其死。今斯文亦以《哀二良》〔命〕其篇云。

伊大化之无形兮,浩浩而茫茫。中有祸身兮,若机之张。梁之乱兮,陆受其

毒。徐之难兮,郑罹其殃。惟善人兮,邦之纪纲;邦之瘁兮,而〔正〕人先

亡。谓天之恶下民兮,胡为生此忠良?谓天之爱下民兮,胡为生此豺狼?我

欲阶冥冥,问苍苍。苍苍之不可问兮,俾我心之衋伤!悲夫!而今而后,吾

知夫天难忱而命靡常!

〔禜〕城北门文 为濠州刺史作

具年月日,某官某,敬以醴币〔禜〕于外城北门。某闻北鄘四门之神,有水

旱之灾,于是乎禜之。今年春,天作淫雨,将害于农,垫于民。惟城,积阴

之气;惟北,太阴之位:是用昭告于城之北门,惟门有神裁之。某以天子休

命,殿于是邦,大惧天厉之不时,俾黎民阻饥;敢以正辞告神,神若之何不

听?敢以至诚感神,神若之何不弔?尚克阴沴不作,时暘咸若,百谷用成,

庶民用宁,实惟鄘之神、门之灵。呜呼!北鄘、北门之神,明听斯言:罔俾

雨水昏垫,以作某之忧,神之羞。

祭符离六兄文

维贞元十七年,某月,某日,从祖弟居易等,谨祭于符离主簿六兄之灵。呜

呼!圣〔人〕忘情,愚不及情。情所钟者,唯居易与兄。岂不以亲莫爱于弟

兄,别莫痛于死生?斯亲也,而有斯别也,孰能不哀从中来而失声?去年春,

居易南游,兄亦东适;黟歙之间,欣然一觌。相顾笑语,相勉行役;中路遽

别,情甚感激。孰知此别,为生死隔!矧兄遇疾于路,路无药石;归全于家,

家无金帛。环堵之室,不容吊客;稚齿之子,未知哀戚。自古孔怀之痛,亦

莫我之与剧。古人有言:神福仁,天福敬。又曰:恶有余殃,善有余庆。惟

兄道源乎大和,德根乎至性;以孝友肥其身,以仁信膻其行。而位不登于再

命,年不及于知命。何报施之我欺?俾吾兄之不幸!呜呼!已焉哉!既卜远

日,既宅新阡。春草之中,画为墓田。滩水南岸,符离东偏。其地则迩,其

别终天!惟弟与家人,俨拜哭于车前。魂兮有知,鉴斯文,歆斯筵;知居易

之心茕茕然!

祭杨夫人文

维元和三年,岁次戊子,八月,辛亥朔,十九日己巳,将仕郎、守左拾遗、

翰林学士、太原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陈氏杨夫人之灵。惟夫

人柔明治性,温惠保身,静修言容,动中规度。洎承训师氏,作嫔良人,茂

四德而兰幽有香,洁百行而玉立无砧。发为淑问,著为芒献;姻族有辉,闺

闱是式。噫!福仁何昧?积庆无征.宜享永年,遽归长夜。浮生若此,永痛

如何!呜呼!生必有涯,人谁不没?所甚感者,其唯情乎?故事剧者情易钟,

感深者理难遣。夫人虽宜其室,竟未辞家;蓄和顺之诫,不得施于娣姒;蕴

孝敬之德,不得展于舅姑。有志莫伸,阿恨过此!况一婴沈痼.自夏徂秋,

伏忱七旬,姊妹视疾;归榇千里,弟兄主丧。凋桃李之花,夫远不见;失乳

哺之爱,女小未知。乃使哀情,倍钟血属。洛川迢递,秦野苍茫,日惨不光,

云愁无色。姊妹且病,亲老尤慈;哭别一声,闻者肠断。居易早聆懿范,近

接嘉姻;维私之眷每深,有恸之情何已!敬陈薄奠,庶鉴悲诚。尚飨。

祭小弟文

维元和八年,岁次癸巳,二月,某朔,二十五日,仲兄居易、季兄行简,以

清酌之奠,致祭于亡弟金刚奴。呜呼!川水一逝,不复再还:手足一断,无

因重连。惟吾与尔,其苦亦然!黄墟白日,相见无缘。每一念至,肠热骨酸;

如以刀火,刺灼心肝。况尔之生,生也不天;苗而不秀,九岁夭焉!昔权殡

尔,滩南古原。今改葬尔,渭北新阡。祔先茔之北次,就卑位于东偏。冀神

魂之不孤,庶窀穸之永安。呜呼!自尔舍我,归于下泉:日来月往,二十二

年。吾等罪逆不孝,殃罚所延;一别尔后,再罹凶艰。灰心垢面,泣血涟涟。

松槚之下,其生尚残。昔尔孤于地下,今我孤于人间。与其偷生而孤苦,不

若就死而团圆。欲自决以毁灭,又伤孝于归全,进退不可,中心烦冤;仰天

一号,痛苦万端!呜呼!尔魂在几,尔骨在棺;吾亲奠酹,于尔床前。苟神

理之有知,岂不闻吾此言?尚飨。

祭乌江十五兄文 时在宣城

维贞元十七年,七月七日,从祖弟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乌江

主簿十五兄之灵。《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书》曰:“非天

夭人,人中绝命。”则冉求斯疾,颜回不幸;何缪舛之若斯?凉圣贤之同病。

惟兄之生,生而不辰。孩失其估,幼丧所亲;旁无弟兄,藐然一身。自强自

立,以至成人。盖以孤子靡托,孝友弥敦。自居易与兄,及高九、行简,虽

从祖之昆弟,甚同气之天伦。故虽百里信宿之别,易常不恻然而悲辛?矧终

天之水诀,知后期而无因;徒抚膺而陨涕,谅沈痛之难伸!追思乎早岁离阻,

各悲零俜;中年集会,共喜长成。同参选于东都,俱署吏于西京。居则共被

而寝,出则连骑而行。友于四人,同年成名。优游笑傲,怡怡弟兄。虽不侔

八龙三虎,亦自谓当家一时之荣。及兄辞满淮南,薄游江东;居易亦以行迈,

忽逆旅而逢。或酒或歌,宴衎从容。何朝不游?何夕不同?常以兄仁信根于

心,孝悌积于躬;谓至行之有答,必景福以来从。呜呼!位始及一命,禄未

遇数钟;年及不得四十,而殁于道途之中。郁壮志而不展,结幽愤于无穷。

况旧业东洛,先茔北邙;三千里外,身殁陵阳。有妹出嫁,无男主丧。悠悠

孤旐,未办还乡。宣城之西,荒草道傍;旅殡于此,行路悲凉。秋风萧萧,

白日无光。聚今晨之弟侄,对前日之杯觞。稽首再拜,魂兮来享!进三奠而

退一励,孰不神酸而骨伤!哀哉!伏惟尚飨。

祭浮梁大兄文 时在九江

维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闰五月,己亥,居易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再拜

跪奠大哥于座前。伏惟哥孝友慈惠,和易谦恭,发自修身,施于为政。行成

门内,信及朋僚。廉干露于官方,温重形于酒德。冀资福履,保受康宁。不

谓才及中年,始登下位;辞家未逾数月,寝疾未及两旬,皇天无知,降此凶

酷!交游行路,尚为兴叹;骨肉亲爱,岂可胜哀!举声一号,心骨俱碎。今

属日时叶吉,窀穸有期,下邦南原,永附松檟。居易负忧系职,身不自由。

伏枕之初,既阙在左右;执绋之际,又不获躬亲。痛恨所钟,倍百常理。呜

呼!迫思曩昔,同气四人:泉壤九重,刚奴早逝;巴蜀万里,行简未归;茕

然一身,漂弃在此。自哥至止,形影相依。死灰之心,重有生意。岂料避弓

之日,毛羽摧颓;垂白之年,手足断落!谁无兄弟?孰不死生?酌痛量悲,

莫如今日,宅相痴小,居易无男,抚视之间,过于犹子。其余情礼,非此能

申。伏冀慈灵,俯鉴悲恳;哀缠痛结,言不成文。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匡山文

维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辛本朔,二十一日,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

居易,谨以清酌之奠,敢昭告于匡山神之灵。恭惟神正直聪明,扶持匡庐,

福利动植。居易赋命蹇连,与时参差;愿于灵山,栖此陋质。遗爱寺侧,既

置草堂,欲居其中,参禅养素。而开构池字,在神域中。往来道途,由神门

外。辄用酒脯,告虔于神。神其听之,歆此薄奠。非敢徼福,所期荐诚。尚

飨。

祭庐山文

维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二十五日乙酉,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居易,

以香火酒脯,告于庐山遗爱寺四旁上下大小诸神。居易夙闻匡庐天下神秀,

幸因佐宦,得造兹山。又闻永、远、宗、雷,同居于是。道俗并处,古之遗

风。而遗爱西偏,郑氏旧隐;三寺长老,招予此居。创新堂宇,疏旧泉沼;

或来或往,栖迟其间。不唯躭玩水石,以乐野性;亦欲摆去烦恼,渐归空门。

傥秩满以来,得以自遂;余生终老,愿托于斯,今葺构既成,游息方始,爱

以洁敬,荐兹馨香。不敢媚神,不敢穰福;但使厉不作,魈魅不逢;猛兽

毒虫,各安其所。苟人居之静谧,则神道之光明。斋心露诚,庶几有答。尚

飨。

祭李侍郎文

维长庆元年,岁次辛丑,五月,景申朔,十日乙巳,中散大夫、守中书舍人、

翰林学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朝议郎、守尚书主客郎中〔知制告〕

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刑部侍郎、赠工部尚书、陇西李公杓

直之灵。呜呼!代重名义,公能佩服;德润行膻,温温郁郁;凡向善者,如

蚁慕肉。时重爵位,公负桢干;春秋天官,是摄是赞;尚书六职,公理其半。

朝重文翰,公掌诏令;西阁丝言,内庭密命;公实出入,迭操二柄。家重隆

盛,公既陈许,两掖中台,差肩接武;青幢赤茀,叔出季处。门重婚嗣,公

娶令族;锵锵振振,和鸣似续;男女七人,五珠二玉。年重寿考,公亦云老;

心虽壮健,发已华皓:五十加八,亦不为夭。人重康宁,公体丰盈;迨乎奄

忽,不失和平;启手足夜,无呻吟声。古称五福,公有七福。凡人得一,死

犹瞑目。矧公兼之,岂有不足?所不足者,不在其身;怏怏恻恻,其在他人。

为门户惜主,为骨肉惜亲,为吾侪惜良友,为朝廷惜贤臣。况稹也不才,居

易无似,辱与公游,十九年矣。昔贞元岁,俱初筮仕;并命同官,兰台令史。

以公明达,以我顽鄙;度长絜能,信非伦拟。一言吻合,不知所以;莫逆之

交,贵从兹始。清问登近,递罹谗毁。江、澧、通州,左迁万里;或合或散,

一伏一倚。浩浩世途,是非同轨;齿牙相轧,波澜四起。公独何人?心如止

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因纷阻,孰辨君子?以胶投漆,如弧有矢;所

以绸缪,见于生死。前年去年,次第征还;或先或后,俱到长安。水流火就,

松茂柏懽;置酒欲饮,握手何言。初论瘴疠,次叙艰难;三心六眼,同一潸

然。稹与居易,旋登禁掖;公领铨衡,职勤务剧。私室多故,公门少隙;欢

会实稀,光阴虚掷。互相劝勉,急务欢适。且曰朱颜已去,白日可惜。花寺

春朝,松园月夕;大开口笑,满酌酒吃。言约则然,心期末获。呜呼杓直!

而忍遗我?弃我何处?舍我何之?岂仅真归〔寂〕,莫然而无所为?将精多

魂强,的然而有所知?怳如闻兮倏如睹,未甘心于永辞!彼有灵兮此有梦,

胡不一来兮质我疑?逝川渺其不回,日月忽乎有时。指歧下以归袝,备大葬

之威仪。礼有进而无退,祖于庭而送之畿。旌竿举兮轜轮动,遂不得少留乎

京师。鸣呼杓直!其鉴于兹!爵盈不饮,豆干不食,如之何勿思?公儿号我,

公马嘶我,如之何勿悲!呜呼杓直!已而已而!哀哉!尚飨。

祷仇王神文。

维长庆三年,岁次癸卯,八月,癸未朔,十七日己亥,朝议大夫、使持节杭

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遣朝议郎、行餘杭县令常师儒,

以清酌之奠,敬祭于仇王神。尝闻:神者,所以司土地,守山川,〔率〕禽

兽,福生人也,餘杭县自去年冬逮今秋,虎暴者非一,神其知之乎?人死者

非一、神其念之乎?居易与师儒,猥居牧宰,惭无政化,不能使渡江出境,

是用虔告于神。惟神,庙居血食,非人不立。则人,神之主也:兽,神之属

也。今纵其属,残其主,于神何利焉?于人何辜焉?若一昔之后,神其有知;

即能辉灵申威,服猛禁暴;是人之福幸,亦神之昭昭。若人告不闻,兽害不

去,是无神也,人何望哉?呜呼!正直聪明,盍鉴于此?尚飨。

祈皋亭神文

维长庆三年,岁次癸卯.七月,癸丑朔,十六日戊辰,朝议大大、使待节〔杭

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以酒乳香果,昭告于皋亭庙神。

去秋愆阳,今夏少雨,实忧灾沴,重困杭人。居易忝奉诏条,愧无政术;既

逢愆序,不敢宁居。一昨祷伍相神,祈城隍祠;灵虽应期,雨未沾足。是用

撰日祗事,改请于神。恭闻明神:禀灵于阴祗,资善于释氏;聪明正直,洁

靖慈仁;无幽不通,有感必应。今请斋心虔告,神其鉴之。若四封之间.五

日之内,雨泽需足、稼穑滋稔;敢不增修像设,重荐馨香,歌舞鼓钟,备物

以报?如此,则不独人之福,亦惟神之光。若寂寥自居,肸飨无应,长吏虔

诚而不答,下民顒望而不知,坐观田农,使至枯悴;如此,则不独人之困,

亦唯神之羞。惟神裁之!敬以俟命。尚飨。

祭龙文

维长庆三年,岁次癸卯,八月,癸未朔,二日甲申,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

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率寮吏,荐香火,拜告于北方黑龙。

惟龙,其色玄,其位坎,其神壬癸,与水通灵。昨者历祷四方,寂然无应。

今故虔诚洁意,改命于黑龙。龙无水,欲何依?神无灵,将恐歇。泽能救物,

我实有望于龙。物不自神,龙岂无求于我?若三日之内,一雨滂沱;是龙之

灵,亦人之幸。礼无不报,神其听之。急急如律令!

祭浙江文

维长庆四年,岁次甲辰,五月,己酉朔,四日王子,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

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以清酌少牢之奠,敢昭告于浙江神。

滔滔大江,南国之纪:安波则为利,洚流则为害。故我上帝,命神司之。今

属潮涛失常,奔激西北。水无知也,如有凭焉。侵淫郊廛,坏败庐舍,人坠

垫溺,籲天无辜。居易祗奉玺书,兴利除害;守土守水,职与神同。是用备

物致诚,躬自虔祷。庶俾水反归壑,谷迁为陵,土不骞崩,人无荡析。敢以

醴币羊豕,沈奠于江。惟神裁之,无忝祀典!尚飨。

白话译文

白居易全集卷第四十

哀祭文 共十四首

哀二良文 并序

丞相陇西公出镇汴州,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际辅佐他,两年后军

队得以安宁。司空南阳公任徐州藩镇,军副使、祠部员外郎郑通诚实先后辅佐他,

三年后百姓得以安康。到了十五年春,陇西公去世,十二天后军队叛乱,大夫因直道而遭祸。

十六年夏,南阳公去世,第二天灾难发生,员外因危行而遇害。可惜啊!大夫,是人们的

期望;员外,是国家的贤良。都能洁身自好,节俭持家,勤于国事;又加上言行

文学,智谋政事。所以他们历任要职,参与繁重事务,如刀剑出鞘,锋利无阻;如钟

鼓悬在架上,动而有声。有识者认为他日登上天子股肱耳目之任,必能经德秉哲,

继承恢复陇西、南阳的事业,以藩辅王室。呜呼!善人应当享有世代绵延的福庆,却

不免及身之祸。天啊!报应的征兆,何其昏昧?从前诗人有《黄鸟》之章,

以哀三良不得善终。现在这篇文字也以《哀二良》命名其篇。

那大化无形啊,浩浩茫茫。其中祸身啊,如机关张开。梁的乱啊,陆受其

毒。徐的难啊,郑遭其殃。只有善人啊,是国家的纲纪;国家衰败啊,而正人先

亡。说天厌恶下民啊,为何生出这些忠良?说天爱护下民啊,为何生出这些豺狼?我

想登上冥冥,问苍苍。苍苍不可问啊,使我的心伤痛!悲夫!从今以后,我

知道天难信而命无常!

禜城北门文 为濠州刺史作

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恭敬地用醴币禜祭于外城北门。我听说北鄘四门的神,有水

旱之灾,于是禜祭他们。今年春天,天降淫雨,将危害农事,淹没百姓。城,是积阴

之气;北,是太阴之位:因此昭告于城之北门,门有神裁断。我以天子休

命,镇守此邦,大惧天灾不时,使黎民阻饥;敢以正辞告神,神为何不

听?敢以至诚感神,神为何不吊?希望能阴沴不作,时旸咸若,百谷用成,

庶民用宁,实是鄘之神、门之灵。呜呼!北鄘、北门之神,明听此言:勿使

雨水昏垫,以作我的忧,神的羞。

祭符离六兄文

贞元十七年,某月,某日,从祖弟居易等,谨祭于符离主簿六兄之灵。呜

呼!圣人忘情,愚人不及情。情所钟者,唯有居易与兄。岂不以亲莫爱于弟

兄,别莫痛于死生?这样的亲,而有这样的别,谁能不哀从中来而失声?去年春,

居易南游,兄亦东适;黟歙之间,欣然一见。相顾笑语,相勉行役;中路遽

别,情甚感激。谁知此别,为生死隔!况且兄遇疾于路,路无药石;归全于家,

家无金帛。环堵之室,不容吊客;稚齿之子,未知哀戚。自古孔怀之痛,亦

莫我之与剧。古人有言:神福仁,天福敬。又说:恶有余殃,善有余庆。惟

兄道源乎大和,德根乎至性;以孝友肥其身,以仁信膻其行。而位不登于再

命,年不及于知命。为何报施欺我?使吾兄之不幸!呜呼!已焉哉!既卜远

日,既宅新阡。春草之中,画为墓田。滩水南岸,符离东偏。其地则迩,其

别终天!惟弟与家人,俨拜哭于车前。魂兮有知,鉴斯文,歆斯筵;知居易

之心茕茕然!

祭杨夫人文

元和三年,岁次戊子,八月,辛亥朔,十九日己巳,将仕郎、守左拾遗、

翰林学士、太原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陈氏杨夫人之灵。惟夫

人柔明治性,温惠保身,静修言容,动中规度。及承训师氏,作嫔良人,茂

四德而兰幽有香,洁百行而玉立无玷。发为淑问,著为芒献;姻族有辉,闺

闱是式。噫!福仁何昧?积庆无征。宜享永年,遽归长夜。浮生若此,永痛

如何!呜呼!生必有涯,人谁不没?所甚感者,其唯情乎?故事剧者情易钟,

感深者理难遣。夫人虽宜其室,竟未辞家;蓄和顺之诫,不得施于娣姒;蕴

孝敬之德,不得展于舅姑。有志莫伸,恨过此!况一婴沉痼,自夏徂秋,

伏枕七旬,姊妹视疾;归榇千里,弟兄主丧。凋桃李之花,夫远不见;失乳

哺之爱,女小未知。乃使哀情,倍钟血属。洛川迢递,秦野苍茫,日惨不光,

云愁无色。姊妹且病,亲老尤慈;哭别一声,闻者肠断。居易早聆懿范,近

接嘉姻;维私之眷每深,有恸之情何已!敬陈薄奠,庶鉴悲诚。尚飨。

祭小弟文

元和八年,岁次癸巳,二月,某朔,二十五日,仲兄居易、季兄行简,以

清酌之奠,致祭于亡弟金刚奴。呜呼!川水一逝,不复再还;手足一断,无

因重连。惟吾与尔,其苦亦然!黄墟白日,相见无缘。每一念至,肠热骨酸;

如以刀火,刺灼心肝。况尔之生,生也不天;苗而不秀,九岁夭焉!昔权殡

尔,滩南古原。今改葬尔,渭北新阡。祔先茔之北次,就卑位于东偏。冀神

魂之不孤,庶窀穸之永安。呜呼!自尔舍我,归于下泉:日来月往,二十二

年。吾等罪逆不孝,殃罚所延;一别尔后,再罹凶艰。灰心垢面,泣血涟涟。

松槚之下,其生尚残。昔尔孤于地下,今我孤于人间。与其偷生而孤苦,不

若就死而团圆。欲自决以毁灭,又伤孝于归全,进退不可,中心烦冤;仰天

一号,痛苦万端!呜呼!尔魂在几,尔骨在棺;吾亲奠酹,于尔床前。苟神

理之有知,岂不闻吾此言?尚飨。

祭乌江十五兄文 时在宣城

贞元十七年,七月七日,从祖弟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乌江

主簿十五兄之灵。《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书》曰:“非天

夭人,人中绝命。”那么冉求斯疾,颜回不幸;为何错谬如此?圣贤同病。

惟兄之生,生而不辰。孩失其怙,幼丧所亲;旁无弟兄,藐然一身。自强自

立,以至成人。盖以孤子靡托,孝友弥敦。自居易与兄,及高九、行简,虽

从祖之昆弟,甚同气之天伦。故虽百里信宿之别,易常不恻然而悲辛?况终

天之永诀,知后期而无因;徒抚膺而陨涕,谅沉痛之难伸!追思乎早岁离阻,

各悲零俜;中年集会,共喜长成。同参选于东都,俱署吏于西京。居则共被

而寝,出则连骑而行。友于四人,同年成名。优游笑傲,怡怡弟兄。虽不侔

八龙三虎,亦自谓当家一时之荣。及兄辞满淮南,薄游江东;居易亦以行迈,

忽逆旅而逢。或酒或歌,宴衎从容。何朝不游?何夕不同?常以兄仁信根于

心,孝悌积于躬;谓至行之有答,必景福以来从。呜呼!位始及一命,禄未

遇数钟;年及不得四十,而殁于道途之中。郁壮志而不展,结幽愤于无穷。

况旧业东洛,先茔北邙;三千里外,身殁陵阳。有妹出嫁,无男主丧。悠悠

孤旐,未办还乡。宣城之西,荒草道傍;旅殡于此,行路悲凉。秋风萧萧,

白日无光。聚今晨之弟侄,对前日之杯觞。稽首再拜,魂兮来享!进三奠而

退一励,孰不神酸而骨伤!哀哉!伏惟尚飨。

祭浮梁大兄文 时在九江

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闰五月,己亥,居易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再拜

跪奠大哥于座前。伏惟哥孝友慈惠,和易谦恭,发自修身,施于为政。行成

门内,信及朋僚。廉干露于官方,温重形于酒德。冀资福履,保受康宁。不

谓才及中年,始登下位;辞家未逾数月,寝疾未及两旬,皇天无知,降此凶

酷!交游行路,尚为兴叹;骨肉亲爱,岂可胜哀!举声一号,心骨俱碎。今

属日时叶吉,窀穸有期,下邦南原,永附松槚。居易负忧系职,身不自由。

伏枕之初,既阙在左右;执绋之际,又不获躬亲。痛恨所钟,倍百常理。呜

呼!追思曩昔,同气四人:泉壤九重,刚奴早逝;巴蜀万里,行简未归;茕

然一身,漂弃在此。自哥至止,形影相依。死灰之心,重有生意。岂料避弓

之日,毛羽摧颓;垂白之年,手足断落!谁无兄弟?孰不死生?酌痛量悲,

莫如今日,宅相痴小,居易无男,抚视之间,过于犹子。其余情礼,非此能

申。伏冀慈灵,俯鉴悲恳;哀缠痛结,言不成文。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匡山文

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辛本朔,二十一日,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

居易,谨以清酌之奠,敢昭告于匡山神之灵。恭惟神正直聪明,扶持匡庐,

福利动植。居易赋命蹇连,与时参差;愿于灵山,栖此陋质。遗爱寺侧,既

置草堂,欲居其中,参禅养素。而开构池宇,在神域中。往来道途,由神门

外。辄用酒脯,告虔于神。神其听之,歆此薄奠。非敢徼福,所期荐诚。尚

飨。

祭庐山文

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二十五日乙酉,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居易,

以香火酒脯,告于庐山遗爱寺四旁上下大小诸神。居易夙闻匡庐天下神秀,

幸因佐宦,得造兹山。又闻永、远、宗、雷,同居于是。道俗并处,古之遗

风。而遗爱西偏,郑氏旧隐;三寺长老,招予此居。创新堂宇,疏旧泉沼;

或来或往,栖迟其间。不唯耽玩水石,以乐野性;亦欲摆去烦恼,渐归空门。

倘秩满以来,得以自遂;余生终老,愿托于斯,今葺构既成,游息方始,爰

以洁敬,荐兹馨香。不敢媚神,不敢禳福;但使厉不作,魈魅不逢;猛兽

毒虫,各安其所。苟人居之静谧,则神道之光明。斋心露诚,庶几有答。尚

飨。

祭李侍郎文

长庆元年,岁次辛丑,五月,景申朔,十日乙巳,中散大夫、守中书舍人、

翰林学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朝议郎、守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

白居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刑部侍郎、赠工部尚书、陇西李公杓

直之灵。呜呼!代重名义,公能佩服;德润行膻,温温郁郁;凡向善者,如

蚁慕肉。时重爵位,公负桢干;春秋天官,是摄是赞;尚书六职,公理其半。

朝重文翰,公掌诏令;西阁丝言,内庭密命;公实出入,迭操二柄。家重隆

盛,公既陈许,两掖中台,差肩接武;青幢赤茀,叔出季处。门重婚嗣,公

娶令族;锵锵振振,和鸣似续;男女七人,五珠二玉。年重寿考,公亦云老;

心虽壮健,发已华皓:五十加八,亦不为夭。人重康宁,公体丰盈;迨乎奄

忽,不失和平;启手足夜,无呻吟声。古称五福,公有七福。凡人得一,死

犹瞑目。况公兼之,岂有不足?所不足者,不在其身;怏怏恻恻,其在他人。

为门户惜主,为骨肉惜亲,为吾侪惜良友,为朝廷惜贤臣。况稹也不才,居

易无似,辱与公游,十九年矣。昔贞元岁,俱初筮仕;并命同官,兰台令史。

以公明达,以我顽鄙;度长絜能,信非伦拟。一言吻合,不知所以;莫逆之

交,贵从兹始。清问登近,递罹谗毁。江、澧、通州,左迁万里;或合或散,

一伏一倚。浩浩世途,是非同轨;齿牙相轧,波澜四起。公独何人?心如止

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因纷阻,孰辨君子?以胶投漆,如弧有矢;所

以绸缪,见于生死。前年去年,次第征还;或先或后,俱到长安。水流火就,

松茂柏欢;置酒欲饮,握手何言。初论瘴疠,次叙艰难;三心六眼,同一潸

然。稹与居易,旋登禁掖;公领铨衡,职勤务剧。私室多故,公门少隙;欢

会实稀,光阴虚掷。互相劝勉,急务欢适。且说朱颜已去,白日可惜。花寺

春朝,松园月夕;大开口笑,满酌酒吃。言约则然,心期末获。呜呼杓直!

而忍遗我?弃我何处?舍我何之?岂仅真归寂,莫然而无所为?将精多

魂强,的然而有所知?恍如闻兮倏如睹,未甘心于永辞!彼有灵兮此有梦,

胡不一来兮质我疑?逝川渺其不回,日月忽乎有时。指歧下以归祔,备大葬

之威仪。礼有进而无退,祖于庭而送之畿。旌竿举兮轜轮动,遂不得少留乎

京师。呜呼杓直!其鉴于兹!爵盈不饮,豆干不食,如之何勿思?公儿号我,

公马嘶我,如之何勿悲!呜呼杓直!已而已而!哀哉!尚飨。

祷仇王神文。

长庆三年,岁次癸卯,八月,癸未朔,十七日己亥,朝议大夫、使持节杭

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遣朝议郎、行余杭县令常师儒,

以清酌之奠,敬祭于仇王神。尝闻:神者,所以司土地,守山川,率禽

兽,福生人也,余杭县自去年冬到今秋,虎暴者非一,神知道吗?人死者

非一,神挂念吗?居易与师儒,愧居牧宰,惭无政化,不能使虎渡江出境,

因此虔告于神。惟神,庙居血食,非人不立。那么人,是神的主;兽,是神的属

啊。今纵其属,残其主,于神何利?于人何辜?若一夕之后,神有知;

即能辉灵申威,服猛禁暴;是人的福幸,也是神的昭昭。若人告不闻,兽害不

去,是无神也,人何望哉?呜呼!正直聪明,何不鉴于此?尚飨。

祈皋亭神文

长庆三年,岁次癸卯,七月,癸丑朔,十六日戊辰,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

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以酒乳香果,昭告于皋亭庙神。

去秋愆阳,今夏少雨,实忧灾沴,重困杭人。居易忝奉诏条,愧无政术;既

逢愆序,不敢宁居。昨日祷伍相神,祈城隍祠;灵虽应期,雨未沾足。因此

撰日祗事,改请于神。恭闻明神:禀灵于阴祗,资善于释氏;聪明正直,洁

靖慈仁;无幽不通,有感必应。今请斋心虔告,神其鉴之。若四封之间,五

日之内,雨泽沾足、稼穑滋稔;敢不增修像设,重荐馨香,歌舞鼓钟,备物

以报?如此,则不独人之福,亦惟神之光。若寂寥自居,肸飨无应,长吏虔

诚而不答,下民颙望而不知,坐观田农,使至枯悴;如此,则不独人之困,

亦唯神之羞。惟神裁之!敬以俟命。尚飨。

祭龙文

长庆三年,岁次癸卯,八月,癸未朔,二日甲申,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

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率僚吏,荐香火,拜告于北方黑龙。

惟龙,其色玄,其位坎,其神壬癸,与水通灵。昨日历祷四方,寂然无应。

今故虔诚洁意,改命于黑龙。龙无水,欲何依?神无灵,将恐歇。泽能救物,

我实有望于龙。物不自神,龙岂无求于我?若三日之内,一雨滂沱;是龙之

灵,亦人之幸。礼无不报,神其听之。急急如律令!

祭浙江文

长庆四年,岁次甲辰,五月,己酉朔,四日王子,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

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以清酌少牢之奠,敢昭告于浙江神。

滔滔大江,南国之纪;安波则为利,洚流则为害。故我上帝,命神司之。今

属潮涛失常,奔激西北。水无知也,如有凭焉。侵淫郊廛,坏败庐舍,人坠

垫溺,呼天无辜。居易祗奉玺书,兴利除害;守土守水,职与神同。因此备

物致诚,躬自虔祷。庶俾水反归壑,谷迁为陵,土不骞崩,人无荡析。敢以

醴币羊豕,沉奠于江。惟神裁之,无忝祀典!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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