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陳州為張安道論時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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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伏以中外臣庶各有職事,越職而言,國有常憲。臣守土陳州,非有言責而輒言之,計其狂愚,茲實有罪。然臣伏念頃以老疾不任吏事,陛下未忍廢棄,親擇便地以遂安養。將辭之日,面承德音。以為大臣之義,皆當為國謀慮,不宜以中外為嫌,有所不盡。古人有言:“雖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伏惟聖德廣大,無所不容,而臣自到任以來,於今一歲,心目昏眩,有加無廖,故嚐乞丐餘生,求還閭舍,區區之誠,久而未獲。陛下視臣誌氣一衰至此,豈復有意別白是非而與世俗爭議也哉!是以得失之間,久無所與。今者竊有所懷,上為陛下參之官吏,下為陛下驗之百姓,而安危之機實在於此。自惟受恩累聖,邦之休戚,身實同之,誌力雖衰,於義不可嘿已,然臣之所欲言者,非敢遠引前古,逆探未然,以惑陛下之聰明也,凡皆陛下之所嚐試,而臣愚之所與聞者耳。臣伏見陛下即位之始,計慮深遠,凡有所建,動合天心。始議山陵,深恤費用之廣,推明先帝薄葬之命,以詔有司。四方聞之,無不感泣。其後一年之間,誕布號令,勸率宗族惇孝弟之行,勉勵州郡先農桑之政,復轉對以廣言路,議徭役以寬民力。盛德之事,不可具記。是時天下雖大變之後,而無不翹然想聞德音以忘其憂。兩宮歡欣,九族親睦,群臣萬民,蒙福而安。紛紜之議,不至於朝廷,謗讟之聲,不聞於閭里。陛下優遊無為,而天下已治矣。為國如此,豈不樂哉!陛下自今視之,當日之政,其可悔恨者凡有幾。以臣視之,非獨陛下無所悔恨,雖天下之人,亦未有以為失當者也。何者,政令簡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始終不變,則臣以為久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後求治太切,用意過當,奸臣緣隙得進邪說,始議開邊以中上旨。於是延安有橫山之謀,保安有招誘之計。陛下饒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貪功,慮害不遠,輕發深入,結怨西戎,攘奪尺寸無用之土,空竭內府累世之積。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仇,西鄙騷然不寧,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漢武宏達之量,雖復兵吏失律,而立功之意未嘗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測知此心,復進財利之說。陛下樂聞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於是舉而從之,置條例司以講求天下之遺利。己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來,凡所變革,不可悉數。其最大者,一出而為常平青苗,再出而為揀兵並營,三出而為出錢雇役,四出而為保甲教閱。四者並行於世,官吏疑惑,兵民憤怨,揀爭者章交於朝,誹謗者聲播於市。陛下不勝其煩,為之當寧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猶幸其成功,力排眾人之議,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厭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揀兵並營之策,其害先見,武夫凶悍,為怨最深,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於是多支月糧,復收退卒,以順適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軍中之口,猶復匈匈不靖。陛下雖推恩撫之,而終不以為惠,反謂陛下畏之耳。不幸邊臣失算,再生戎患。帷幄之臣,謀之不臧,不務安之,而務撓之。臨遣執政,付以疆事,多出金幣,豫書誥敕,以成其深入之計。當此之時,天下之心,知其必敗矣。而陛下與一二臣者方以為萬舉而萬全。既而出兵無人之境,築城不守之地,困弊腹心,以求無益之功,使秦晉之民,父子流離,肝腦塗地,戎人徼倦受屈。已築之城,隨即傾覆,救援之兵,相繼潰叛。四方震動,君臣宵旰。而後下罪己之詔,投竄元宰,以謝二鄙,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眾心,力行而不顧,其必以為是,不以為非也。然而其終卒至於此。然則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無乃亦類此歟。臣聞眾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險而不可侮者,鄰國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鄰國矣。夫犯兵,侮鄰,變速而禍小。至於欺民,則變遲而禍大。變速而禍小者,瓦解之憂也,變遲而禍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憂陛下既知悔矣,而土崩之患陛下未以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遠復,無隻悔,元吉。”事之未敗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敗而後悔,如向三者,則陛下之復已遠,而悔亦大矣。且臣觀之,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已:青苗、助役、保甲。三者之弊,臣不復言矣。何也,言事者論其不可,非一人也,百姓毀壞支體、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賤賣田宅以自脫免,非一家也。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無所告訴。加之以水旱、繼之以饑饉,積憾之民奮為群盜,侵淫蔓延,滅而復起,英雄乘間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眾可得而聚也。如此而勝、廣之形成,此所謂土崩之勢也。臣恐陛下至此,雖欲復悔,而無所及矣。故臣願陛下取即位之政與今日之事而試觀之,天下擾擾不安,孰與今日之甚,群臣交口爭辯,孰與今日之眾,陛下聽覽疲倦,孰與今日之多,悔恨自責,孰與今日之切。陛下誠以此較之,則不待臣言之終,而得失可以自決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過計也。陛下棄即位之本心而狥臣下之過計,臣竊以為過也。雖然,臣竊聽之道路,方今陛下則亦悔之矣,悔之而不變,非陛下之意也,迫於建議之臣耳。夫人臣進謀於其君,苟事之不遂而變以從眾,則人主有以測其深淺。人主有以測其深淺,則其用舍之命在於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竊痛陛下為社稷之計欲改過以安天下,而怙權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釋,陛下聰明睿智,廢置自我,而獨為此鬱鬱也。漢宣帝與趙充國議擊匈奴,魏相非之,以為當與平昌侯、樂昌侯、平恩侯及有識者詳議乃可。此三人者,非賢於趙充國也,然而與國同憂樂,無僥幸功名之心與晞望爵賞之意,則過於充國遠甚。充國猶不可聽,而況不如充國者哉。陛下將安民保國,而與喜功伐、好權利者謀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勝區區忘身憂國之誠,是以勢疏而言切,惟陛下察之。
白话译文
我伏地思量,朝廷内外的臣民各有自己的职守,超越职守而言事,国家有固定的法令。臣担任陈州守臣,没有言事的职责却擅自言事,考虑到自己的狂妄愚昧,这实在是有罪。然而臣伏地回想,不久前因年老有病不能胜任官吏事务,陛下不忍废弃我,亲自选择便利的地方让我安养。将要辞行之日,当面承受陛下的德音。陛下认为大臣的道义,都应当为国家谋划考虑,不应以朝廷内外为嫌隙,有所不尽言。古人有言:“虽然身在朝廷之外,但心无不在王室。”伏地思惟圣德广大,无所不容,而臣自到任以来,至今一年,心目昏眩,有增无减,所以曾乞求余生,求还乡里,区区诚意,久而未获。陛下看臣志气衰颓至此,岂还有意辨明是非而与世俗争议呢!因此得失之间,久不参与。如今私下有所怀想,上为陛下参验官吏,下为陛下验证百姓,而安危的关键实在于此。自思受恩累圣,国家的休戚,身实同之,志力虽衰,于义不可沉默而已,然而臣所欲言者,不敢远引前古,逆探未然,以惑陛下聪明,凡都是陛下所曾尝试,而臣愚所与闻者罢了。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初,计虑深远,凡有所建,动合天心。开始议山陵,深恤费用之广,推明先帝薄葬之命,以诏有司。四方闻之,无不感泣。其后一年之间,诞布号令,劝率宗族敦孝弟之行,勉励州郡先农桑之政,复转对以广言路,议徭役以宽民力。盛德之事,不可具记。是时天下虽大乱之后,而无不想闻德音以忘其忧。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万民,蒙福而安。纷纭之议,不至于朝廷,谤讟之声,不闻于闾里。陛下优游无为,而天下已治矣。为国如此,岂不乐哉!陛下自今视之,当日之政,其可悔恨者凡有几。以臣视之,非独陛下无所悔恨,虽天下之人,亦未有以为失当者也。何者,政令简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始终不变,则臣以为久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后求治太切,用意过当,奸臣缘隙得进邪说,始议开边以中上旨。于是延安有横山之谋,保安有招诱之计。陛下饶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贪功,虑害不远,轻发深入,结怨西戎,攘夺尺寸无用之土,空竭内府累世之积。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仇,西鄙骚然不宁,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汉武宏达之量,虽复兵吏失律,而立功之意未尝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测知此心,复进财利之说。陛下乐闻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于是举而从之,置条例司以讲求天下之遗利。己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來,凡所变革,不可悉数。其最大者,一出而为常平青苗,再出而为拣兵并营,三出而为出钱雇役,四出而为保甲教阅。四者并行于世,官吏疑惑,兵民愤怨,拣争者章交于朝,诽谤者声播于市。陛下不胜其烦,为之当宁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犹幸其成功,力排众人之议,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厌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拣兵并营之策,其害先见,武夫凶悍,为怨最深,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于是多支月粮,复收退卒,以顺适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军中之口,犹复匈匈不靖。陛下虽推恩抚之,而终不以为惠,反谓陛下畏之耳。不幸边臣失算,再生戎患。帷幄之臣,谋之不臧,不务安之,而务挠之。临遣执政,付以疆事,多出金币,豫书诰敕,以成其深入之计。当此之时,天下之心,知其必败矣。而陛下与一二臣者方以为万举而万全。既而出兵无入之境,筑城不守之地,困弊腹心,以求无益之功,使秦晋之民,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徼倦受屈。已筑之城,随即倾覆,救援之兵,相继溃叛。四方震动,君臣宵旰。而后下罪己之诏,投窜元宰,以谢二鄙,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众心,力行而不顾,其必以为是,不以为非也。然而其终卒至于此。然则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无乃亦此类欤。臣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险而不可侮者,邻国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邻国矣。夫犯兵,侮邻,变速而祸小。至于欺民,则变迟而祸大。变速而祸小者,瓦解之忧也,变迟而祸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忧陛下既知悔矣,而土崩之患陛下未以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事之未败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败而后悔,如向三者,则陛下之复已远,而悔亦大矣。且臣观之,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已:青苗、助役、保甲。三者之弊,臣不复言矣。何也,言事者论其不可,非一人也,百姓毁坏支体、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贱卖田宅以自脱免,非一家也。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无所告诉。加之以水旱、继之以饥馑,积憾之民奋为群盗,侵淫蔓延,灭而复起,英雄乘间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众可得而聚也。如此而胜、广之形成,此所谓土崩之势也。臣恐陛下至此,虽欲复悔,而无及矣。故臣愿陛下取即位之政与今日之事而试观之,天下扰扰不安,孰与今日之甚,群臣交口争辩,孰与今日之众,陛下听览疲倦,孰与今日之多,悔恨自责,孰与今日之切。陛下诚以此较之,则不待臣言之终,而得失可以自决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过计也。陛下弃即位之本心而狥臣下之过计,臣窃以为过也。虽然,臣窃听之道路,方今陛下则亦悔之矣,悔之而不变,非陛下之意也,迫于建议之臣耳。夫人臣进谋于其君,苟事之不遂而变以从众,则人主有以测其深浅。人主有以测其深浅,则其用舍之命在于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窃痛陛下为社稷之计欲改过以安天下,而怙权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释,陛下聪明睿智,废置自我,而独为此郁郁也。汉宣帝与赵充国议击匈奴,魏相非之,以为当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此三人者,非贤于赵充国也,然而与国同忧乐,无侥幸功名之心与晞望爵赏之意,则过于充国远甚。充国犹不可听,而况不如充国者哉。陛下将安民保国,而与喜功伐、好权利者谋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之诚,是以势疏而言切,惟陛下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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