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三十一王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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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昕,字元景,北海剧县人。六世祖王猛,是前秦苻坚的丞相,家在华山鄜城。父亲王云,在魏朝做官有名望。
王昕年少时专心好学读书,太尉汝南王元悦征召他做骑兵参军。按照旧例,王外出射猎时,穿武服持刀陪从,王昕从不依行列行事。元悦喜好游玩,有时骑马接连数日,王昕总是弃马返回。元悦于是令王昕骑马在前,亲手为他驱赶。王昕放开缰绳高高拱手,任凭马自己走。身边人说他荒诞傲慢。元悦说:“府中名望只在这位贤人,不可责备。”元悦多次将钱散在地上,令诸佐争着拾取,唯独王昕不拾。元悦又散银钱并看着王昕,王昕才取了一枚。元悦与府僚饮酒,起身亲自移座,众人争着上前,唯独王昕执版站立。元悦于是变色说:“我是皇帝的孙子、儿子、弟弟、叔父,如今宴饮欢乐,亲自起身移动座席。你是什么人,独自如此傲慢!”回答说:“元景地位名望卑微低劣,不值得让殿下瞻仰仪容,怎敢以亲王僚属的身份,从事舆辇的劳役。”元悦向他道歉。
座上的人都满杯畅饮,王昕先起身,躺在空房间里,多次召唤不来。元悦于是亲自去叫他,说:“怀有才能而怠慢府主,可以说是仁吗?”王昕说:“商纣沉湎酒色,他的灭亡很快,府主自己怠慢,微小的属官怎敢承担过错。”元悦大笑而去。
多次升迁任东莱太守。后来吏部尚书李神俊上奏说,近来因多故,常侍便没有员额限制,如今以王元景等人为常侍,定额八员。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武帝有时袒露身体,与近臣戏狎,每次见到王昕,便端正冠帽、收敛仪容。王昕身体一向很胖,遭逢丧事后,便终身瘦弱。杨愔看重他的德行学业,认为他是人的师表。升任秘书监。
王昕年少时与邢卲都是元罗的宾友,等到他镇守东莱,邢卲全家去投靠他。郡人因为邢卲是邢杲的堂弟,聚集兵力将要捉拿他,王昕用身体遮蔽伏在他上面,喊道:“要捉邢子才,先杀我。”邢卲于是得免。
王昕一向喜好清谈,言词没有浅俗的。在东莱,抓获杀害同行伴侣的人,审问他未服罪,王昕对他说:“那人死去不归,你无恙而返,凭什么自明?”邢卲后来见到世宗,说起这话以为笑乐。王昕听说后,故意去见邢卲说:“你不识造化。”回来对人说:“子才该死,我骂他极深。”
显祖认为王昕疏阔荒诞,不是济世所需,骂他说:“好门户,坏人身。”又有进谗言的人说:“王元景常叹息水运不应断绝。”皇帝更加愤怒,便下诏流放幽州。后来征召回朝,授银青光禄大夫,判祠部尚书事。皇帝恼怒临漳令嵇晔及舍人李文师,将嵇晔赐给薛丰洛,李文师赐给崔士顺为奴。郑子默私下对王昕说:“自古以来没有朝士做奴的。”王昕说:“箕子做他的奴,怎说没有?”郑子默于是将王昕的话报告显祖,并说:“王元景将陛下比作殷纣。”杨愔稍微为他解释。皇帝对杨愔说:“王元景是你的博士,你的话都是王元景教的。”皇帝后来与朝臣酣饮,王昕称病不到。皇帝派骑兵捉住他,见他正摇膝吟咏,于是在御前斩杀,将尸体投入漳水,这是天保十年的事。有文集二十卷。儿子王顗。
王昕的母亲清河崔氏,有学识有风范训导,生了九个儿子,都风流蕴藉,世称王氏九龙。
弟弟王晞,字叔朗,小名沙弥。幼年孝顺谨慎,广雅有器度,好学不倦,容貌仪态美好,有风度准则。魏末,随母亲兄长东到海边,与邢子良交游相处。邢子良喜爱他的清悟,给他住在洛阳的两位兄长写信说:“贤弟弥郎,意识深远,旷达不羁,在仓促间简约,言语必合情理,吟咏性情,往往华丽绝妙。恐怕足下难以做他的兄长,不须担忧他不进步。”魏永安初年,二兄王晖出使梁,启奏王晞出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征召署理广平王开府功曹史。王晞愿奉养母亲,最终不肯接受任命。母亲去世后,正逢迁都邺城。他遨游巩洛,喜爱那里的山水,与范阳卢元明、巨鹿魏季景结为同道,前往天陵山,有浩然终老之志。
等到西魏将领独孤信进入洛阳,署理他为开府记室。王晞声称先前被狗咬伤,困顿病重不能起身。有故人怀疑他所伤不是疯狗,写信劝他起身。王晞回信说:“承蒙告示存念,令我起病,反复体味眷顾之意,似乎怀疑我所伤未必是疯狗。我岂愿它一定是疯狗,只是理上契合无疑罢了。即使足下怀疑它,也有过分的说法。足下既怀疑它不是疯狗,也可怀疑它是疯狗,其疑各半。若怀疑它是疯狗而治疗保护,虽不是疯狗也无损;怀疑它不是疯狗而不治疗,倘若是疯狗则难救。这样,过度治疗则得万全,过度不治疗则或致死。若王晞不值得可惜,则不足取;既然取用,便是可惜。为何夺其万全,任其或死。况且将军威德所覆盖,如飞雾袭,正将包罗八方,岂在一介之人。若一定要从隗开始,先须救济生灵。足下何不从容为将军说这话呢?”于是得以宽免。不久独孤信返回,王晞便回邺城。
齐神武访求朝廷子弟中忠孝谨密的人,令与诸子交游。王晞与清河崔瞻、顿丘李度、范阳卢正通首先应选。文襄当时为大将军,握着王晞等人的手说:“我的弟弟们都在成长,志向见识未定,接近善则亲近恶,不能不移。我弟弟们成立,不辜负义方,你们的禄位常在我弟弟之下。若苟且使邪僻,导致相互贻误,罪及门族,不止一身。”王晞随神武到晋阳,补任中外府功曹参军带常山公高演的朋友。
齐天保初年,代理太原郡事。等到文宣昏乱逸乐,常山王多次进谏,皇帝怀疑王借言辞于王晞,欲加大辟之刑。王私下对王晞说:“博士,明日当做一件事,为想救你,也图自全,应深体勿怪。”于是在庭中杖责王晞二十。皇帝不久发怒,听说王晞受杖,因此不杀,钳锁配甲坊。居三年,王又坚决谏争,被大肆驱赶鞭挞,闭口不食。太后极为担忧。皇帝对左右说:“倘若小儿死,奈何我老母?”于是每问王病,对他说:“努力强食,当以王晞还你。”于是释放王晞令前往。王抱住王晞说:“我气力衰微,恐不复相见。”王晞流泪说:“天道神明,岂令殿下就死于此宅。至尊亲为人兄,尊为人主,怎可与他计较。殿下不食,太后也不食,殿下纵不自惜,不怜惜太后吗?”言未毕,王勉强坐而进食。王晞因此得以免除徒刑,还做王的朋友。
王又录尚书事,新任官者必到王府谢职,离去必辞行。王晞对王说:“受爵于天朝,拜恩于私第,自古以为干纪。朝廷文武,出入辞谢,应一概禁绝。主上仰慕,赖殿下扶助。”王采纳。常从容对王晞说:“主上起居无常,卿耳闻目睹,我岂可因前次逢一怒,便就此结舌。卿应为我撰写谏草,我当伺机极力进谏。”王晞于是条列十余事呈上。恳切谏王说:“如今朝廷如此,想学介子匹夫轻一朝之命,狂药令人不自觉,刀箭岂复识亲疏,一旦祸出理外,将奈殿下家业何,奈皇太后何!乞且将顺,日慎一日。”王叹息不能自已,说:“竟到如此吗?”明日见王晞说:“我长夜再三思虑,如今便息意。”便命火对王晞焚烧谏草。后来王乘间苦谏,遂至忤旨。皇帝令力士反绑,拔白刃注颈,骂说:“小子何知,想以吏才非议我,是谁教你的!”王说:“天下噤口,除臣谁敢有言。”皇帝催迫捶楚,乱杖打数十,适逢醉卧得解。此后亵狎之好,遍于宗戚,所往留连,以昼作夜,唯有常山府邸多无适而去。
等到皇帝驾崩,济南王嗣立。王对王晞说:“一人垂拱,我辈也保优闲。”因而说朝廷宽仁慈恕,真是守文良主。王晞说:“天保享国,东宫委一胡人,如今最终总览万机,驾驭雄杰。如圣德幼弱,未堪多难,而让他姓出纳诏命,必权有所归。殿下虽欲守藩职,岂可得呢!假使得遂退隐,自谓保家祚得灵长不?”王默然沉思,许久说:“如何处置我?”王晞说:“周公抱成王朝诸侯,摄政七年,然后复子明辟,幸有故事,惟殿下考虑。”王说:“我怎敢自比周公。”王晞说:“殿下今日地位声望,想避开周公能行吗?”王不答。帝临发,令王从驾,授王晞并州长史。
及王至邺,诛杀杨愔、燕子献等,诏以王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督摄文武。还至并州,乃延请王晞对他说:“不早用卿言,使小人弄权,几至倾覆。如今君侧虽得暂清,终当如何处置我?”王晞说:“殿下将往时地位,犹可以名教出处。今日事势,便关天时,非复人理所及。”有顷,奏赵郡王高叡为左长史,王晞为司马。每夜载入,昼则不与语,因王晞儒缓,恐不允武将之意。后进王晞密室说:“近来王侯诸贵每见煎迫,说我违天不祥,恐当或有变起,我正欲以法惩处他们。”王晞说:“朝廷近来疏远亲戚,岂思骨血之重。殿下仓卒所行,非复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交戟入颈,上下相疑,何由可久。且天道不恒,亏盈迭至,神机变化,影响斯集。虽执谦挹,抛弃神器,便是违上玄之意,坠先帝之基。”王说:“卿何敢发非所宜言,须致卿于法。”王晞说:“窃谓天时人事,同无异谋,是以冒犯雷霆,不惧斧钺。今日得披肝胆,抑亦神明所赞。”王说:“拯难匡辅,方待圣哲,吾何敢私议,幸勿多言。”不久有诏以丞相任重,普进府僚一班,王晞以司马领吏部郎中。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出使,临别握王晞手说:“相王功格区宇,天下乐推,歌谣满道,物无异望。杳等愿披赤心而忽奉外使,无由面尽短诚,寸心谨以仰白。”王晞不久向王陈述陆杳之言。王说:“若内外咸有异望,赵彦深朝夕左右,何因都无所论。自以卿意试密与言之。”王晞以事间隙问赵彦深。彦深说:“我近来也惊此音谣,每欲陈闻,则口噤心战。弟既发论,吾亦昧死一披肝胆。”因亦同劝。
这时诸王公将校四方岳牧上表陈述符命。干明元年八月,昭帝践祚,下诏王晞说:“为何自同外客,略不可见。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怀,随宜作一牒,候少隙即径进也。”于是敕令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日本职事务完毕后,并入东廊,共举录历代废礼坠乐、职司废置、朝飨异同、舆服增损。或道德高尚,久在沉沦;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以及田市舟车、征税通塞、婚葬仪轨、贵贱齐衰,有不利于时而古今行用不已的,或自古利用而当今毁弃的:全部令详加思考,以渐次条奏,未待顿备,遇忆续闻。早晚给与御食,整日听还。时百官请建东宫,敕令未许。每令王晞就东堂监视太子冠服,导引趋拜。为太子太傅,王晞以局司奉玺绶。皇太子释奠,又兼中庶子。皇帝对他说:“如今既当剧职,不得寻常舒慢也。”
皇帝将要北征,问王晞说:“外面近来有什么传闻?”王晞回答:“路上传言,说车驾将要出行。”皇帝说:“库莫奚向南侵扰,我还没有亲自征讨过,因此借此机会想练习一下军事。”王晞说:“陛下车驾巡行狩猎,还可以这么做;如果轻率地有所驱使,恐怕天下人会失望。”皇帝说:“这是懦夫常有的顾虑,我自会临时斟酌。”皇帝派斋帅裴泽、主书蔡晖侦察下属,他们喜欢诬告陷害,朝中官员称他们为“裴、蔡”。当时这两人奏报说车驾北征之后,人们议论阳休之、王晞多次与众人游乐宴饮,不把公事放在心上。皇帝下令杖打阳休之、王晞的小腿各四十下。皇帝在面前杀人,问王晞说:“这人该死吗?”王晞说:“论罪确实该死,只恨他死得不是地方。我听说在集市上行刑,与众人一起抛弃他,宫殿庭院不是杀人的地方。”皇帝脸色一变说:“从今以后我会为王公改正。”
皇帝想任命王晞为侍中,王晞苦苦推辞不接受。有人劝王晞不要自己疏远。王晞说:“我年轻以来,见到的要人很多了,得志时得意忘形,很少有不败亡的。而且我生性确实疏懒迟缓,不能胜任时务。君主对我的恩宠,怎么能长久保持?万一出了差错,想退身都没有地方。我不是不喜欢做炙手可热的高官,只是考虑得很透彻罢了。”百官曾参加赐射,王晞射中靶心,应当得绢,因为没在箭上书写姓名,有关部门不给他。王晞悠然自得地说:“我现在可以说是武有余而文不足了。”王晞没有儿子,皇帝想赐给他妾,派小黄门到他家宣旨,皇后也告诉了王晞的妻子。王晞让妻子回答,妻子始终不说话,王晞用手拍胸退下。皇帝听说后笑了。孝昭帝去世,王晞哀伤思念几乎无法承受,因此身体瘦弱患病。武成帝本来就愤恨他懦弱迟缓,从此更加嫌恶他,趁他奏事时大声呵斥他,但他仍从容漫步,安然自若。历任东徐州刺史、秘书监。武平初年,升任大鸿胪,加仪同三司,监修起居注,待诏文林馆。
王晞性情闲静淡泊,欲望很少,虽然王事繁忙,但高雅的情操不变。在?州时,虽然战马充斥街巷,也不曾以世间事务为累。良辰美景,吟啸遨游,登临山水,以谈论宴饮为事,士人称他为物外司马。他曾到晋祠,赋诗说:“日落应归去,鱼鸟见留连。”忽然有相王的使者到来,召见王晞,王晞没有及时赶到。第二天丞相西合祭酒卢思道对王晞说:“昨天被召时已脸色红润,难道不是因为鱼鸟而招致怪罪?”王晞从容笑道:“昨晚陶然自乐,很因为酒浆被责备,你们也是留连的一物,岂止在鱼鸟而已。”等到晋阳陷落,他与志同道合的人向东北逃奔以躲避周兵。山路险阻遥远,害怕有土贼,但王晞温酒服药,从未停止过,常常不肯离开,同行的人责怪他。王晞说:“不要怪我,我行事如果不后悔,早就做三公了。”
北齐灭亡,周武帝任命王晞为仪同大将军、太子谏议大夫。隋朝开皇元年,在洛阳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仪同三司、曹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