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二十七薛安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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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安都,字休达,是河东汾阴人。父亲薛广,是晋朝的上党太守。薛安都年少时骁勇,擅长骑马射箭,结交了不少轻浮侠义之人,兄长们都为此担忧。薛安都便请求独自分家出来,不拿任何资产,兄长同意了,他就住在别的马厩里。远近交往的人争着送他礼物,马、牛、衣服、物品堆满了院子。真君五年,他和东雍州刺史沮渠康密谋造反,事情败露后逃奔到宋。
他在南方凭借武力被任用,正遇上宋孝武帝从江州起兵,于是被任命为将领。和平六年,宋湘东王杀了他的侄子刘子业而自立为帝,这就是宋明帝。群情不和,共同拥立刘子业的弟弟晋安王刘子勋。薛安都和沈文秀、崔道固、常珍奇等人起兵响应他。宋明帝派将领张永讨伐薛安都。薛安都派使者投降北魏,请求派兵救援,并派他的第四个儿子薛道次作为人质。献文帝便派镇东大将军尉元等人赶去,任命薛安都为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赐爵河东公。尉元等人进入彭城后,薛安都中途反悔,谋划对付尉元等人。尉元知道了,于是没有发动。薛安都便用重金贿赂尉元等人,把罪责推到女婿裴祖隆身上。尉元便杀了裴祖隆,隐瞒了薛安都的谋反计划。
皇兴二年,薛安都和毕众敬到京师朝见,很受礼遇和敬重。他的子侄和同族子弟都成为上等宾客,都被封侯,连门生也都被录用。还为他们建造宅第,房屋高大华丽,赏赐丰厚。去世后,被追赠假黄钺、秦州刺史、河东王,谥号为康。
儿子薛道龀继承爵位,官至平州刺史,为政有声誉。历任相州、秦州刺史后去世。薛道龀的弟弟薛道异,也因功勋成为第一等宾客。早年去世,追赠秦州刺史、安邑侯。薛道异的弟弟薛道次,曾在京师做人质,赐爵安邑侯,官至秦州刺史,进爵河南公。
薛安都的堂弟薛真度,起初也和薛安都一起南逃;后来跟随薛安都归降,成为上等宾客。太和初年,赐爵河北侯,出任平州刺史,代理阳平公,后来降爵为伯。历任荆州、东荆州刺史。刚迁都洛阳后,薛真度屡次献计,劝皇帝先攻取樊城、邓县,再攻南阳,因此很受皇帝赏识。改封临晋县伯,转任豫州刺史。景明初年,豫州发生大饥荒,薛真度上表请求每天另外拿出五十斛仓米煮粥,救济最严重的灾民。皇帝下诏说:“薛真度所奏,很有忧民济众之意,应当予以救济。”历任华州、荆州刺史,入朝任大司农卿。正始初年,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回朝后,任命为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改封敷西县伯。去世后,追赠左光禄大夫,谥号为庄。有十二个儿子,嫡子薛怀彻继承爵位。
当初,薛真度有几十个歌女。每次聚集宾客,就命她们奏乐歌舞,不停止于前,尽情享受声色之乐。庶长子薛怀吉,服丧过了一周年,把父亲的十几个歌女和乐器献上,宣武帝接受了。
薛怀吉好勇,有体力,虽然不擅长读书学习,但也通晓时事。死于汾州刺史任上。薛怀吉本来不注重清廉节操,到了汾州,更有聚敛纳财的名声。自认为是庶出,便用好处引诱胜过自己的人,与他们结为婚姻。他经常携带亲戚,让他们都跟着去,并替他们掩盖过失,纵容他们收取财物。而他慰劳宾客,能周全地体察人情,送迎往来,不避寒暑。他生性少言,每次接待交谈,只是默默返回。他事先指示人马数目,身边的人秘密记录下来。不久酒食相继送来,粮草也随之而至,等到离别时,再赠送钱绢,下至仆役,都超出他们的期望。
薛真度儿子很多,母亲不是同一个;同母所生的互相结党,因而有喜爱憎恶。兴和年间,竟然互相告发,说用毒药害人。事情公开在官府,暴露了家丑,当时人以此为耻。
刘休宾,字处干,本是平原人。祖父刘昶,跟随慕容德渡过黄河,在北海都昌县安家。父亲刘奉伯,是宋北海太守。刘休宾年少好学,有文才。在宋任兖州刺史。娶崔邪利的女儿为妻,生下儿子刘文晔。崔氏先回鲁郡娘家探亲。崔邪利投降时,刘文晔母子一起进入北魏。等到慕容白曜的军队来到,刘休宾不投降。慕容白曜请来崔氏和刘文晔,用他们来告知刘休宾。又抓住刘休宾的兄长刘延和的妻子儿女在城下巡视。刘休宾答复慕容白曜,答应等历城投降,就归顺。他秘密派主簿尹文达前往历城,观察魏军形势。尹文达去见慕容白曜,假装是来等候命令的。慕容白曜让尹文达去升城,见他的妻子儿女。刘文晔哭泣,用指甲和头发作为信物。尹文达返回时,又经过慕容白曜那里,立誓约定后回来,见到刘休宾。刘休宾抚摸着指甲和头发哭泣,又派尹文达和慕容白曜约定日期。慕容白曜很高兴,把酒洒在地上,向山河起誓,决不负刘休宾。尹文达回来对刘休宾说,可以早下决断。刘休宾于是告诉侄子刘闻慰。刘闻慰坚持不同意,于是违背了原来的约定。慕容白曜不久派著作佐郎许赤彪夜里到梁邹南门,告诉城上的人说:“刘休宾派尹文达多次到我这里表示投降,怎么能不讲信用!”于是城内的人互相支持,想投降也做不到了。历城投降后,刘休宾才出来请求保全性命。等到设立平齐郡,就把梁邹人编为怀宁县,任命刘休宾为县令。延兴二年去世。
刘文晔有志气,博览群书,轻财重义。太和年间,因堂兄刘闻慰南叛受牵连,被流放到北边,孝文帝特准他回到代地。皇帝曾驾临方山,刘文晔大声呼喊求见,申诉父亲的功劳和赏赐不公。于是赐爵都昌子,很受优待,被任命为协律中郎。在高阳太守任上去世,追赠兖州刺史,谥号为贞。
刘休宾的叔父刘旋之,他的妻子许氏生下两个儿子刘法凤、刘法武,而刘旋之早逝。东阳平定后,许氏带着两个儿子进入北魏,孤苦贫穷无法自立,母子都出家当尼姑和和尚。不久还俗,一起逃往江南。刘法武后来改名刘峻,字孝标,《南史》有传。
房法寿,小名乌头,是清河东武城人。曾祖房谌,在燕任职,官至太尉掾。跟随慕容氏迁到齐地,子孙于是定居那里,成为东清河绎幕人。房法寿幼年丧父,年少时喜欢打猎,轻率勇猛果敢,结交许多小青年做强盗,宗族的人为此担忧。二十岁时,州里迎他担任主簿。后来因母亲年老,不再接受州郡的任命,经常偷杀猪羊来供养母亲。他招集壮士,常常有几百人。在宋任魏郡太守。房法寿的堂弟房崇吉,母亲和妻子被慕容白曜俘虏,托房法寿想办法,房法寿和房崇吉一起向慕容白曜归顺。皇帝下诏任命房法寿为平远将军,和韩骐驎同为冀州刺史。等到历城、梁邹投降,房法寿、房崇吉等人和崔道固、刘休宾一起到达京师。以房法寿为上等宾客,房崇吉为次等宾客,崔道固、刘休宾为下等宾客。房法寿的供给仅次于薛安都等人,因功赐爵壮武侯,赐给田宅奴婢。他性爱喝酒,好施舍,亲戚旧友宾客都同甘共苦,常常穷困不富足。毕众敬等人都推崇他的博爱。去世后,追赠青州刺史,谥号为敬侯。
儿子房伯祖继承爵位,按例降为伯,历任齐郡内史。房伯祖懦弱,把政事委托给功曹张僧皓,张僧皓大肆收受贿赂,房伯祖衣食不充足。后来死于幽州辅国府长史任上,被免官后去世。儿子房翼,任大城戍主,兼宗安太守,继承爵位壮武侯。
房翼的儿子房豹,字仲干。身材魁梧,声音仪表美好。十七岁时,州里征辟他为主簿。王思政占据颍川,慕容绍宗出兵讨伐,房豹担任慕容绍宗的开府主簿兼行台郎中。慕容绍宗说自己有水灾,便在战舰中洗澡,并自己跳入水中,希望以此压服灾难。房豹对慕容绍宗说:“命运在天,岂是人理所能延续保全的。您如果确实有水灾,不是祭祀避邪所能消除的;如果其实没有,又何必祭祀。如今三军之事,在于明公,只应顺应命运、听任事理,以保大福。您却乘船入水,说以防灾,哪里比得上在岸上指挥,以保万全呢?”慕容绍宗笑着说:“不能免俗,也就这样罢了。”不久慕容绍宗溺水而死,当时人认为房豹能预知微小征兆。清河中,被任命为谒者仆射,拜西河太守。此地与北周接壤,民俗混杂稽胡,房豹为政崇尚清静,很有声誉政绩。升任博陵太守,也有能干的名声。又升任乐陵太守,风化教育治理得很好,被称为美政。郡靠海,水味多咸苦。房豹命令凿一口井,于是得到甘泉,远近的人都认为这是政教感化所致。房豹罢官回乡后,井水味道又变咸了。北齐灭亡后,他便回到本乡,隐居田园自养。多次被征召,都称病坚决推辞。每次州郡长官初到任,一定派人送去礼物,下属官员和县宰都递上名片表示敬意。在家中去世,没有儿子,以兄长房熊的儿子房彦诩为嗣。房彦诩明辨有学识,官至殿中侍御史,千乘、益都二县县令,有仁政。房熊字子威,生性极为孝顺,聪明开朗有节操。州里征辟为主簿,代理清河、广川二郡事务。有七个儿子。
长子房彦询最有名,因是魏勋门嫡孙,赐爵永始县子,特别受叔叔房豹的喜爱重视。病逝,房豹请假,亲自送灵柩回乡;悲痛伤惜,认为失去了家中的宝贝。当初,房彦询年少时任监馆,曾接待陈朝使者江总。等到陈朝灭亡,江总入关,见到房彦询的弟弟房彦谦说:“你是监馆的弟弟吗?”于是悲伤地说:“当年奉命出使,得以交谈。”房彦询赠给江总的诗,现在载于《江总集》。
房彦谦早年丧父,不认识父亲,由母亲和兄长抚养长大。长兄房彦询,很有鉴别力,认为房彦谦天性聪明,常常觉得他奇特,亲自教他读书。七岁时,背诵数万言,被宗族乡党认为不一般。十五岁过继给叔父子贞,奉养继母超过亲生母亲。子贞怜惜他,抚养很厚。后来遭遇继母丧事,五天不喝一口水。侍奉伯父房豹,尽心竭力,每逢四时珍果,不敢先尝。遇到丧事,一定吃素食守完丧礼,宗族中人都以他为榜样。后来从博士尹琳学习,手不释卷,于是通晓《五经》。懂得写文章,有辞采口才,风度气概超过常人。
十八岁时,正值北齐广宁王高孝珩任齐州刺史,征召他为主簿。当时法网宽疏,州郡的官职尤其多放纵松弛。等到房彦谦任职,清廉简约守法,州境肃然,无人不敬畏。等到北周军队进入邺城,北齐皇帝东逃,任命房彦谦为齐州中从事。房彦谦痛惜本朝倾覆,打算纠集忠义之士,暗中谋划匡扶辅佐,事情没有成功而停止。北齐灭亡后,回到家中。周武帝派柱国辛遵任齐州刺史,被贼帅辅带剑抓住。房彦谦写信晓谕他,辅带剑惭愧恐惧,把辛遵送回州里,众贼都各自归顺。等到隋文帝受禅之后,他便悠闲地在乡间生活,发誓没有做官之心。开皇七年,刺史韦艺坚持推荐他,不得已而应命。吏部尚书卢恺一见就器重他,提拔他为承奉郎,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后来陈朝平定,奉命安抚泉、括等十州。因奉命办事符合旨意,赐物百段、米百石、衣服一套、奴婢七人。
升任秦州总管录事参军。趁朝集时,左仆射高颎主持考核。房彦谦对高颎说:“《尚书》说三年考核一次,升降贤愚。唐尧、虞舜以来,历代都有此法,升降合理,褒贬无亏,那么提拔的一定是贤才,退下的一定是不肖之徒。如果有差错,法便虚设。近来见各州考核,意见不同,进退多少,参差不齐。何况又有爱憎任意,导致不公平。清高耿直的人,不一定得高第;卑下谄媚的巧官,反而居于上等。真伪混淆,是非昏乱。宰相贵人既不精炼,斟酌取舍,曾经驱使过的人,多因被认识而成功;没有经过台省的人,都因不了解而被退。又各地遥远,难以详细知道,只按人数计算,一半通过一半不通过。只计算官员的多少,不顾善恶的众寡。想求得恰当,没有途径。明公洞察隐微,平心待物,今年考核,一定没有偏私,如果有上述几件事,不知如何裁决?只希望广布耳目,精心采访。褒奖秋毫之善,贬斥纤介之恶。不只是有光于大道,也足以标榜奖励贤能。”词气刚直,观看的人注目。高颎为之动容,深加赞叹。于是逐一询问河西、陇右官员的品行,房彦谦对答如流。高颎对诸位总管、刺史说:“与你们交谈,不如单独和秦州考使说话。”几天后,高颎对皇帝说起,皇帝不采用。
因为任期已满,升任长葛县令,很有仁政教化,百姓称他为慈父。仁寿年间,皇帝派持节使者巡视各州县,考察官员的能力。认为房彦谦是天下第一,破格任命为鄀州司马。官吏百姓哭着互相说:“房明府现在离任,我们这些人还活着干什么!”后来百姓思念他,立碑歌颂他的德行。鄀州很久没有刺史,州中事务都归房彦谦管理,他有着杰出的政绩。内史侍郎薛道衡,是一代文宗,地位声望清高显贵。他所交往的人,都是海内的名流贤士。他看重房彦谦的为人,深深敬佩并与之交友。等到他担任襄州总管时,两人书信往来,络绎不绝。隋炀帝即位后,薛道衡调任番州长官,路过房彦谦的住所,停留了几天,流着泪告别。
黄门侍郎张衡也与房彦谦关系友好。当时皇帝营建东都洛阳,极其奢侈华丽,天下人感到失望。又加上汉王杨谅造反,获罪的人很多。房彦谦看到张衡当权却不能匡正补救,写信告诫他说:
我私下听说奖赏是用来鼓励善行的,刑罚是用来惩戒恶行的。所以疏远卑贱的人,有善行一定奖赏;尊贵贤能的亲戚,有恶行一定惩罚。没有处罚时避开亲戚,奖赏时遗漏卑贱的道理。如今国家承受上天的命令,作为百姓的父母,刑罚奖赏的曲直,要上达于天,敬畏上天的监察,也应该谨慎严肃。所以周文王说:“我当早晚敬畏上天的威严。”以此论之,虽然州与国有不同,高低悬殊,但忧心百姓、谨慎执法,道理是一样的。
至于并州的叛逆事件,需要辨明是非。如果杨谅确实是因为诏命不能通达,担心宗庙社稷危难,征兵聚集众人,不是为了违犯法纪,那么应当推究他的本意,议定他的刑罚;上合圣主友爱兄弟的心意,下解愚人疑惑的心思。如果确实知道内外没有忧患,继位者已经继承大统,而他喜好祸乱,妄图非分之想,那么管叔、蔡叔的诛杀,应当落在杨谅身上。同党相互勾结,无法逃脱罪责;诛杀妻子儿女,国家有常法。于是导致没收家产、流放迁徙,恐怕是冤枉滥罚。天网恢恢,难道就是这样吗!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处罚,这个义理在哪里!从前叔向处置卖官司的死刑,被晋国赞许;张释之判决冲撞皇帝车驾的刑罚,汉文帝称赞。羊舌肸难道不爱弟弟,廷尉并非故意违背君主,都是因为执法无私,不容许轻重随意。
况且圣人的大宝,叫做神器,如果不是天命,不可妄自得到。所以蚩尤、项羽的勇猛,伊尹、霍光的权势,老子、孔丘的才智,吕望、孙武的兵法,吴楚等国凭借坚固的根基,吕产、吕禄继承母亲兄弟的基业,不应验历数的征兆,最终没有帝王的位子。何况区区一角之地,像蜂拥蚁聚一样,杨谅的愚昧卑鄙,一群小人的凶恶邪僻,而想要侵犯京城,觊觎非分之想呢。开天辟地以来,有文字记载,帝王的踪迹,可以详细了解。如果不是积累德行仁政,丰功厚利,谁能道德通达幽明,义气感动神灵?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天未明就力求显扬光大,像踩在薄冰上一样警惕,像用腐朽的缰绳驾车一样小心。到了末代骄奢荒淫,没有警戒恐惧,肆意凌驾于众人之上,放纵嗜欲,无法一一记载,请让我大致陈述。
过去,齐国、陈国,都处于大位。自认为与天地合德,日月齐明,不考虑忧患,不体恤刑罚政事。近臣怀着私宠,称善而隐恶;史官歪曲笔法,掩盖缺点而记录优点。所以百姓叹息,最终闭塞了视听;公卿虚假赞誉,每天在左右陈述。法律严密,刑罚日益增多,赋税徭役频繁兴起,老幼疲惫困苦。从前郑国有子产,齐国有晏婴,楚国有叔敖,晋国有士会,凡是这些小国,尚且有名臣,齐国、陈国的强大,难道没有贤良辅佐?只是因为执政者壅塞蒙蔽,怀私利而曲从自身,忘记国家而忧虑家庭,表面相同而内心猜忌。假如有正直的人,才能足以治世,对自己不合意,就加以排斥;如果遇到谄媚奸佞的人,行为多污秽邪恶,对自己有好处,就立刻推荐。用这种方法求贤,贤才从哪里来?所谓贤才,不是崇尚勇力,也不在于文采,只需要端正自身,担负责任。坚定不动,如同屋中的栋梁,如同身上的骨骼,这就是所谓栋梁骨鲠之材。齐国、陈国不任用骨鲠之臣,信任亲近谗谀之人,上天高远而能听卑下,监视他们的过分邪僻。所以收回大权,归我大隋。假使两国敬畏上天,抚恤鳏寡,委任正直之人,斥退远离浮华之人,保持卑下节俭之心,以恻隐为务,那么河朔地区强盛富足,江湖险要隔绝,各自保住家业,人民不想作乱,像泰山一样坚固,不可动摇。然而他们睡卧在积薪之上,安逸于毒酒之中,于是使禾黍生长在宗庙,露水沾湿衣裳,形影相吊,抚心叹息,嗟叹来不及了!所以《诗经》说:“殷朝没有失去民众时,能够配享上帝。应当以殷朝为鉴,天命不容易保持。”各种政务,哪一件不需要深思熟虑呢。
我想皇帝望云就日,仁孝早已彰显,分封土地珪玉,大行规范法度。等到统管淮海地区,盛德日益更新,承受符命的征兆,远近都归附。刚即位不久,宽仁已经布施,天下百姓,翘首以盼而喜悦。并州的叛乱,变起仓促,是由于杨谅诡诈迷惑,连累官吏百姓;并非与朝廷有仇怨,抛弃德行而跟从叛贼。而有司将帅,说他愿意造反,不仅诬陷良善,也恐怕大大玷污了皇上的谋略。
您一向肩负重任,早就成为心腹,从藩邸开始,像柱石一样被知遇,正应当名垂竹帛,万古流芳,后稷、契、伊尹、吕望,他们算什么人。既然身处清明时代,必须保持直言敢谏,树立当世的大戒,作为将来的典范,怎么能曲顺人主,因为私爱而损害刑罚;又使胁从之人,横遭罪责惩罚。我承蒙您的眷顾厚待,就写出我的诚心,我是山野愚钝之人,不知道忌讳。
张衡收到信后,叹息而不敢上奏。
房彦谦知道朝纲不振,于是辞官,隐居不出来做官。准备在蒙山之下建造房屋,以追求自己的志向。恰逢设置司隶官,广泛选拔天下知名之士。朝廷因为房彦谦公正有节操一向著名,当时声望所归,征召任命为司隶刺史。房彦谦也感慨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凡是所推荐的人,都是人伦的表率。如果有弹劾的人,被弹劾者也没有怨言。司隶别驾刘灹欺上凌下,以揭发他人为正直,刺史都害怕他,都向他下拜。只有房彦谦坚持志向不屈服,以平等礼节长揖。有见识的人赞许他,刘灹也不怨恨。
大业九年,跟随皇帝渡过辽东,监督扶余道军事。此后隋朝政治逐渐混乱,很多人改变节操,房彦谦坚持正道遵循常规,很被执政者嫉妒。出任泾阳令,死在任上。
房彦谦在家时,每次子侄来请安,常为他们讲说督促勉励,不知疲倦。家中原有产业,资产向来殷实,又前后做官所得的俸禄,都用来周济亲友,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车马服饰器物,务求朴素节俭。从小到老,一言一行,未曾涉及私心。虽然多次贫困,却怡然自得。曾经从容独笑,看着他的儿子房玄龄说:“别人都因俸禄而富,我独因为做官而贫。我所留给子孙的,只有清白罢了。”他所写的文章,气度开阔闲雅,有古人的深厚意蕴。又擅长草书隶书,有人得到他的书信,都像宝贝一样赏玩。太原王劭、北海高构、莜县李纲、中山郎茂、郎颖、河东柳彧、薛孺,都是一时知名高雅淡泊的人士,房彦谦都和他们交朋友。虽然冠盖成群,但家中没有杂乱宾客。他体资文雅,深通政务,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前途远大。
当初,开皇年间平定陈朝之后,天下一统,议论的人都说将要太平。房彦谦私下对亲近的人赵郡李少通说:“主上生性多猜忌刻薄,不采纳谏诤。太子卑微弱小,各王擅权。朝廷只施行苛刻酷虐的政令,不弘扬远大的体制,天下虽然安定,但将要忧虑危乱。”李少通起初不以为然。等到仁寿、大业年间,他的话都应验了。贞观初年,因为儿子房玄龄功勋卓著,追赠徐州都督、临淄县公,谥号为定。
伯祖父的弟弟幼愍,任安丰、新蔡二郡太守,因事被削夺官职。在家时,忽然听到门外有客人声音,出去没有看到人,回到庭院中,被家中一群狗咬死。
景伯字良晖,是法寿同族之子。祖父元庆,在宋朝做官。历任七郡太守,后来任沈文秀青州建威府司马。宋明帝杀废帝刘子业,刘子业的弟弟刘子勋起兵。沈文秀后来归附刘子勋,元庆不赞成,被沈文秀杀害。父亲爱亲,献文帝时,三齐平定,按例迁往内地,成为平齐人。因为父亲非正常死亡,终身穿丧服。
景伯生于桑乾,年少丧父,以孝道闻名。家境贫寒,靠抄书维持生计,奉养母亲非常谨慎。尚书卢阳乌向李冲称赞他。李冲当时掌管选拔,提拔为奉朝请。多次升迁至齐州辅国长史。恰遇刺史去世,受命代行州事。政令宽和简约,百姓安定。后来任命为清河太守。郡人刘简武曾对景伯无礼,听说他来做太守,全家逃亡。景伯督促所属各县,追捕抓获。随即任命他的儿子为西曹掾,让他去劝谕山贼。山贼因为景伯不记旧恶,一时间都下山投降,议论的人称赞他。旧制,郡守县令六年为期限。期限满将换人,郡人韩灵和等三百余人上表请求留任,又延长了两年。后来任司空长史,因母亲生病辞官。
景伯性格淳厚温和。涉猎经史,弟弟们尊崇他,如同侍奉父亲。等到弟弟去世,他素食服丧期满,期间不近女色,忧伤憔悴的面容,如同服重丧。他的二弟景先去世,小弟弟景远周年哭祭,也不在内室睡觉。乡里因此说:“有义有礼,房家兄弟。”廷尉卿崔光韶喜欢品评人物,没有什么推崇的,常说景伯有士大夫的品行。等到母亲去世,景伯服丧,不吃盐菜。因此得了水肿病,多年不愈。死在家中,追赠左将军、齐州刺史。
景伯的儿子文烈,官至司徒左长史,与堂弟逸祐都有名望。
文烈性情温柔,从不发怒。任吏部郎时,曾遇连日大雨断粮,派婢女买米,婢女趁机逃跑,三四天才回来。文烈慢慢对她说:“全家没有粮食,你从哪里回来?”最终没有打她。儿子山基,在隋朝做官,历任户部、考功侍郎,都以能干著称,在当时被称颂。
景先字光胄,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没有钱从师学习,他的母亲亲自教授《毛诗》、《曲礼》。十二岁时,对母亲说:“怎么能让哥哥受人雇佣来供养我呢?请让我自己求取衣服,然后再求学。”母亲哀怜他年幼,不答应。他苦苦请求才同意。于是得到一件羊皮衣,高兴地感到满足。白天砍柴,夜晚诵读经史,于是学问非常渊博。
太和年间,按例得以回乡,出仕为太学博士。当时太常刘芳、侍中崔光是当世儒学宗师,赞叹他精深渊博,上奏让他兼任著作佐郎,修撰国史。侍中穆绍又启奏让景先撰写《宣武起居注》。多次升迁至步兵校尉,领尚书郎、齐州中正,所任官职都有称职的名声。
景先深沉敏锐方正,事奉兄长恭敬谨慎,出门告诉去向,回家面见,早晚请安,恭敬地站立很长时间,兄长也端坐,互相敬重如同宾客。兄长曾卧病在床,景先侍奉汤药,衣不解带,面容憔悴。亲友看到的人,没有不哀怜他的。去世后,特赠洛州刺史,谥号为文。景先撰写《五经疑问》一百多篇,语言典雅完备。符玺郎王神贵增补,命名为《辩疑》,合成十卷,也颇有可观。节闵帝时,上奏给皇帝。皇帝亲自拿着书卷,与王神贵反复讨论,赞赏他的用心。儿子延祐,武定末年任太子家令,后来隶属魏收修撰史书。
景远字叔遐,重承诺,好施舍。连年饥荒,分财物给宗族亲戚;又在交通要道给饥饿的人食物,救济了很多人。平原人刘郁经过齐州、兖州地界,忽然遇到劫贼,已经杀了十多个人。轮到刘郁,他喊道:“与您乡里相近,怎么忍心杀我。”贼人说:“如果说乡里,亲戚是谁?”刘郁说:“齐州主簿房阳是我姨表兄。”房阳是景远的小名。贼人说:“我吃过他的粥才活下来,怎么能杀他的亲戚。”于是归还衣物,被救活的二十多人。
景远喜好史书传纪,不做章句之学。天性稍显急躁,不像家族风气。但事奉两位兄长极其恭谨,抚养兄长的孤儿,恩德训导很深厚。益州刺史傅竖眼仰慕他的名义,征召为昭武府功曹参军。因为母亲年老未应召,傅竖眼很遗憾。死在家中。儿子敬道,永熙年间任开府参军。
毕众敬,小名奈,是东平须昌人。年轻时喜好骑马射箭打猎,结交轻浮果敢之人,经常在边境地带偷盗抢劫为生。在刘宋做官,官至泰山太守。湘东王刘彧杀死他的主子刘子业而自立为帝,这就是宋明帝。明帝派毕众敬前往兖州招募兵员。到达彭城时,刺史薛安都召见他并秘密谋划,说:“晋安王有上流的名声,而且是孝武帝的第三个儿子,我应当和你一起向西投靠晋安王。”毕众敬听从了他。东平太守申纂占据无盐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等到宋明帝平定刘子勋,任命申纂为兖州刺史。恰逢有人挖开毕众敬父亲的坟墓,使他母亲的骸骨散落。毕众敬发丧服丧,怀疑是申纂所为。他的弟弟毕众爱,是薛安都的长史,也派人秘密前往济阴,挖了申纂父亲的坟墓,以此作为报复。
等到薛安都献城归降北魏,毕众敬没有参与他的谋划。毕众敬的儿子毕元宾因为母亲和全家一百多口人都在彭城,担心会招致灾祸,日夜哭泣,派人请求毕众敬归降,毕众敬仍然没有听从。毕众敬先前已经上表向宋明帝谢罪,宋明帝授予毕众敬兖州刺史的官职,但认为毕元宾有其他罪过,唯独不赦免他。毕众敬拔刀劈开柱子说:“我白发苍苍的年纪,只有这一个儿子,现在如果还不宽恕赦免,我独自保全有什么用!”等到尉元到达,便献城投降。尉元派将领进入城中,事情平定后,毕众敬后悔愤恨,好几天不吃饭。皇兴初年,被授予散骑常侍、兖州刺史,赐爵东平公,与中书侍郎李璨同时担任刺史。慕容白曜攻克无盐,抓获申纂,没有杀他的意思。但城中起火,申纂被烧死。毕众敬听说攻克无盐,担心不杀申纂,便写信给慕容白曜,并上表朝廷,说自己的灾祸是由申纂造成的。听到申纂已死,才高兴起来。皇兴二年,与薛安都一起到京城朝见,被赐予一处上等府邸。后来再次担任兖州刺史,被征召回京城。
毕众敬善于奉养自己,饮食丰盛精美,一定要弄到远方的美味。年纪已经七十岁,头发胡须雪白,但气力没有衰退,跨上马鞍奔驰,就像年轻人一样。他对姻亲同族很厚道,很有国士的风范。张谠去世时,他亲自前去料理丧事,就像对待至亲一样。太和年间,孝文帝以宾客之礼对待旧臣老臣,毕众敬与高允被带到方山。虽然文武之道、节俭奢侈、喜好崇尚有所不同,但他与高允也非常互相敬爱,促膝交谈,就像平生故交一样。后来因为年老多病,请求回乡,朝廷答应了。毕众敬临回乡时,进献了四具真珠榼、一把银装剑、一枚刺彪矛、一百匹仙人文绫。文明太后与孝文帝在皇信堂接见他,赐给他酒食、车马、绢帛等,慰劳后送他离开。他在兖州去世。
儿子毕元宾,年轻时豪爽侠义有军事才干,涉猎书史。与父亲一同建立功勋忠诚,到京城后,都成为上宾,被赐爵须昌侯。后来被任命为兖州刺史,代理彭城公。父子相继担任本州刺史,当时人认为很荣耀。当时毕众敬因年老回乡,常常称呼毕元宾为“使君”。每当毕元宾处理政务时,毕众敬乘坐板车到毕元宾的官署,先派左右侍从下令不让毕元宾起身迎接,观看他断案决事,高兴得喜形于色。毕众敬善于经营家业,还能督促管理田产,大量积蓄储备。毕元宾为政清廉公平,善于安抚人物,百姓喜爱他。因父亲去世而解职,服丧期间,被遥授为长兼殿中尚书。去世后,追赠卫尉卿,谥号为“平”。
毕元宾归附北魏后,先娶东平刘氏为妻,有四个儿子:毕祖朽、毕祖髦、毕祖归、毕祖旋。赐妻元氏,生了两个儿子:毕祖荣、毕祖晖。毕祖朽最长,毕祖晖比毕祖髦小。按照旧例,前妻虽然先有儿子,但后来赐予的妻子所生的儿子都算作嫡子。所以刘氏先去世,毕祖晖不为她服重丧。元氏后来去世,毕祖朽等人服满三年丧礼。
毕祖荣早逝,儿子毕义允继承祖父的爵位东平公,按例降为侯爵。去世后,儿子毕僧安继承爵位。
毕祖朽身高八尺,腰带十围。涉猎经史,喜好写文章诗歌,善于与人交往。继承父亲的爵位须昌侯,按例降为伯爵。以本州中正的身份担任统军,隶属于邢峦征讨梁朝军队,因功封为南城县男。历任散骑侍郎、中书侍郎。神龟末年,被任命为东豫州刺史。毕祖朽善于安抚边境,清廉公平有信用,百姓称赞他。后来担任瀛州刺史,去世。追赠吏部尚书、兖州刺史。没有儿子,以弟弟毕祖归的儿子毕义畅为后嗣,继承爵位。
毕义畅奸猾取巧,没有士人的操守,善于迎合时势,官至中书侍郎、兖州大中正。后来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因事犯法被处死。毕祖髦因为兄长毕祖朽另外受封南城县,把须昌伯的爵位转授给他,官至东平太守,在本州别驾任上去世。
毕祖晖早年有器量才干,担任豳州刺史,因保全城池的功劳,封为新昌县子。遇到萧宝夤败退,毕祖晖弃城向东逃往华阴,因此被免去官职爵位。不久代理豳州事务。建义年间,下诏恢复州职和爵位。后来被贼寇宿勤明达进攻时战死。长子毕义勰继承爵位,北齐接受禅让后,按例降爵。毕义勰的弟弟是毕义云。
毕义云小字陀兒,年轻时粗鲁侠义。家在兖州北部边境,经常抢劫过往旅客,州里的人都以他为祸患。晚年才改过自新做官,多次升迁至尚书都官郎中。性格严厉残酷,办事多干练。齐文襄王高澄担任丞相时,认为他称职,让他全面清查伪造的官员,他专门用车辐拷打,查获了很多,但引起了极大的怨恨和诽谤。他曾被司州的官吏控告,说他有所克扣截留,并篡改文书。文襄王因为他查办伪造官员,众人有怨望,所以没有追究。反而拘捕了那个告状的官吏,数落罪状后斩首。从此他更加锐意审讯拷问,威名日益盛大。
文宣帝接受禅让后,被任命为书侍御史,弹劾检举不回避功臣皇亲。多次升迁至御史中丞,纠弹更加严厉。但他豪横不平,屡次遭到怨恨诉讼。先前汲郡太守翟嵩上奏陈述:毕义云的堂兄毕僧明欠官债,毕义云先前担任京畿长史时,不接受他的请托,立下期限严加催征,因此挟嫌报复,多次派御史到郡中访察,想要罗织罪名。又因私自藏匿工匠,家中有十多架织机织锦,并制造金银器物,于是被禁止。不久被释放,担任司徒左长史。
尚书左丞司马子瑞上奏弹劾毕义云,称:“天保元年四月,窦氏皇姨出殡之日,内外百官前往府第吊唁;毕义云只派御史投递名帖,本人却不去。又毕义云上奏说:‘丧妻孤贫。后娶李世安的女儿为妻。李世安虽然父丧未满,但他的女儿为祖父已经处于平吉状态,特乞求暗地迎娶,不敢准备礼仪。’等到毕义云成婚之夜,各种礼仪全部设置,选定日期拜堂;喝道清路,盛列仪仗;同时差遣台吏二十人,责令他们穿鲜亮衣服,侍从在车后。这简直是苟且求成婚,欺骗蒙蔽皇上。毕义云的资产宅院,足以称得上豪富,忽然宣称孤贫,也是欺诈。又皇上驾临晋阳,都座判决:‘拜呈起居表,四品以下五品以上,令提前一天前往南都签署表章;三品以上,当天签署完毕。’毕义云却违反例制,签署表章那天,索要表章先到家中签署,当天却称有私忌不来。”于是下诏交付廷尉定罪。不久敕令免于追究。司马子瑞又上奏弹劾毕义云事十余条,多琐碎,罪行只到罚金,不至于除名免官。
司马子瑞的堂兄司马消难担任北豫州刺史。毕义云派御史张子阶到州中采听风声,先囚禁了他的典签家客等人。司马消难恐惧,于是叛投北周。当时舆论把罪过归于毕义云,说他是为了报复司马子瑞。事情也上报到皇帝那里。此前宴赏,毕义云经常参与,从此以后集会召见渐渐疏远,声望大损。乾明初年,司马子瑞升任御史中丞。郑子默正被重用,毕义云的姑姑就是郑子默的祖母,于是毕义云被任命为度支尚书,代理左丞。郑子默被杀后,左丞的职务便被解除。
孝昭帝前往晋阳,高元海留在邺城,毕义云深深依附于他。知道高元海信奉佛教,常跟随他去听讲,因此关系密切,无所不至。等到孝昭帝病重,遗命武成帝继位。高归彦到达都城,武成帝仍然心存疑惑。高元海派牛车迎接毕义云入北宫参与审查,于是毕义云与高元海等人劝武成帝即位。随即跟随前往晋阳,参与当时政务。不久被任命为兖州刺史,配备后部鼓吹,正是他的本州。他趾高气扬,自以为将获得铨选举荐,看到众人自我陈述,预先许诺引荐接见。又说离别只是暂时的,不会久在州中。先前有铙吹,到巡视部属、出行游览时,两部鼓吹一起使用。还写信给高元海,谈论时事。高元海进入内廷,不觉失落了信,给事中李孝贞拾到后上奏。因此,高元海逐渐疏远他,李孝贞因此兼任中书舍人。又高归彦发动叛乱时,毕义云在州中私自聚集人马,并收集铠甲兵器,准备用以自卫,实际上没有其他意图,被人秘密告发。等到高归彦被擒,又罗列他的朋党专擅,因此被追还朝廷。武成帝仍然记着他以前的忠诚,最终没有加罪,任命他为兼七兵尚书。
毕义云性格豪放不羁,颇以施舍恩惠为心。几代担任本州刺史,家中富有钱财,士人中贫困的,多受他接济。等到显贵后,恣意骄奢,建造的府第宏伟壮丽,不久便建成。家中门风污秽杂乱,名声传遍朝廷民间。担任郎官时,与左丞宋游道因公事争执。宋游道当庭羞辱他,说:“《雄狐》这首诗,千年以来就是为你写的。”毕义云一句也没有回答。然而他酷暴残忍,不是人理所能及的。治家尤其如此,子孙仆隶,常常浑身是伤。
有个庶子叫毕善昭,生性极为凶暴顽劣,与毕义云的侍婢通奸。毕义云无数次拷打他,给他戴上笼头,拴在庭院的树上,喂他草料,十几天后才放开。夜里,毕义云被杀害,用的正是毕善昭所佩带的刀,刀被丢在毕善昭的庭院中。毕善昭听说祸事后奔去哭丧。家人找到佩刀,毕善昭害怕,便逃出,投奔平恩的别墅。第二天,武成帝命令舍人是兰子暢到宅中追查。此前,毕义云新纳小妾范阳卢氏,有姿色。是兰子暢怀疑是卢氏与奸人所为,将要拷打她。卢氏详细陈述是毕善昭干的。于是收捕毕善昭,关押在临漳狱中,将要斩首。邢邵上书说,这是大逆之罪,毕义云又是朝中显贵,不可公开行刑。于是将毕善昭斩于狱中,尸体丢弃在漳水。
毕祖归官至建宁太守。儿子毕义远,官至平原太守。毕义远的弟弟毕义显、毕义携,性格都豪放直率。天平以后,梁朝使者往来,经过兖城。前后州将因为毕义携兄弟善于准备美味佳肴,器物鲜华,常让他们兼任长史,接待宴请宾客。毕祖旋,担任太尉行参军。去世后,追赠都官尚书、齐兖二州刺史。
毕众敬的弟弟毕众爱,跟随兄长归附北魏,因功勋成为第一等宾客,赐爵钜平侯。去世后,追赠徐州刺史。谥号为“康”。
儿子毕闻慰,字子安。有器量才干,继承爵位,按例降为伯爵。延昌初年,多次升迁至清河内史,坚决以疾病推辞。后来试任广平内史。正光初年,相州刺史中山王元熙起兵,图谋诛杀元叉。毕闻慰斩杀他的使者,发兵抵抗。元叉认为他忠于自己,升任他为沧州刺史,很有政绩。后来被任命为散骑常侍、东道行台,不久担任都督、安乐王元鉴的军司马,进攻元法僧,战败。逃回京城,被弹劾,遇赦免罪。去世后,追赠散骑常侍、兖州刺史,保持伯爵,谥号为“恭”。
儿子毕祖彦,字修贤。涉猎书传,风度闲雅,为当时人所知。以侍御史的身份担任元法僧的监军,元法僧反叛,被逼迫南逃。后来返回,历任中书侍郎,继承爵位钜平伯。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兖州刺史。毕祖彦的弟弟毕祖哲,担任秘书郎。毕氏家族在朝中,不乏荣华富贵,但家内门风不正,被当时人所鄙视。
申纂,本是魏郡人,是申锺的曾孙。皇始初年,道武帝平定中山,申纂全家南逃,定居在济阴。等到他在无盐时,在刘宋做官担任兖州刺史。失败后,儿子申景义归附北魏。
羊祉,字灵祐,是泰山钜平人,晋朝太仆卿羊琇的六世孙。父亲羊规之,是刘宋的任城县令。太武帝南征,到达邹山,羊规之与鲁郡太守崔邪利及其属县徐逊、爱猛之等人一同投降,被赐爵钜平子,任命为雁门太守。
羊祉性格刚愎自用,喜好刑名之学。担任司空令、辅国长史,继承爵位钜平子。侵占盗窃公家资财,私自建造住宅,有关部门查办他,论罪处死。孝文帝特加宽恕,将他流放远方。后来返回。景明初年,担任将作都将,加授左军将军。景明四年,持节担任梁州军司,讨伐叛变的氐人。正始二年,朝廷军队攻伐蜀地,以羊祉假节龙骧将军、益州刺史,出兵剑阁后返回。又以后将军的身份担任秦、梁二州刺史,加授征虏将军。他天性残酷狠毒,又不廉洁,因掠取人口为奴婢而犯罪。被御史中尉王显弹劾,免官。高肇执政时,羊祉又被起用为光禄大夫,假平南将军、持节,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作为先锋前往涪城。尚未到达,宣武帝驾崩,班师回朝。夜间行军,山中有两条小路,军人迷路走失,羊祉便斩杀队副杨明达,将首级悬挂在路旁。被中尉元昭弹劾,恰逢大赦免罪。后来加授平北将军,尚未任命就去世了。追赠安东将军、兖州刺史。
太常少卿元端、博士刘台龙商议谥号说:“羊祉志在埋轮,不畏强暴;等到参与军旅,熊虎般的勇武得以施展;持节安抚藩镇,边境夷人感怀其德,教化施及异族,百姓背儿带女归附仁德。谨依谥法,布德行刚称为景,应当赐谥为景。”侍中侯刚、给事黄门侍郎元纂等人反驳说:“臣听说名称与器物,不可轻易假借。确定谥号要依据行为,必须符合其事迹。考察羊祉心性急躁酷烈,所到之处威势过重,布德之事很少听闻,暴虐之声屡次传出。而礼官虚妄陈述,谥之为景,不仅失之于一人,实则损害朝廷法度。请将此事发回外廷,依据行为重新考量虚实。”灵太后下令说:“依照驳议另行讨论。”元端、刘台龙上奏说:“私下认为谥号是行为的记录,行状是事迹的称述。尚书负责考核评定,品评各类事务,如果行状与事迹不符,应当搁置而不接受,记录其实际事迹,然后下发到寺署,依照谥法根据行状评定上报。岂能舍弃其行迹,向外另求,去掉行状和称号,将依据什么?查羊祉因母亲年老辞去藩镇职务,皇帝下手诏说:‘你安抚多年,声誉和实际都显著,安定边境,确实符合朝廷期望。’到他去世时,又加以显赫赠官,说羊祉忠诚著称于几朝,功绩彰显于朝内朝外,治理岷地,抚育百姓的政绩屡有传闻。诏册褒奖赞美,不亚于常人。然而君子用人,量才而用,道义上不求全责备。德行有多种,优劣不同,刚强而能克制,也是德的一种。谨依谥法,布德行刚称为景,认为先前之议是恰当的。”司徒右长史张烈、主簿李枿刺称:“考察羊祉历任多朝,为官称职。委任捍卫西南,边境安定,依据行为改易名号,奖惩之意在此,私下认为不损害体例。”尚书李诏又上奏认为府寺之议恰当,灵太后同意其奏。
羊祉自为官以来,不惧强暴。朝廷认为他刚毅果决,时常有检校复核之事,常命他出使。但他喜好刑名之学,颇为深文周纳,所经之处,人们号称天狗下凡。等到出任将领治理州郡,并无恩泽,士兵百姓都怕他严厉暴虐。其子羊深。
羊深字文泉,早年有风度志向,学问涉猎经史,兼长公文事务。年少时与陇西李神俊志趣相投互为朋友。从司空记室参军,两次升迁任尚书驾部郎中。当时淘汰郎官,务求才能实在,羊深因才能胜任被留任。为官明察决断,尚书仆射崔亮、吏部尚书甄琛都敬重他。明帝举行释奠之礼,讲《孝经》,羊深在同辈中独被引见听讲,当时舆论赞美他。
正光末年,北地人车金雀等率领羌、胡反叛,高平贼宿勤明达侵犯豳州、泾州等地,北海王元颢任都督、行台讨伐他们。任命羊深为行台右丞、军司,仍兼任郎中。元颢兵败,羊深回到京城。不久,迁任尚书左丞。萧宝夤反叛,围攻华州,王平、薛凤贤等作乱。皇帝命羊深兼任给事黄门侍郎,与大行台、仆射长孙承业在潼关会合,筹划进军退兵。事平之后,因功赐爵新泰男。灵太后曾驾临芒山,召集僧尼斋会,公卿都在座。太后召见羊深,高兴地慰劳问他。环顾左右说:“羊深真是忠臣。”满座之人都倾心佩服。
庄帝即位,授羊深太府卿,又任二兗行台。羊深处理军国事务,损益随机应变,也有当时声誉。起初尔硃荣杀害朝士,羊深第七弟羊侃任太山太守。性格粗鲁勇武,于是率领乡人外招梁朝贼寇。羊深在彭城,忽然得到羊侃书信,招羊深一同反叛。羊深感慨流泪,斩杀使者,并收缴表章上报。庄帝于是下诏褒奖其忠烈,命他回朝接受敕命。于是回到京师,被除名。过了很久,授金紫光禄大夫。元颢进入洛阳,任命羊深兼黄门侍郎。元颢败亡后,羊深被免官。普泰初年,任散骑常侍、卫将军、右光禄大夫,监起居注。
自从天下多事,东西二省,官员积压。节闵帝命羊深与常侍卢道虔、元晏、元法寿选拔人员补定,从奉朝请以上,各有淘汰。不久兼侍中。节闵帝非常亲近厚待他。当时学校废弛,名教衰败。羊深于是上疏,请求修建国学,广泛招纳贵族子弟,皇帝认为很好。孝武初年,授中书令。永熙三年,命羊深兼御史中尉、东道军司。等到皇帝入关,羊深与樊子鹄不服从齐神武,在兗州起兵,樊子鹄任命羊深为齐州刺史。天平二年正月,东魏军讨伐击败他们,羊深战死于阵中。
羊深之子羊肃,武定末年任仪同、开府、东阁祭酒。以学问高尚知名。乾明初年,任冀州中从事。赵郡王任巡省大使,羊肃因迟缓不任职被解职。朝议认为羊肃无罪,不久恢复官职。武平年间,入文林馆撰书。不久任武德郡守。
羊祉之弟羊灵引,喜好法律。李彪任中丞时,想任他为书侍御史,羊灵引坚决推辞,李彪颇为怨恨。等到羊灵引任三公郎,因兄长羊祉之事知情不纠,李彪弹劾上奏免其官。羊灵引很受尚书令高肇亲昵。京兆王元愉与高肇深相猜忌。等到元愉出镇冀州,高肇与羊灵引任元愉的长史,以监视离间。羊灵引私下依仗高肇权势,常常折辱元愉。等到元愉反叛,先斩杀羊灵引于门。当时议论说:“不仅元愉自己不臣,也是由高肇和羊灵引所致。”事平之后,赠平东将军、兗州刺史,谥号为威。
羊灵引之子羊敦,字元礼,生性崇尚闲雅朴素,学问涉猎书史。因父亲死于王事,授给事中。出任本州别驾。公平正直,见到非法之事,始终不肯判署。后任卫将军、广平太守,很有能名。奸吏畏惧,秋毫无犯。生性清俭,遇到饥荒之年,家中粮食未到,派人到野外寻找池塘沼泽,采藕根充饥。遇到有疾苦之人,家人解衣换米供给。但为政崇尚威严。朝廷因其清白,赐谷一千斛,绢一百匹。卒于官任,吏民奔丧哭泣,无不悲痛。赠卫大将军、吏部尚书、兗州刺史,谥号为贞。武定初年,齐神武因羊敦及中山太守苏淑在官守法,清约自居,应当加以追褒,于是上言请求加以旌表录用。诏令各赏帛一百匹,粟五百斛,下达到郡国,使众人知晓。
羊灵引之弟羊莹,字灵珍,任兗州别驾从事。其子羊烈。
羊烈字信卿,少年聪敏,颇能修养自励,有成人风范。喜好读书,能谈名理,以玄学知名。魏孝昌末年,羊烈的从兄羊侃任太山太守,占据郡城起兵外叛。羊烈暗中知道其谋,深恐家祸,与从兄广平太守羊敦驰赴洛阳告发。朝廷将要厚加赏赐,羊烈对人说:“譬如砍手保全身体,所存者大而已,岂能因从兄之败而以为己利?”最终没有接受赏赐。
天保年间,累迁尚书祠部、左右户郎中,在官都很称职。授阳平太守,有能名。当时频有灾蝗,蝗虫不入阳平境内,皇帝下诏褒美。迁光禄少卿、兗州大中正。天平初年,授义州刺史,因年老还乡,卒于家中。
羊烈家传清素之业,家门整饬,为世所称。一家女子不再嫁。魏太和年间,在兗州建造一尼寺,女子寡居无子者,都出家为尼,并保持戒行。羊烈在天统年间与尚书毕义云争兗州大中正。毕义云盛称家门世代为州官,卿家世代为我家故吏。羊烈说:“自从毕轨被诛以来,寂无人物。近来刺史,都是疆场之上彼此而得,何足称道。岂如我汉代的河南尹、晋朝的太傅,名德学行,百世传美。而且男清女贞,足以相冠,此外多可称述。”这是讥讽毕义云家闺门不洁。
羊烈之弟羊修,有才干,卒于尚书左丞。其子羊玄正。武平末年,任将作丞。隋开皇年间,任户部侍郎。卒于陇西郡赞务。
论曰:薛安都不过一介武夫,虽然轻于去就,实则开启东南。事势窘迫而图谋变化,竟能保全宠禄,优厚啊。休宾穷途而委质;孝标名重东南;法寿落拓不羁,能昌盛其后;景伯兄弟儒素,实在值得称道。众敬举地纳诚,荣耀朝廷;人与职位并列,不缺乏于当时。羊祉刚酷之风,得死为幸。羊深以才干从事,声迹可称。羊敦、羊烈持身遵道,大概是当时之贤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