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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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唐音癸签》卷十现代白话译文。

唐音癸签卷十笔记志怪与文评杂著

欽定四庫全書

唐音癸籤卷十

明 胡震亨 撰

評彙六

自從景龍年間開始創造七律,各位學士所作的大抵都是鋪陳宣揚景物、宣揚歌頌宴飲

遊樂,以富麗爭工,不用說體制變化尚未達到極致,聲律毛病也多有未協調的。開元以

後,賢哲工匠相繼興起,研求揣摩,完備至極,於是後來的格調更加純熟,前人的美善更加暢達,字

的虛實互相爲用,體的正拗完全掌握,七言的能力才算是窮盡了。所以要追溯龍門一派

的,必定要從沈佺期、宋之問那裏尋求開端;要窮盡滄海壯觀的,還是要歸向大杜陵(遯叟/下同)

宮闕星河低拂樹,殿庭燈燭上薰天,這是必簡的宏大概況。然

而已有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的閒婉了。風

射蛟冰千片斷,氣衝魚鑰九關開,這是雲卿的穠麗采飾。然已

有山出盡如鳴鳳嶺,池成不讓飲龍川的澄澈明朗了。初年

盡帖宜春勝,長命先浮獻壽杯,這是廷碩的莊重格調。然已有

雲山一一看皆美,竹樹蕭蕭畫不成的疏野了。至忽排

花上遊天苑,卻坐雲邊看帝京的寫景空靈活潑;當軒半落

天河水,繞徑全低月樹枝的用事渾融;黃鶯未解林間

囀,紅蘂先從殿裏開的屬對圓貼。雖是椎輪初斲,而仍几

已經雕琢,眷顧這先行的路程,確實有助於後來的腳步了。

盛唐名家稱王孟高岑,唯獨七言律祧孟進李頎,應稱王

李岑高云。

七言律獨取王李而絀老杜的,是李于鱗。夷平王李於岑

高而尊爲大家老杜的,是高廷禮。尊老杜而說王不如李的,

是胡元瑞。說老杜即不無利鈍,終是上國武庫,又說摩

詰堪敵老杜,他皆莫及的,是王弇州。意見互相不同,幾乎成爲諍

論。雖然如此,我終以弇州公的話爲折衷。

王以高華勝,李以韶令勝。李如瓊蕊浥露,含質故鮮;王

如翠嶺冠霞,占地特貴。王間有失嚴,無心內遊衍自如;

李即無落調,有意中補湊可摘。不獨觔兩微懸,正復色

香亦別(聞梵頷聯之偏枯,寄盧司勳通篇之春事,璿公/山池之一起,綦母李回之二結,皆李之補湊處)

(也/)

岑詞勝意,句格壯麗而神韻未揚;高意勝詞,情致纏綿

而筋骨不逮。岑的敗句猶不失盛唐;高的合調時隱逗

中唐。

王風調正似雲卿,岑茂采堪追廷碩,李存藻不多既同

考功,高裁體欲變亦類左相。以盛配初,約略不遠。惟杜

子美無一家不備,亦無一家可方爾。

杜公七律,正以其負力之大,寄悰之深,能直抒胸臆,廣

酬事物之變而無礙,爲不屑屑於色聲香味間取媚人觀

耳。中間儘有涉於倨誕、鄰於憤懟、入於俚鄙者,要皆偶

趂機緒以吐噏精神,材料一無揀擇,義諦總歸情性,令

人乍讀覺面貌可疑,久咀嘆意味無盡。其奪愛王李,生

異論以此;雖有異論,竟不淆千古定論,亦以此。

或問杜公律句何者爲人所不能道。余曰:是詎易悉數

哉?聊舉一聯: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登樓

者試擬來看。

少陵七律與諸家異者有五:篇製多,一也;一題數首不

盡,二也;好作拗體,三也;詩料無所不入,四也;好自標榜,

即以詩入詩,五也。此皆諸家所無。其他作法的變更難

盡數。不善學者多岐爲惑,每至失歩;善學者一體各占,

儘足成家。

早朝四詩,名手彙此一題,覺右丞擅塲,嘉州稱亞,獨老

杜爲滯鈍無色。富貴題出語自關福相,於此可占諸人

終身窮達,又不當以詩論者(胡元瑞云:岑作精工整密/字字天成,景聯絢爛鮮明,

蚤朝意宛然在目,獨頷聯雖絕壯麗而氣勢廹促,遂致/全篇音韻微乖;王起語意偏,不若岑之大體;結語思窘,

不若岑之自然;景聯甚活,終未若岑之駢切;獨頷聯高/華博大而冠冕和平,前後映帶寛舒,遂令全首改色稱

最當時,但服色太多爲病不小,而岑之重兩春字/及曙光曉鐘之再見,不無微纇,信七律全璧之難)

開元七律,自前數公外,其可舉數者亦無多。如賈曾之

春苑矚目,崔顥之行經華隂,祖詠之望薊門,崔曙之九

日望仙臺,張謂之別韋郞中,其最著也。餘如太白、孟浩

然並非其長。太白僅得鸚鵡洲及送賀監二結,孟僅得

春晴、除夜、登安陽城樓三結耳。李鸚鵡洲結實效顰黃

鶴樓,王敬美以爲崔下使字穏,李下使字似添入,較勘

最爲入細。吾更愛萬楚五日一結,情語不妨險諢,似從

沈佺期獨不見結意得來。弇州公怪于鱗嚴刻,不應收

此詩。此非詩家外道,實六朝正法眼藏也。于鱗安得不

收(王敬美云:日暮鄉關,煙波江上,本無指着,登臨者自/生愁耳,故曰使人愁,煙波使之愁也;浮雲蔽日,長安

不見,逐客自應/愁,寧須使之乎)

七言律壓巻迄無定論。宋嚴滄浪推崔顥黃鶴樓,近代

何仲黙、薛君采推沈佺期盧家少婦,王弇州則謂當從

老杜風急天高、老去悲秋、玉露凋傷、昆明池水四章中

求之。今觀崔詩自是歌行短章,律體之未成者,安得以

太白嘗傚之遂取壓巻?沈詩篇題原名獨不見,一結翻

題取巧,六朝樂府變聲,非律詩正格也,不應借材取冠

兹體。若杜四律更尤可議:風急天高篇無論結語膇重,

即起處鳥飛迴三字亦勉强屬對無意味;老去悲秋篇

本一落帽事,又生冠字爲對,無此用事法,藍水一聯尤

乏生韻,類許用晦塞白語,僅一結思深耳,可因之便浪

推耶?玉露凋傷篇較前二作似勻稱,然觔兩自薄,況一

繫對兩開,一字甚無着落,爲瑕不小;昆明池水前四語

故自絕,奈頸聯肥重,墜粉紅尤俗,況律詩凡一題數篇

者,前後皆有微度脈絡,此秋興八首首咏䕫府,二三從

䕫府漸入京華,四方槩言長安,五六七八又各言長安

一景,八首只作一首,若相次相引者,通讀之始知其命

篇之意與一切貫穿暎帶之法,未有於中獨摘其第一

首及第六首能悉其妙可詫爲壓巻者。取及此尤無謂

也。吾謂好詩自多,要在明眼略定等差不誤所趨足耳。

轉益多師是汝師,何必取宗一篇效痴人作此生活?

七言律以才藻論,則初唐必首雲卿,盛唐當推摩詰,中

唐莫過文房,晚唐無出中山,不但七言律也,諸體皆然,

繇其才特高耳(詩藪/下同)

劉長卿獻淮寧節度一篇,如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

劒答君恩,李端、韓翃之先鞭也;漁陽老將多迴席,魯國

諸生半在門,王建、張籍之鼻祖也。結語更得王維、李頎

風調,起語亦自大體,幾欲上薄盛唐,然細按之,自是中

唐詩。

錢員外輕寒不入宮中樹,佳氣常浮仗外峯,當是其最

得意句,然上句秀而過巧,下句寛而不稱(弇/州)

錢長信宜春句,於晴雪妙極形容,膾炙人口,其源得之

初唐,然從初竟落中唐,了不與盛唐相關。何者?愈巧則

愈逺(秇圃/擷餘)

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

自老杜後,韓退之筆力最爲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

賀裴晉公破蔡州回,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

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裴

晉公留守東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

逺而得大體也(葉石/林)

初唐體質濃厚,格調整齊,時有近拙近板處;盛唐氣象

渾成,神韻軒舉,時有太實太繁處;中唐淘洗清空,寫送

瀏亮,七言律至是殆於無指摘,而體格漸卑,氣韻日薄,

衰態未免畢露(詩/藪)

唐七言律自杜審言、沈佺期首創工密,至崔顥、李白時

出古意,一變也;高岑王李風格大備,又一變也;杜陵雄

深浩蕩,超忽縱横,又一變也;錢劉稍加流暢,降爲中唐,

又一變也;大厯十才子中唐體備,又一變也;樂天才具

泛瀾,夢得骨力豪勁,在中晩間自爲一格,又一變也;張

籍、王建畧去葩藻,求取情實,漸入晚唐,又一變也。嗣後

温李之競事組織,薛能之過爲芟刋,杜牧、劉滄之時作

抝峭,韋莊、羅隠之務趨條暢,皮日休、陸龜蒙之填塞古

事,鄭都官、杜荀鶴之不避俚俗,變又難可悉紀。律體愈

趨愈下,而唐祚亦告訖矣(參/)

沈宋前排律殊寡,惟駱賓王篇什獨盛,流麗雄渾,獨歩

一時。

初唐四十韻,惟杜審言送李大夫作,實自少陵家法。杜

八哀李北海云次及吾家詩,慷慨嗣真作是也。

沈宋雖並稱,沈排律工者不過三數篇,宋集中篇篇平

正典重,贍麗精嚴,不獨昆明一什勝沈也。初學入門所

當熟習。右丞韻度過之而典重不如,少陵閎大有加而

精嚴畧遜。

初唐沈宋外,蘇李諸子未見大篇,獨曲江諸作,含清拔

於綺繪之中,寓神俊於莊嚴之内,如度蒲關、登太行、和

許給事、酬趙侍御等作,同時燕許皆莫及。

排律沈宋二氏藻贍精工,太白右丞明秀高爽,然皆不

過十韻,且體在繩墨之中,調非畦逕之外。惟杜陵大篇

鉅什,雄偉神奇,闔闢馳驟,如飛龍行雲,鱗鬛爪甲自中

矩度;又如淮隂用兵,百萬掌握,變化無方。雖時有險朴,

無害大家。

讀盛唐時排律,延清、摩詰等作,真如入萬花春谷,光景

爛漫,令人應接不暇,賞玩忘歸。太白軒爽雄麗,如明堂

黼黻,冠葢輝煌,武庫甲兵,旌旗飛動;少陵變幻閎深,如

陟崑崙,泛溟渤,千峯羅列,萬彚汪洋。

常侍篇什空澹,不及王李之秀麗豪爽,而信安王幕府

三十韻,典麗整齊,精工贍逸,特爲高作。嘉州格調整嚴,

音節宏亮,而集中排律甚稀。襄陽時得大篇,清空雅淡,

逸趣翩翩,然自是孟一家,學之必無精采。

凡排律起句極宜冠裳雄渾,不得作小家語。唐人可法

者:盧照隣地道巴陵北,天山弱水東;駱賓王二庭歸望

斷,萬里客心愁;杜審言六位乾坤動,三微厯數遷;沈佺

期閶闔連雲起,巖廊拂霧開;𤣥宗鐘鼓嚴更曙,山河野

望通;張說禮樂逢明主,韜鈐用老臣;李白獨坐清天下,

專征出海隅;高適雲紀軒皇代,星高太白年。此類最爲

得體。

次則過接爲難,駱賓王邊城懷京邑篇季月炎初盡,邊

庭草早枯;沈佺期扈從出長安篇是節嚴隂始,寒郊散

野蓬。初唐轉接法不過如是。逮老杜法乃益精,如述懷

入往事云得喪初難識,榮枯劃易該;贈人入自敘云勛

業青㝠上,交親氣槩中。融洽中兼之頓挫,又不知費幾

許鑪錘矣。至結語關鎖全篇,尤爲喫𦂳,亦惟杜盡善,諸

篇不作鄭重語收煞,即作灑逸語送之,似先揀下好韻

留爲押尾者,細參自見(遯/叟)

大槩中唐以後,稍厭精華,漸趨澹靜,故五七言律清空

流暢,時有可觀,至排律亦倣此則躓矣。排律自楊盧以

至王李,靡不豐碩渾雄,蓋其體製應爾。惟老杜大篇時

作蒼古,然其才力異常,學問淵博,述情陳事,錯綜變化,

轉自不窮。中唐無杜材力學問,欲以一二致語撑拄其

間,庸詎可乎(元/瑞)

唐大厯後五七言律尚可接翅開元,惟排律大不競。錢

劉以降,氣味總薄;元白中興,鋪敘轉凡。所見中唐楊巨

源、晚唐李商隠、李洞、陸龜蒙三家:楊則短韻不失前矱,

三家則長什尤饒新藻。將無此體限於材即難曙於法

亦自易乎?惟深於詩者知之(遯/叟)

七言排律唐人不多見,如太白別山僧、高適宿田家等

作,雖聯對精密,而律調未純,終是古詩體段。惟崔融從

軍行言從字順,音響沖和,堪備一體(高/棅)

唐人之詩,樂府本效古體而意反近,絶句本自近體而

意實逺,故求風雅之㑂佛者莫如絶句,唐人之所偏長

獨至而後人力追莫嗣者也。擅塲則王江寧,驂乘則李

彰明,偏美則劉中山,遺響則杜樊川。少陵雖號大家,不

能兼善,以拘於對偶,且汩於典故,乏性情爾(楊升菴府/按唐樂)

(五言絶句法齊梁,然體製自別,七言亦有作樂府體者,/然如宫詞、從軍、出塞等雖用樂府題,自是唐人絶句,與)

(六朝/不同)

唐初五言絶,子安諸作巳入妙境;七言初變梁陳,音律

未諧,韻度尚乏。惟杜審言渡湘江、贈蘇綰二首,結皆作

對而工緻天然,風味可掬。至張說巴陵之什,王翰出塞

之吟,句格成就,漸入盛唐矣(元/瑞)

太白五七言絶句,實唐三百年一人,蓋以不用意得之,

即太白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顧失焉(李于/鱗)

七言絶句,王江寧與太白爭勝毫釐,俱是神品(王弇/州)

太白諸絶句信口而成,所謂無意於工而無不工者。少

伯深厚有餘,優柔不廹,怨而不怒,麗而不淫,余嘗謂古

詩樂府後惟太白諸絶近之,國風離騷後惟少伯諸絶

近之。體若相懸,調可黙㑹(元/瑞)

五言無名氏打起黄鶯兒,不惟語意高妙,其篇法圓𦂳,

中間増一字不得,着一意不得,起結極斬絕而中自紆

緩,無餘法而有餘味(弇/州)

太白五言如靜夜思、玉階怨等,妙絕古今,然齊梁體格,

他作視七言絶句覺神韻小減,縁句短逸氣未舒耳。右

丞輞川諸作,却是自出機軸,名言兩忘,色相俱冺,另是

一家體裁(元/瑞)

王少伯七絶宫詞、閨怨,儘多詣極之作。若邊詞秦時明

月一絶,發端句雖奇而後勁尚屬中駟,于鱗遽取壓巻,

尚須商㩁(遯/叟)

峩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

思君不見下渝州。二十八字中有峩睂山、平羌江、清溪、

三峽、渝州,使後人爲之不勝痕跡矣,益見此老鑪錘之

妙(弇/州)

自少陵絶句對結,詩家率以半律譏之,然絶句自有此

體,特杜非當行耳。如岑參凱歌丈夫鵲印揺邊月,大將

龍旗掣海雲,排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等句,

皆雄渾高華,後世咸所取法,即半律何傷?若杜審言紅

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獨憐京國人南竄,不

似湘江水北流,則詞竭意盡,雖對猶不對也(元瑞/下同)

七言絶,開元之下便當以李益爲第一,如從軍諸篇皆

可與太白、龍標競爽,非中唐所得有也。又張仲素秋閨

曲夢裏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處向金微,欲寄征人問消

息,居延城外又移軍,皆去龍標不甚逺。

中唐絶如劉長卿、韓翃、李益、劉禹錫,尚多可諷詠;晚唐

則李義山、温庭筠、杜牧、許渾、鄭谷,然途軌紛出,漸入宋

元,多岐亾羊,信哉。

盛唐絶句興象玲瓏,句意深婉,無工可見,無跡可尋;中

唐遽減風神;晚唐太露筋骨。

晩唐詩萎薾無足言,獨七言絶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

勝盛唐。愚謂絶句覺妙,正是晩唐未妙處;其勝盛唐,乃

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絶句之源出於樂府,貴有風人之

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可捉著。盛

唐惟青蓮、龍標二家詣極,李更自然,故居王上。晩唐快

心露骨,便非本色;議論高處,逗宋詩之徑;聲調卑處,開

大石之門(秇圃/擷餘)

一將功成萬骨枯,是疏語;可憐無定河邊骨,是詞語。又

如公道世間惟白髮,只有春風不世情,爭似堯階三尺

高,劉項原來不讀書等句,攙入議論,皆僅去張打油一

間。人皆盛稱爲工,受誤不淺(元/瑞)

七言絶句,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盡工;中晚唐主意,意

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槩訾之(弇/州)

聯句詩,唐惟顔真卿、韓退之爲多。顔雜恢諧,韓與孟郊

爲敵手,各極才思,語多奇崛,尤可喜(遯/叟)

唐音癸籖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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