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
甲申国变:李自成入京、吴三桂引清与弘光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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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本卷编年记述甲申年李自成入北京、崇祯帝殉国、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破贼、李自成西走,以及南京议立福王、弘光监国即位的经过。
阅读提示
阅读时可注意本卷以日为纲的编年笔法:同一时段分记北京大顺政权、吴三桂与清兵、南京议立三条线索;文中对李自成军拷饷、清摄政王入京、弘光登极赦文等记载尤详,可对照谈迁、杨士聪、彭孙贻诸家评论。
弘光皇帝,御名由崧。先前,福恭王常洵,是神宗显皇帝的次子,因为母亲皇贵妃郑氏受宠,几乎被立为太子,后来封国在河南,王妃邹氏没有儿子,妾□氏,万历丁未年十月癸未日,生下由崧。戊午年七月甲辰日,封为德昌王,□□□月,进封福世子,崇祯辛巳年正月,李自成攻陷河南,福恭王遇害,世子出逃,□□□月,继承福王。自从恭王以来,宠赐在诸藩中居首,所以奇技淫巧之物大多聚集,习于奢侈沉湎,不好学习,居丧时多有失行,礼部署部事右侍郎王锡袞为难他的封号。适逢寇警,播迁没有安宁之日,积蓄都竭尽了。元妃黄氏,继妃李氏,都没有儿子,后妃童氏,遭遇战乱来不及跟从,避居怀庆,宫嫔散落。
甲申年,崇祯十七年正月庚寅朔日,听说寇警迫近,从怀庆出发。
三月
三月乙丑朔日,逼近淮安,囊中匮乏,向潞王借贷千金以济。
四月
四月戊午朔日,伪丞相牛金星议登极礼,更改定《大顺汇典》,鸿胪寺官学习登极仪,百官劝进,不允,礼政府指示百官,令三日后再劝进,陕西贡士杨声华、王琦撰写劝进表,授宏文馆编修。
大明门改为大顺门,皇极殿改为天佑殿,谕令六日即位。军师永城宋献策占卜大顺门不可开,开左门,且帝星不明,宜速正位,天象惨冽,日色无光,宜停刑。
颁布冠服。大僚在冠上加雉羽,服方领,以云为号。收回各牙牌。避讳「自」、「务」、「明」、「光」、「安」、「令」、「成」字。开二十四局,铸「永昌」钱,轮郭如旧。搜民间铜器供给,三日才止。铸钱不成,变「泰昌」字,斩局工以镇压。
伪军师宋献策奏民间疾苦。
刘宗敏先释放所刑拷的方岳贡、丘瑜、张凤翔、雷跃龙、沈维炳、方拱乾、杨士聪、赵士锦、李士淳、刘明锳、吴邦臣等,仍都幽禁他们。当时各营更加搜括,即使市民稍富裕就收掠,冤吁塞路。被刑诸臣,或输多而受谴,或输少而获宥,也不可解。刑部尚书张忻,自身免而刑其妻子,输万金。刑部左侍郎郝晋五千金才释放。太常寺卿王都三拷三输,才释放即死。工部郎中青浦李逢申、浙江道御史新昌冯垣登、云南道御史莆田郑楚勋、行人鄞县谢于宣、顺天推官南宫刘有润、兵科给事中成都顾鋐、工科给事中永州彭琯等,并掠死。英国公张世济,同妻妾夹死。弘光初,赠顾鋐、彭琯并太仆寺少卿。
贼尽驱内官出城,毋再入,凡数百人,各大棍逐之。初,城守时,内官坐城上,士卒作白杨木棍,涂以朱,至是即以驱阉人,都人称快。
伪磁侯刘宗敏阅军。伪制将军白邦政、伪户政府从事巡漕方允昌共以二千人索饷,至淮上。见淮人戒严,退屯宿迁。时畿内、山东、河南诸伪令,皆秦、晋无赖,单身赴任,恣意威虐,称「助饷」。衿绅受胁,少忤而辱随之。又征少艾,专侍邮传。人始痛愤感旧矣。
周王恭枵薨于淮安。
巡抚山东右佥都御史丘祖德诛伪使中军梅应元倡乱,杀部将张文籍等。
己未日,李自成召礼政府侍郎杨观光入内殿,问以「郊天不荤酒,不近内,不刑」何也。曰:「天人一气相感。不荤酒欲其心志清明,不近内欲其呼吸灵爽,不刑欲养和气感格上穹。」自成善之,赐茶出。观光于刘宗敏称「门生」。
李自成饮牛金星、宋献策、宋企郊、刘宗敏、李过等,杂坐称尔我。牛、宋颇恭敬,自成呼之,必避席对。宗敏尝兄自成,自成无如之何。是夕,宗敏请释诸刑拷各臣。
魏藻德死。藻德通州人,崇祯庚辰进士,授翰林院修撰。壬午五月,进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辞侍郎衔,以少詹事兼东阁。癸未,主礼闱。甲申二月,首辅,进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及屡拷,吐金银以万计。贼责之曰:「明皇帝信尔廉洁,此金银何来?」藻德不能答。再拷,语「旗鼓王某」曰:「愿将军救我。我女年十七而美,愿事将军。」王鄙而蹴之,竟榜死。仍追征其子。子诉「父在犹可贷,今何从出」,立被杀。
黄道周曰:人臣委身以事主,主存与存,主亡与亡,固其分耳。况乎身秉钧轴,位极辅理,而乃蒙面偷生,希图富贵。至于幽辱拷逼,献金求全,而遂骈首受戮。去范景文之死只二十五日耳,忠逆攸分,荣辱殊态,抑何其霄壤哉!彼李建泰受敕逗留,糜饷退缩,终同于误国偷生。若蒋德璟之临难脱身,苟免视息,其自疏于弘光朝曰:「既不能如屈原之抱石自沉,又不能效虞允文之借兵督战。」徒托牵掣恢复之虚词,以自文其苟全性命之实迹。噫!亦恧矣。非范吴桥之抗身殉难,纶扉之地,几扫臣轨。此先帝于遗诏血字,有「朕失天下,皆因贪官污吏平日隳坏,其尽行诛戮」之语。烈庙身殉社稷,亘古无两;而诸臣之黩鄙误国,亦从来所未有也。陈演等。
谈迁曰:先帝好器人于立谈之顷,谀词风涌,重瞳潜移,而尤于通州失之。章句下士,视王伾、郑注辈弥不逮也。抡拔逾等,腼焉负乘。无论偾事有伤先帝知人之明,即速祸于彼垂毙之辰,不自悔其躐进乎?
庚申日,伪官劝进,不允。牛金星指示,听选贡士明日就试。
李自成命礼政府尚书巩焴祭大行皇帝,葬昌平。东宫、二王临送东华门。数卒抬梓宫至昌平城下,弃之而返。昌平吏民奉至西门外十里田贵妃园,合帝、后葬焉。
河南驿传副使吕弼周为伪节度使,代路振飞,以参将王富赴任。游击骆举阳迎而猝然缚弼周,送巡按御史王燮处。燮叱之,弼周曰:「汝不识人乎?」燮曰:「乱臣贼子,我焉识之!」缚至,路振飞置驿亭,鸣金鼓,群射之。燮是弼周门生。
伪顺天府尹王则尧试宛平大兴诸生百五十人,送吏政府注选。
总督河南湖广兵部左侍郎任濬、御史苏京、中书舍人刘明瑛并改四川防御使。
辛酉日,焚太庙各主,以「太祖高皇帝」主入历代帝王庙。伪礼政府尚书巩焴手捧太庙主以出。又收銮驾库仪仗归大内,候登极。各伪官集议礼政府,大雷电,震死数人。
开始释放刑拷官,惟李过家未释。
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缟素入山海关。至永平西沙河驿,闻其父被拷,遂从沙河纵掠而东,顿兵山海城,规复京师。唐通御之,兵溃迎降,仅八骑还京师。
壬戌日,改制印文。符券用大篆,契章用小篆,仍九叠。乾清宫额「敬天法祖」改「敬天爱民」。征畿内、山西贡士入京听选。黎志升试顺天诸生,录十二人入国子监。改锦衣卫为「龙衣卫」。各营兵递直午门,然骑入禁门不问。李自成曾出万岁山阅诸将骑射,从数千人。刊「永昌仪注」一卷,前载伪令,禁奏疏冗长,条记官制、补服、朝见仪节以及各官往来礼柬之类皆具。铸「永昌」钱及当二钱,管钱局兵部侍郎刘永誉之子也。自成至即搜缝人、优人。宠宫人窦氏,号「窦妃」,后自成遁,吴邦臣搜出,献摄政王。自成早起啜少米汤,惮用他物,或见诸龙器,若有物震慑之。
山东人闻变各竞掠,土寇猬起,临淄、济南道梗。济宁城守粗备,兖西道佥事王世英乘总督河南道黄希宪南下,即以济宁城降贼。
癸亥日,伪官又劝进,不允,改十六日即位。
济南府降,推官钟朴自杀。
山海关报益亟,李自成发万余人东往,运大炮出城。
贼选民间声洪者三十人充鸿胪寺官,皆从伶人借朱袍赞班。
李自成召慰父老于武英殿,问疾苦。
李自成给「老本」米只数斛,马豆日数升,其众甚怨。盖老营曰「老本」,头目曰「掌盘子」,大将曰「老管阵」,余将曰「小掌家」。其「老本」皆刘宗敏统之,自成不能制。文武各官见宗敏皆跪受约束。宗敏令左制将军董学礼以千人南至宿迁,令伪将白鸠鹤往天津催饷。
甲子日,李自成过刘宗敏所,见掠治三百余人惨甚,令酌放之,而前所毙者可千余人。宗敏进饷金千万。都督李岩、李牟、李友征不及其半,派部曲人各二百金,足其额。
乙丑日,尽释累臣,或间留一二人,如方拱乾、杨士聪、杨昌祚、林增志等。御史新昌冯垣登,以髠夹于市,三日死。吏部验封主事吴孳昌亦髠,独不问,且留用之,则与军师宋献策有旧好。庶官释后多微服遁,或赴选,如中书舍人李兆龙改成都府同知。诸释者或瘁瘠不能出,又家人离阻,经日仍毙于内。所拷输共七千万,大约勋戚、宦寺十之三,百官、商贾十之二。先帝减膳撤悬,布衣蔬食,铜锡器具尽归军输。城破之日,内帑无数万金。贼淫掠既富,扬言皆得之大内,识者恨之。
改十五日即位。
李自成闻吴三桂斩使,大怒,立召李友等计之,发数万骑东行。吴三桂讹闻父襄被害,即日自玉田还山海关。
丙寅日,太子复入宫,自成令跪,太子怒曰:「我岂为汝屈乎?」竟免之。
伪官复劝进,许之,铸九玺不成,自成始失色。
济南总兵张全昌劫广东寄饷二十万金。
伪制将军李岩奏四事:曰清六宫;曰降官分三等,抗命者追赃定罪;曰营兵令屯城外听征,毋混民居;曰招抚吴三桂,许以大國,封明太子,得世祀朝贡。李自成不听。
李自成议东援,颇惧。赏各将百金,各兵十金,吏卒大失望。更赏卒白布四丈,青布八丈,皆市廛夺取之。时都人大失望。牛金星、顾君恩以告。刘宗敏曰:「今但畏军变,不畏民变。我所恃以攻取者,军耳。少失意,则不为我用。若民则易制。稍有动摇,闭户分剿,不烦金鼓,一时可尽。且军兵日费万金,若不强取,从何而给?」金星不能难。
坤宁公主匿周氏家,梦先帝、后随以王承恩告曰:「已诉上帝,逆贼不久矣。」外人颇传其语。宋献策私曰:「我主是马上天子,惜其多杀,尚有三年富贵。」于是贼心益摇。
副总兵庄朝梁劫单县,为人民所杀。
丁卯日,京营李昌期至淮安,告巡抚路振飞以大行之丧,振飞集士民告以大故,众皆泣下,申严号令。
牛金星说李自成速即位。诸盗多秦人,既至燕,谓江南可传檄下也,还都关中,徐论封赏。诸降臣以关中宫阙未立,欲亟图封赏。自成曰:「陕,吾之故乡也。富贵必归故乡,即十燕未足易一西安。」诸降臣始阻。
筹禄米仓及大通桥光禄寺仓,昌平知州李日晋为户政府从事,盘各仓粮,共不满四十万石,仅支数月。
礼政府示定十七日登极朝贺,次日幸太学释菜。可十二日习仪朝天宫,十三日再习,十五日颁诏天下,论功行赏。明日百官于南郊候驾,又明日黎明郊祭天地,加衮冕,即大位。诸臣各奏贺表。
午刻,吴三桂义师入关,报数至。趋兵政府侍郎张若麒、左懋泰赴镇。遣王世忠招左良玉于湖广,劳金一万、银三万。而南下之师且未尽出。
戊辰日,吴三桂杀贼骑殆尽。初,三桂谕其下曰:「我不忠不孝,尚何颜立于天地间!」欲自刎。其下皆曰:「将军何至此?吾辈当死战。」遂大破贼。
己巳日,李自成改十七日即位。忧关东,故屡更其期以愚人耳目。各官如令习仪午门。文谕院顾君恩出宫,面有忧色,疾呼曰:「且从容!」诸臣亟退。
夜,杀各营文武大臣,以戚畹妇女给营将。大学士陈演、定国公徐允桢、永宁伯王长锡、清平伯吴遵周、新建伯王先通等,诸外戚都督、指挥及锦衣卫大帅,俱杀西华门外。左副都御史兼东阁大学士方岳贡、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丘瑜,以守者告之,故俱自经。陈演字发圣,井研人。天启壬戌进士,改庶吉士,授□□,历礼部右侍郎。庚辰五月,进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辛巳,叙恩进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癸未五月,叙城守功,进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八月,主礼闱。今二月,引疾去。贼烽亟,复召之。演梦首远游冠,骑苍龙,游高山上,见数人抬金银一屋予之。及见召,以为祥,私语门人董生。董生曰:「先生宜亟去。国方多难,虽贵极人臣,岂有生理?龙,水族也,在山非其处,困龙也,乘之将蹶。金银一屋,数人抬之以趋,殆冥资矣。」演不悦。演引疾去,以赀重故缓其行,皆前陈新甲所寄也。被拷掠,搜四万八千两金,珠宝甚多。再掠得黄金三千,珠三斗。牛金星所至辄系之,稍迟,鞭即下,体无完肤。方岳贡字四长,谷城人。天启壬戌进士,授户部主事,历郎中,出知松江、广西,廉惠并著。赋额不登,屡镌级,滞留十四年,历降二十九级,而循声日有闻。壬午九月,进山东漕储道副使。先帝心重之。癸未六月,特召见,擢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十一月,兼东阁大学士,直文渊阁。甲申,进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拷搜千金,贼不信,再夹,松江贾人代输千金,始得释。丘瑜字德如,宜城人。天启乙丑进士,改庶吉士,授□□,历礼部左侍郎。今二月,兼东阁大学士,搜拷得二千金。
钱㫤曰:陈演于阳羡罢后极为先帝所任。一时台省有文学者,初拜阳羡之门,复尽趋演。予癸未入都,私语台臣曰:「人谓井研未廉,奈何?」答曰:「曾是此相而犹谓未廉乎?」噫!触邪之任,铁柱之臣,而公论如此,此明之所以失天下也。
谈迁曰:曾读方岳贡子征《思辨揭》云:三月十八日夜半,先帝传手敕以谕阁臣「速奔行在」,亟问「圣驾何往」,内臣皆不知。急集诸阁臣会议,知事已不济,即自缢精微房。班役宗颜道救解,掖至西长安门,贼骑砍伤宗颜道。二十三日,得觐东宫、定王于刘宗敏所,恸哭仆地。东宫曰:「我怖甚,先生幸勿去。」曰:「臣敢不奉命。」按所谓手敕,即杨士聪《核真录》所云「朱谕」也。杨谓阁臣已出,此似阁臣俱在。意昏刻外城陷,阁臣岂有坐视之理?俱候内阁,仓皇无计,委朱谕几上而去,事容有之。吴桥恢廓大度,不饬簠簋,终殉社稷,矫矫不群。谷城以羔羊素丝之守,砥砺一生,独不能为吴桥耶?荏苒后死,情或可原。今概从陈演辈,则大非其伦,似未可以深疵也。又时臣清谨如陈必谦、沈自彰,文行如杨观光,俱铮铮有声。污面贼廷,闻之真可叹诧。彼周钟、魏学濂辈,噉名逐利,原泽中之麋,何足论乎?
是夜,京城之外遍张吴三桂榜,约士民缟素复仇,一时都人皆密制素帻。
庚午日,李自成率兵六万,声言十万东行,刘宗敏、李过等从之。又追军师宋献策以行。挟太子、永王、定王、吴襄自随。出齐化门,太子、二王玄帻绿衣,各以一兵抱之马上。都人拥观多陨涕,兵呵之,自成不许。伪官送至金水桥。礼政府尚书巩焴奏:「臣部甚闲,司官可删。」自成曰:「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牛金星、李牟、李友等居守。
先帝凶问至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工部尚书程注、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兵部右侍郎吕大器、詹事姜曰广、太常寺卿何应瑞、吏科给事中李沾、御史王孙蕃、陈良弼、朱国昌、米寿图各至户部尚书高弘图邸中议监国。首福王,次当潞王。而伦序以洛阳为正,可法曾开府淮上,雅闻其在藩事,意靳之,不敢言,犹疑北变风影,踟蹰未即决。
辛未日,李自成至通州,大驱骡马三千,橐驼一千。
西长安街有私示云:「明朝大数未尽,人思效顺,于二十日立东宫」等语。初,京师私示狎出,刘宗敏屠其处居民数十家。今示粘黄墙上,不能致诘。
山东高宛知县苏方募兵起义。山东自济南陷,临清、济宁、武定、滨州贼骑充斥。苏方,汉中人,屡拒贼有功。至是养死士二百人,传檄远近,云:「贼不足畏。」远近响应。
抚宁侯朱国弼胁取淮安库金十万。
壬申日,李自成至密云。
何瑞征以望日率诸词臣谒牛金星,金星曰:「讹言四起,诸君无事宜简出。」
山东新城盗王铭盘聚散卒数千人,梗道。
刘宗敏叛李自成走西安。宗敏惧关兵,忌自成独拥厚资,又争我叛将白广恩,引众去,兵逃其三万人。
癸酉日,贼尽运金宝以入秦。驱骡马千计,括各库金共三千七百万有奇。制将军罗戴恩以万骑护之而西。初,户部外解不及四十万,捐助二十万有奇。而大内旧藏黄金四十余窖,内监皆畏先帝,不以闻。
杨士聪曰:呜呼!三千七百万,捐其奇零,即可代二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掠,使海内骚然而扃钥如故。策安在也?先帝圣明,岂真见不及此?徒以年来之征解艰难,将留为「罗雀掘鼠」之备,而孰知其事势之不相及也。吁,其亦可悲也矣!
甲戌日,李自成简轻骑以向永平。
是晨,京师宣武门外榜曰:「天命劫运,借手于闯,警戒贪官污吏。诸臣顿忘明朝以受新职,今大明运当中兴,太子神异,大小百官即宜共辅太子,仍行明朝之事,即有神佑之。毋依然叛逆,不思明朝,立有天谴。此观音赐梦。不出此示,天亦谴之。」末署曰:「天定大明长兴元年四月十七日给。」伪都督李友捕榜之左右民杀之。巡城穷其事,则观音庵中沙弥告老僧所为,囚之。及贼遁,老僧无恙。
蓟辽总督王永吉以三十骑间行南下,永吉绐吴三桂起兵,江南协应。
平阳进士王道成为伪青州防御使,单身赴任,城中胁服不敢动,衡王常㵂出奔。
吴三桂大败贼,斩三千级。前吴襄贻三桂书,不言被夹,使者偶述之,三桂意父必死,益痛愤。
乙亥日,李自成至天津西。山海关道防御使张若麒同巡抚辽东右副都御史黎玉田、巡抚山海永平右佥都御史李希沆来迎。自成大喜。张若麒奏荐吴三桂。自东宫出京以来,诸臣迎自成,或见东宫亦跪。东宫乘骡必问之曰:「尔新官乎?抑旧官乎?」如答曰:「旧官」,东宫必泪下,手指自成曰:「甚利害,须耐!」如答曰:「新官」,东宫怡然曰:「渠明主,须善事之。」旧官有称「殿下」,挥去之曰:「不可。」
李自成益调诸军共十万,攻吴三桂。三桂之入关也,拥众二十万内徙。自成遣唐通守关而败,又命白广恩援通,又败。自成亲至攻关城,围之数匝。东二里复有罗城外拒,贼虑三桂东走,又二万骑西出一片石,转东夹攻关外。适建人兵至,三桂度前后俱劲敌,不得已而与建人合。三桂舅祖大寿久降胡,与故督抚尚书洪承畴共请兵于台星可汗。于是英王蟒虼鎝将万骑为左翼,入西水关;豫王阿吉哥将万骑为右翼,入东水关;摄政王汤鹅泰将三万骑驻欢喜岭,遥为三桂声援,按兵不进。诘朝将战,三桂惧,将数百骑突围出关外入敌营,髠见台星可汗。可汗大悦,约进兵击贼。三桂复入关,尽髠其兵,刻日决战。
谈迁曰:吴三桂之乞援建州,非其意也。建州告警在正月,又宁远内徙,边藩尽撤,建州捣虚无疑矣。三桂内絓贼寇,外怵建人,权其两害,势必东款以击寇,而三桂孤矣。当时王永吉辈奋蓟镇之师,稍张其翼,三桂当未失路至此。呜呼!仆固怀恩以回纥靖安史之乱,桑维翰以契丹灭唐,虽挠败踵至,而两京收复自如也,石晋初造亦自如也。皆先有成约,输币割地,得支吾目前。三桂孤旅,又无一人佐其谋,「前门驱虎,后户进狼」,至不暇顾,惜哉!
丙子日,吴三桂击贼于关内,败之,贼分道并进,日暮乃罢。
牛金星闻警益亟,惧内乱,大索城中兵器,严门禁。
淮阳巡抚路振飞追粮船七百艘驻清江口。
丁丑日,吴三桂大败贼于关内。贼精锐向不过数万,所至皆虚声胁下。既入燕,人怀重赂,各思西归。自成知边兵勍,成败待决,故驱之死斗。三桂悉锐出战,无不以一当十。贼益连营而进,金鼓之声震荡百里。三桂力战,杀贼数千人。贼亦贾勇叠进。自成挟太子登高冈立马观战。贼众我寡,三面围之。三桂兵东西驱突,贼骑亦左萦而右拂之。阵数十交,围开复合。自成按辔高冈上,见白旗一队绕出三桂右,万马奔腾不可止。自成挥后军亟进。有僧人跪于马前曰:「彼白旗者,非关宁之兵,必建州兵也。大王急避之!」白旗兵锐甚,所至莫能当。自成策马而走。诸贼畏令严,故未退。忽尘开,见辫发而甲者,咸惊呼曰:「虏至矣!虏至矣!」拉然崩溃,坠戈投弓,自相蹂践,死者数万人。关兵、建人分道乘之,贼无敢衡,杀其大帅一十五人,夺其辎重无算。自成以数千骑亟走于永平。贼党奔溃,各收散亡,至于永平始集。
谈迁曰:贼将祥符李生肖宇据左懋泰宅,从东行,所部一万三千余人,败回仅庖人一、家丁二。肖宇面述败状,高署丞弘商在坐闻之,曰:「自成出吴襄军前以招三桂,三桂不动。求见东宫,亦出之。三桂叩马上而哭,自成嘱东宫招之。三桂称『万岁』,东宫还营。自成轻骑欲过三桂营劳军,三桂诺,留宴,同东宫焉。酒数行,笳吹大作,三桂遽起抱东宫入,自成亟腾马去,不及执矣。天骤晦,贼休营不备,胡骑突杀,锐甚,自相踏藉,僵尸数十里。」李肖宇谓从贼十三年,未有此败。后意图自成不果,乘间送高弘商出京,竟从贼而西。弘商以语予,深器其人。第三桂绐降、自成劳军、东宫留夺,诸家所未闻,似属子虚,予亦未敢竟矜以为然,姑录存其说以备后之考订可也。
伪左制将军董学礼兵过德州,恣掠。
江南新主未定,人望属潞王常淓。总兵高杰、刘泽清移巡抚路振飞书,问所奉。振飞报曰:「议贤则乱,议亲则一。现在既有福王,有劝某随去南京扶立者,此时某一动,则淮阳不守,天下大事去矣!此功自让与开国元勋居之。必待南都议立,不然,吾奉王入而彼不纳,必且互争,是不待于闯贼之至而自相残败事矣。」
鲁王以海避难过淮安。
总督河道黄希宪同总兵于永绶、中军张文昌联舟至淮安。
南京闻变,兵部尚书史可法前将三千骑勤王,出屯浦口。户部尚书高宏图、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等连日议:潞王伦次稍疏,惠王道路远难至,亲而且近莫如福王。史可法意难之,总督凤阳马士英移书以商于可法,可法以「福王不忠不孝,难主天下」,逡巡而未决,盖史可法先督凤阳,故其知之详且明也。士英念福王昏庸,时王舟抵高邮,召刘泽清以兵南下,胁立之,移书南京大臣。
戊寅日,李自成驻于永平,使张若麒赴吴三桂军中议和。三桂请归太子、二王,速离京城,奉太子即位而后罢兵。自成请旋师京城,送太子军前,三桂许之。
己卯日,吴三桂追贼于永平,又大败之。贼胆夺,连日夜奔窜,疲极无人色。三桂精骑五千俱敢战,为建州之所畏。至是合势益张。
贼李自成杀右都督吴襄于范家庄永平之西二十里,今立忠节祠。吴襄高邮人,宁远前屯中后所籍,自武科历都指挥使,镇守宁远。甲申,调入京,提督御营。弘光朝,谥忠壮。
伪山海道防御使张若麒投于建州,建人不受,以吴三桂转恳,乃受之,仍授若麒职方郎中。
庚辰日,吴三桂整师向京,传檄远近,贼兵溃散相继。
辛巳日,败贼先入京者,问以伪主,曰:「不知也,相传为已败没矣。」于是京城从逆诸臣所粘门衔多涤去。
刘泽清自盱眙趋扬州,移文抚按,请赴淮集议,路振飞、王燮严兵守河上而不得下。
壬午日,吴三桂急追李自成,自成先遣人入京,令礼政府榜示各官,速备登极仪物。
伪权将军郭升之阅济宁兵于郊外,夺步兵衣甲,以骑兵编入贼队。
都人咸传吴三桂入京为先帝发丧,皆制素帻。
北信报确,史可法约南京诸大臣出议,不果。时先修武英殿。
癸未日,伪礼政府示车驾将还,草登极仪注。于是涤门者仍署其伪衔如故。午刻,李自成回京,从德胜门入东华门。被坐蟒,面目尘垢,从骑七千,步兵为尽。还,即搜民间马骡,及于蹇驴。恣淫掠,西城妇女填井死亡无算。
礼政府右侍郎杨观光、少詹事何瑞征、光禄寺少卿李天经、李延鼎同鸿胪寺官劝进。李自成曰:「时事方亟,安能及此?」刘宗敏厉声曰:「若不正大位,即求还关中,不可得也。」自成因曰:「明日登极,可即备仪。」
贼毁崇文宣武门外民居数万区,并夷牛马墙,稍迟者杀之,凡数百人。
甲申日,大霾雾。
南京文武诸臣告迎立于奉先殿。詹事姜曰广撰祝文,户部尚书高弘图手书「神宗皇帝之第二子第一藩」。方散,兵部尚书史可法手札遗诸臣曰:「雒阳、卫辉并南下,当两迎,拈阄孝陵之前。」诸大臣谓已告庙,何观望为?凤阳总督马士英亦以迎立事柬致可法。报书有「雒阳不忠不孝」等语,其意颇在潞王,未露,以福王非天子器也。而钓奇骛功名者群起。马士英及左都督刘泽清、前巡抚贵州右佥都御史田仰、故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守制武定道佥事雷演祚、前郁林知州刘履丁等,各意属潞王,有秘画。而潞王先渡江,马士英以凤阳之甲值福王淮安,遂迎奉之。征总兵黄得功、刘良佐、高杰等联舟南下,刘泽清亦改计以从。史可法闻之,即启列南京文武诸臣名,迎于邵伯镇。士英亦柬示南京诸臣。明日,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出迎。又明日,魏国公徐弘基、御史陈良弼、朱国昌往。士英盛称兵十万临江,以胁留都诸臣也。
李自成杀吴襄家族三十四人。
吴三桂兵向京城,李自成命刘宗敏、李过、李岩等合兵连十八营以拒之,令降将唐通为前锋。
乙酉日,礼政府呈上仪式规程,决定在明天即位。
刘宗敏战败逃奔入城,吴三桂攻击贼军参将冯有成,用矛刺唐通下马,宗敏等连营都逃逸,宗敏中流箭坠地,因救援而免死。
德州杀死伪防御使阎杰、德州牧吴征文。起初,香河知县朱帅钦,是庆府的宗室,弃官逃到吴桥,阎杰被囚禁在德州。阎杰、吴征文都严酷,贡宦马元騄、诸生谢陛倡导义举,趁这一天瘟司降辰,城外演戏,全城出观,因而关闭城门杀死他们。郡县响应,共四十余城都杀死驱逐伪官。放出朱帅钦,推举为“济王”,传檄远近。
丙戌日,李自成在武英殿僭称皇帝。尊七代祖、妣都为帝、后。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代行郊天。六政府各一赦书,称“大顺永昌元年”。伪磁侯刘宗敏扶伤出,平立不拜,说:“你原来是我们同等的人。”伪官都拜,宗敏不得已再拜而退。
福王到燕子矶,文武诸臣出迎:中军都督府佥书少保安远侯柳祚昌、左军都督府东宁伯焦梦熊、佥书都督同知张天禄、右军都督府少傅诚意伯提督操江刘孔昭、佥书都督同知刘肇基、前军成安伯郭祚永、佥书都督同知徐大受、后军都督府太子太傅南和伯方一元、佥书都督佥事冯可宗、户部尚书高弘图、工部尚书程注等。
丁亥日,黎明,李自成出齐化门西走,刘宗敏、李友等次之,以万骑为殿后。先运薪木积于内殿,纵火发炮,击毁诸宫殿,通宵火光烛天。不久,九门雉楼都火发,城外草场并燃,与宫中火光相映,太庙、武英殿门仅存。诱都人出避,不数里即杀掠。各贼宿舍都纵火。毅将军左光先劫都督谷大成,太仓库尚余二十万。旧伪官则贼兵护走,新降则否。于是惧匿不敢出,又恐东宫太子至见讨。伪礼政府右侍郎招远杨观光出走,为盗杀于风台。国子司业薛所蕴以宋献策密令得出宣武门。户政府司务魏学濂以失望自经。大中子学濂,自负忠孝门第,议论慷慨,时谓学濂必殉难。而惑于象纬,谓自成英雄,必有天下,思佐命功。至是愧恨,作绝命词曰:“始闻天子且出亡,继云亡虏旋还乡。既望义旗起四方,三者于今皆已矣。当死不死真惭惶!几家合户自焚死,几人投缳从天子?王章不屈磔城头,金铉跃入御沟水。街头男女不读书,西市井中何累累。君亡国破虽易代,正统日月虚悬在。待彼篡位吾死之,吾死固晚免下拜。但恨存书报老亲,云儿不死休酸辛。儿今含羞□不得,为母爱此金石身。”又作一书曰:“篡位次朝,以死继之。死虽晚矣,于心则安。苟安于心,正不必问人之知不知也。”京师漆工包某,望宫殿纵火,恸哭北向拜,自经。其视魏学濂辈,狗彘勿若矣。
彭孙贻曰:我闻之友人吴蕃曰:“魏学濂于孟章明同登科第。章明见学濂自失也,曰:‘视子文章经济若此,我辈著进贤冠,非人哉!’市佳箑丐学濂染翰作山水,并题一诗,章明珍重之,买紫梨匣以藏之。其为士类所倾服也如此。迨交河殉国,章明从容以殉君父,学濂固委蛇焉。士穷见节义,信夫!至于贼势衰落而后悔而殉身,祈晚盖者也,悲乎哉!犹贤于丧君有君、相从左袵者焉。死而可作,徒使我负惭于伯昭。”
谈迁曰:盗贼僭窃,何代不有?仅倔强草泽,祸宽宗社。黄巾、赤眉、黑山、青犊,云扰虽剧,未窥龟鼎。北魏之葛荣最众,唐季之黄巢最悍,旋起旋灭。今自成略近之矣。亡命逋余,鼠狗之勿若,连陷各城,芥拾燕、晋,非贼之所能也。民心瓦解,吏卒惰窳,以至此极也。入京之后,假少思远略,分五万之众南出淮、汴,又简甲三万东扼榆关,秣马京甸,渐收版籍,亦顺守之一策。乃先事淫拷,不失盗贼之故智。炮烙之威滥于桀、纣,搜括之令等于蹻、跖。纵暴如此,虽无关东之师,而刘宗敏、李牟、李友等同气相推,疑忌互起,少需时月,势必自屠。今为吴平西所先,望风鼠窜,驽马恋栈豆,亟走关中,要无所为失计。否则旬日之间,退无所归,燃脐郿坞以快万目矣。彼得逃其罚,亦一时之暂幸也。
都人知贼出,晓,各自守门,累器具塞巷,搜斩遗贼数千。
吴三桂侦贼将西走,设疑兵于西山,密取酒罍数千,灌石灰,夜埋齐化门道上,相间数尺覆一浮土。贼万马并驰,践罍皆陷,奔蹄尘涨,石灰瞇目,不可以视,疑兵远噪以骇之。贼兵大乱。三桂欲入城,清人令追贼,绕城而西。追奔三十里及之,贼不战而走,夺其金银妇女无数。贼马骡重载,日行不过数十里。三桂之追益急,乃尽弃其所载。自芦沟桥至固安百里,衣甲盈路,贼散去又数万矣。
伪权将军郭升之入兖州。
武林诸生郑鉉,闻三月十九日之变,恸哭出门,不知所之。
谈迁曰:鉉字玄子,父惠之,善古文词,学者称为孔肩先生。鉉能世其学,所交皆当时豪杰,素以气节自矜者也。
福王次龙江关,舟隘,诸臣登谒。勋贵先之,次尚书史可法、高弘图、程注,右都御史张慎言。余卿寺科道部司将领,俱望拜舟次。可法等四人跽拜,王亦拜,手挟可法、弘图起之,泣曰:“家耻未雪,国仇未报”可法等启请监国,不许,曰:“宗室多贤,未敢辱及。”又坚请曰:“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臣等不得命,终不敢起。”王暂允之。时侍卫简斥,角巾葛衣,衾枕俱敝。内竖数人,袭布履革,有困顿之色。
五月
五月庚子朔,晨,登三山门,环城而东,展谒孝陵,祭享殿,素服角带。望东陵,问知为“懿文太子”也。还朝阳门,入东华左门。谒奉先殿讫,出西华门,次外守备公署。诸大臣将朝,以王谦让,先语内侍曰:“今日之礼与舟中异,宜坐受。”及入拜,王答揖之。问:“诸先生今何事为亟?”史可法曰:“防江为急。”王然之。始,江南闻变,各怀危惧。至是士民忻忻有固志。
礼部仪制主事吴本泰草监国仪注,竟如登极礼。
平贼将军宁南伯左良玉治兵攻张献忠,发汉江。
平西伯吴三桂追贼至抚宁县,又大破之。
北京故□□道御史曹溶自巡视西城,传臣民为先帝发丧,设位都城隍庙。伪兵政府右侍郎梁兆阳、伪□科谏议大夫孙承泽、伪弘文馆编修高尔俨等亦预焉。伪直指使张懋爵、柳寅东、韩文铨、朱朗鑅各自为巡城御史,受民词,核奸宄甚力。午后,传吴三桂止建虏毋入城,仅头目护东宫至,都人幸甚。然李自成西奔,夜弑太子及永、定二王矣。或云,吴三桂请送太子入京,建虏不许,三桂夜送太子于太监高起潜所。又云,潜逸于民间,阴导之入皇姑寺。
己丑日,诸臣谒行宫,约各致慰。太子太师魏国公徐弘基请早正大位,收拾人心。次灵璧侯汤国祚遽言“户部措饷不时”,太监韩赞周及兵部右侍郎吕大器叱起之。王曰:“文武宜和衷。”群臣以次对。赞周亦有所奏,俱出。始上笺请监国,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曰:“今宜即真,何事监国?”诸人唯唯。慎言曰:“昔土木之难,英宗北狩,而景帝登极,不以为嫌。非为景帝也,正为英宗也。今之日更何待乎?”时卜相,史可法请出商之,乃退。或谓韩赞周曰:“公当举一人。”赞周徐曰:“我若举一人,将此人后何以作相?”众服其言。可法密谓慎言曰:“公请正位,倘高杰拥兵挟东宫以来,奈何?”慎言曰:“大位既定,即东宫至,安能私之?”盖马士英盛兵江上,威胁南都,可法虑变,故稍迟之也。遂先铸“监国之宝”,又推张慎言吏部尚书,然后枚卜。又议赦书,可法曰:“天下半坏,岁赋不过四百五十余万。将来军饷繁费,则练饷、剿饷等项未可除也。”议逆案,以先帝圣断毋改。
吴三桂追贼至保定,贼还兵而斗,三桂奋击,破之。
北京故吏部左侍郎沈惟炳、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约诸臣哭临先帝于午门,养性随备法驾迎东宫。
庚寅日,福王监国,冕服登丹陛,告天地宗庙,群臣青补,朝而不贺,魏国公徐洪基上监国之宝。
太祖成祖及二后御容,旧供武英殿,命移奉先殿。魏国公徐弘基、安远侯柳昌祚、南和伯方一元祭告。户部尚书高弘图、詹事姜曰广奉二祖御容,太监韩赞周、卢九德奉二后御容。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为南京吏部尚书。初,兵部尚书史可法言:“臣职典兵,兼摄铨篆。值兵马倥偬之候,而问人才用舍之宜,其职难兼,其误不小。故必举各官之清正有望者,早进统钧,而后真才得效于国家,丕业克隆于堂构。谨会举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上竟用慎言。时慎言力不愿改,曰:“必我典铨也者,无论失我,将并失总宪耳。”后竟如其言。南铨旷久,司官止文选主事倪嘉庆、验封郎中萧士玮、椽史四人,不谙朝典。慎言手创规条,先事枚卜。
总兵刘泽清、高杰各奏申大义,早发丧哭临,且约史可法过江共议。欲卸柄于马士英也。
吴三桂追贼至定州北十里清水铺。伪都尉谷英麾兵还战,贼饥疲,不战自乱。英连斩却者数人,终不能止。三桂奋击,大破之,斩英,俘大帅三人,杀数千,夺妇女二千。左光先驰还救之,建虏乘胜,奋长刀断马足,光先坠马跳免。尽弃辎重,获金银七百余万,械畜亡算。胡骑继之,追奔十五里,屯定州。州人斩伪州牧董牧迎三桂。三桂以谷英头祭父襄,举辎重犒士,收散贼万余人。
清摄政王汤鹅泰入北京。时卤簿出朝阳门,臣民望尘伏道。及止辇升舆,则胡服颀身,臣民相顾失色。关宁兵已先驱入都门,城上俱立白旗。摄政王乘銮舆,万骑夹之,入居武英殿称制。故户部右侍郎王鳌永欲入谒,见上下俱坐地,乃潜出。都人各去其素帻,景色惨黯。
杨士聪曰:呜呼!吴三桂西不能制寇,东不能抗虏,姑静俟焉,以待虏寇相遇,徐观鹬蚌之持,亦未为大失也。乃束身归虏,予以复仇之名,使得藉口阑入。一战再战,寇虽西遁,而京师为虏有矣。且东宫、二王祸不旋踵,吴襄被僇,殃及全家。揆之忠孝,有何当焉?坊刻不察,而沾沾三桂之功,吾不知其有何功也。使三桂而可言功,则盘踞二东,忽焉南牧,渡河涉江,金陵不守,亦可谓三桂之功与?
谈迁曰:甲申之变,仓卒不及料,中外震慑。吴氏不胜其忿,瞋目语难,捐身家以从之,温峤、陶侃之讨苏峻,子仪、光弼之仇安、史,其义激不过如此。第榆关、永平累捷之后,宜密遣间使,潜入京师。狡寇初遁,明示曲折,俾臣民晓然知关宁复仇之举,建虏捣虚之势。或长安豪杰,立鼓众城守,驰约请和,割榆关以外弃之,岁输币十万、金百万。事虽不济,而此心可盟天日,他日可对先帝于地下。且两军合势,独无成言于先乎?或建虏兵锐,彼不能降心以相从,则厚赂其爱将,亦表饵之术也。吴三桂兵至榆河,建虏檄其西征以远之;若先入京师,则建虏将不复纳矣。机会之乘,间不容发。吴氏既不能分身以应,又不能先事以防。天未厌祸,蒙羞左袵。虚五日之期,成九州岛之痛。寡助之至,未可独责三桂;而揆以春秋责备之义,三桂又安所辞乎?
辛卯日,监国哀谕曰:“呜呼!余小子凉德,未堪国家多难。如何昊天降此鞠凶,呜呼恸哉!维先帝以天纵神资,丕承祖宗鸿绪,适逢国步多艰,民生日蹙。而勤学力政,罔有休暇,以尧舜之深仁,挽叔季于唐虞,念兹在兹,无时或怠。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如先帝之焦劳者也。不期以礼使臣,而臣忍以不忠报;以仁养民,而民忍以不义报。彝伦攸斁,报施反常。自有斯民以来,亦未有甚于今日者也。驯见妖氛日炽,僇我赤子,辱我宗藩,毁伤我陵殿。四海人心,莫不欲灭此而后朝食。乃先帝爱惜愈加,招抚弥切。至欲饷初增而又减,将已败而仍收,官极贪极酷而仍用,无非欲化顽为良,拨乱为治。呜呼痛哉!何皇天不吊,遂至有今年三月十九日之事,爰及国母,掩照相从。徽音顿杳,遗烈如生。信乾坤之合德,肆节义以双成。然而惨变殊常,贻毒千古。孤虽眇质,片气犹存,暂膺监国,益切除凶。谨告哀于臣民,庶怜予而多助。知尔同心,凄感何极!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督、抚、镇守、都、布、按三司官员,地方攸系,不许擅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土官,并免进香。谕告天下,咸使闻知。”又赦谕曰:“我国家二祖开天,昭宣鸿烈,列宗缵绪,累积深仁。历今三百年来,民自高、曾以逮孙子,世享太平,代受亭育。其在大行皇帝,躬行节俭,励志忧勤,宵旰十有七载,力图剿寇安民。昊天不吊,寇虐日猖,乃敢震惊宫阙,以致龙驭升遐,英灵诉天,怨气结地。呜呼恸哉!贼因而屠僇百官,杀掠百姓,滔天之恶,盖载不容,神人共愤。孤避难江淮,惊闻凶讣,既痛社稷之墟,益激父母之仇,矢不俱生,志图必报。然度德量力,徘徊未堪,终夜拊膺,悲涕永叹。乃兹臣庶,敬尔来迎,谓倡义不可无主,神器不可久虚,因序谬推,连章劝进。固辞未获,勉徇舆情,于崇祯十七年五月三日,暂受监国之号,朝见臣民于南都。孤夙夜兢兢,惟思汛扫妖氛,廓清大难,上慰在天,下对四海。忠孝之道,庶几无亏。期逭深愆,敢不僇力。德凉任重,如坠谷渊。同仇是助,犹莱尔臣民。其与天下更始,可大赦天下。所有应行事宜,开列于后云云。於戏!自有乾坤,鲜兹祸乱之惨。凡为臣子,谁无忠义之心?汉德可思,周命未改。惟尔臣民,尚其勖哉!匡余不逮,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李自成至真定,耻于累败,贼党渐携,忿之,自勒精骑还击三桂。关兵、清兵翼张以进,杀大将三人,斩万余级,自成大败走。
大清摄政王尽屯骑兵城外,留千骑宿卫。徙近郊居民二三里,空之以屯清骑。故吏部左侍郎沈惟炳、户部右侍郎王鳌永、兵部添设右侍郎金之俊等入投职名,命复原官。鳌永、之俊各上封事。之俊宿直庐不出,檄各司官仍任。惟炳及锦衣卫左都督骆养性上劝进表。摄政王不出。内院大学士范文程笑谓惟炳曰:“吾国自有主,此摄政王也,何劝进为?”摄政王令六日设我先帝后位于帝王庙,臣民哭临三日,议谥葬。八日官民削发,十五日朝见。于是故礼部右侍郎杨汝成称“典礼浩繁,不能独任”。文程令吏部推雷跃龙礼部尚书、李明睿左侍郎,竟用明睿。其不用尚书,以正官必建州、辽阳也。
壬辰日,监国自大明门入内朝,暂居内官监。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并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直文渊阁。总督凤阳军务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马士英进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总督。工部右侍郎周堪赓为南京户部尚书。时詹事姜曰广推阁员,令旨谓“翰林止列姜先生”,命复之。
补颜浑吏部文选郎中,梁羽明考功员外郎,王若之户部郎中。
魏国公徐弘基言五事:固民心,择首辅,选名将,议战守,严赏罚。报可。
南京吏部尚书张慎言奏,吏部目前切要:一、附近原任司官如梁羽明、颜浑等,另疏注衔,令刻期赴任。一、令选司于京堂科道庶僚,发访单各举所知。一、南京部寺各衙门,屡经裁减,今宜复旧。一、行文抚按,开报庶僚及外官贤否、资俸履历等项。一、抚按速将地方人才,不论谪戍、诖误、闲住,但无大过、尚堪任使,俱开报。一、考选行取科道抚按,以俸满卓异,在四年四月上者奏闻,给文赴部。一、急选、大选官,如科甲、贡监、吏员及丁忧起复等项,臣部无底案查考,待旨后,臣出示科甲、贡监等见在京及附近郡县,许报名听考;如道梗无本处文凭,取京官保结。一、官制旧章为主,如保举、改授、换授、布衣等项,见职论贤否黜陟,其后俱停止,不可滥窦。从之。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言:“今日画江修备,恢复承天、襄阳,不可一日缓也。承天总兵北部推张应元,未奉旨。副总兵惠登相与毛显文攻下德安,今仍以应元开镇承天,登相开镇襄阳。果收复两郡,即畀世守。”从之。命张应元为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承天。
罢河南道御史陈丹衷调兵土司。丹衷奏:“大行皇帝许同副总兵成大用往调土司,其军饷已敕总督两广及广西抚按预办。今乞颁新勅。”遂罢其兵。
命兵部职方主事万元吉赍万金犒高杰、刘泽清诸镇。
京畿道御史祁彪佳上言:“人心积玩则必嚣,积嚣则必变。故当以仁厚皈群情,以严肃定众志。典制益当遵守,勿以多事而逐纷争之端;名器益当慎重,勿以乏才而启滥幸之窦。人才不可不爱惜,而自媒之径不可开;官爵不可不优崇,而躐进之阶必不可有。民力固宜宽也,必俟经制定而后蠲减,不致为虚文;兵气固宜振也,必须纪律申而后醪纩足以资腾饱。恩赏固宜普也,必当为可继之地,勿以生无厌之觊觎;开释固宜速也,必当核可原之条,勿以紊罔贷之刑章。夫如是,庶纪纲明,法度饬。在我以轻徭薄赋收民心,以举贤录才收士心,以信赏必罚收将帅之心。言守则必固,言战则必胜矣。”
大清摄政王谕南朝官民人等曰:“曩者我国与尔明朝和好,永享太平。屡致书不答,以至四次深入,期尔朝悔悟耳。讵意坚执不从,今被流寇所灭,事属以往,不必论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军民者,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为尔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沈舟,一贼不灭,誓不反辙。所过州县,能削发投顺、开城纳款者,即予爵禄,世守富贵。如抗违不遵,大兵一到,尽行屠僇。有志之士,乾功立业之秋,如有失信,将何以复临天下乎?”摄政王问翰林院编修高尔俨以辽、金、元事,尔俨因进《三史》。摄政王欲修《崇祯史》,尔俨曰:“纂修遗稿毁尽,且史事甚重,詹、翰一体。”因传詹事何瑞徵、高珩、李呈祥等。自是百官递投职名。时翰林止尔俨,左右中允杨昌祚、林增志并重创不出。内□□院大学士范文程处分国事,同官某某终日无一言。文程先世乐平人,沈阳籍,大父鏓,嘉靖丁丑进士,官兵部尚书。□故尚书倪元璐舍人投牒文程,求扶丧南还,文程立遣骑持令箭送至张湾。于是殉难诸臣之丧,多次第南归。
李自成益合兵攻吴三桂,三桂合胡汉兵拒之。自晨及晡,兵数合,杀伤相当。东风大作,黄沙蔽天,贼殊死斗,三桂益奋。贼渐却,关兵射自成中之,坠马走还营。创甚,卧民舍。居人怨之,皆自焚室庐,火烛天。贼夜移营,终夕数惊不能止,拔营西走,度故关,入山西。三桂逐之,及关而止,遂传自成死。
癸巳日,南京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姜曰广、前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王铎并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直文渊阁。时同推前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少詹事黄道周、右庶子徐汧,而监国故与铎有旧。南京兵部右侍郎吕大器为吏部右侍郎,练国事为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粮储。贺世寿为南京刑部右侍郎,太常寺卿何应瑞为南京工部右侍郎,应天府尹刘士桢为南京通政司使。
总兵高杰兵欲入扬州,士民不纳,遂恣攻掠,城外庐舍俱空,江南北大震。职方郎中万元吉言:“扬州、临淮、六合,所在兵民相角。兵素少纪律,民近更乖张。一城之内,民以兵为寇,兵以民为叛,环攻勿释。臣等虽有爱民之心,断无销兵之术。”
巡抚蓟镇右佥都御史何谦走德州,济王朱帅钦留之,不从,竟南遁。兵部右侍郎张凤翔走东昌,亦倡士民起兵。河北、山东郡县各杀伪官起义。监纪兵部职方司主事凌駉倡义于临清。
北京官民哭临先帝,设位帝王庙,三日餔。时清虏搜遗衮二袭,驰焚殿前。
彭孙贻曰:寇之起于崇祯三、四年也,不过饥寒啸聚耳;此五、六、七年纵突千里,出没无方,所谓流寇也;十二、三年后,则非复草贼行径矣;又十四、五年后,非复窃据形势矣。夫其作难之始,诛抚固易耳。寇起自陇右,而山东登州兵亦叛。夫陇右,乱民也,迫于饥寒,宜抚也;登州,叛兵也,负我豢养,宜诛也。台臣吴执御论之详矣。当事者党比,谓乱兵宜抚,而抚亦无成策;乱民宜剿,而剿亦无成策。彼时仗钺指麾者,犹中智以上,非无克敌战胜之威也。战胜之下,杀僇而已,杀僇可尽乎?千俘万级,皆吾民也。驱除而已,驱除安归乎?东奔西逃,皆吾地也。乃当涂卿大夫,局外易言,刻期责效,使志士掣肘,未有成功。以劫代毅,以括代颇,始之以粗鄙之熊文灿,继之以用罔之杨嗣昌,于是中原陆沈矣。元恶既憝,盈廷狼顾。陈睿谟龙钟也,以控辰、常;宋一鹤鬼录也,以镇全楚。节制无术,将不知兵,兵不能战。非惟是也,兵之厉民,更甚于贼。楚事大裂,民怨于下,天怒于上。饥疫频仍,同类相食,人死如乱麻。一人侧席,亦既戚言于民,然所期非厉民,而所施者皆敛怨于民之事。大奸雄起而乘之,据中原、吞汉江、袭三秦、凌晋跨蜀,则民心使然也。夫敛重而民穷,民穷而盗起,自古皆然,岂待智者而后知哉!今国势虽日蹙,江、浙、闽、粤、吴、楚、川、黔,尚有天下过半也。三百年之泽,民心犹未尽忘“汉”也。苟能搜揽英哲,休养东南,扼险立国,徐图进取,其功犹倍于孙吴、晋、宋。苟悠悠无策,括东南半壁之民力,以养不知兵之将、不能战之兵,是自尽之术也,覆亡无日,安望其恢复乎?彼崛起之雄,所为左右者,非其草莽等夷,则其胁而降之、叛而纳之也。天下大器,士所同欲,其中枭悍豪雄之姿、强疾不仁之辈,亦必有为所欲为者,岂遂俛首定君臣之分,终始夙夜以处一夫之下乎?是寇之取天下也易,寇之守天下也难。诚招徕贼中将帅,能以一郡降者,即以一郡封之,与克复同。如是则贼中智勇之士,必革心回志,听命国家矣。夫反正天子,显名也;列爵有土,厚实也。显名厚实,士之所期也。古帝王所以长有天下者无他,以天下之富贵与天下之士共之,以天下之衣食与天下之民共之也。今以“资格”得富贵者,率多不才无耻之士,无济于用;而勇略实心为国家用者,又不必得富贵而反足以杀其身。何怪乎士之不我与也?今日分天下民之衣食以养不战之兵,又纵无用之兵厉民而夺其衣食,何怪乎民之不我与也?故夫设藩镇以待有功者,亦使士有富贵,民有衣食,而后天子乃复有天下也。
国子生莆田陈方策上书史可法曰:“寇虐披猖,王室板荡。衣冠介胄,降叛如云。相公以一身系天下之重,独撑倾厦,俾苍生无主而有主。誓师讨逆,矢石躬亲,凡有血气,孰不涕零。冀须臾毋死,以观执事之成策,或不妨干明禁一言也。李贼情形,策已悉其略于塘报矣,区区之愚,窃谓未尽。宜缓图者有六,幸垂采焉。吴公率统义兵,屡与贼战畿辅。如其不即破贼,贼兵为主,夷兵为客,旷日粮匮,不无望我接济。夷兵深入,策应渐远,愚民无知,附贼日益。贼不遽歼,夷将孤注,不无望我救援。贼兵糜烂,自成授首,夷兵得志,劳著功成,不无望我赏赉。贼一溃败,必走西秦,夷不穷追,势将南向,不无望我安顿。似未宜缓图,所以待夷兵也。献贼躏楚侵蜀,蓄奸已深。闻闯入京,宁不思逞?地据上游,顺流而东,秣陵风鹤。似未宜缓图,所以办献贼也。左镇据兵数十万,何难于战?兵丁时一肆掠,若不亟申大义,俾建殊勋,诚恐养寇成痈,必至于溃。似未宜缓图,所以励左兵也。畿南河北,人受贼愚,末由省悟。咸知有偶僭之伪朝,未知有中兴之新主。近如淮、扬,仅隔一江,音耗不通,讹传日布。监国、发丧两诏,所当速颁。萃涣合离,在斯一举。似未宜缓图,所以挽民心也。山东半降贼,多经残破,恢复剿除,易于反手。尚有兖、青、登、莱,夙称殷阜,坚壁固守,至今靡他。若不颁诏传檄,戒其无二,罔知适从,恐又遭其煽惑。似未宜缓图,所以救东省也。附伪朝者既为叛臣,归本朝者即为义士。长安腼颜事贼,畴非贵人?何以离乱之时,动循资格?血性男子,报国无权;九死一生,幸脱虎口。至黄河而黄河不许渡,至大江而大江不听过。盘诘索钱,不问奸细;防守放炮,上击归人。独有绅绅,取箭长往;累累士庶,痛哭水滨。土寇蜂屯,杀掠几尽。京师五方杂处,何啻百万生灵,谁无家乡,谁无父母?今一旦独不哀矜其不从贼,而但厌薄其不为官也?似未宜缓图,所以接回乡也。”
甲午日,大学士史可法说:“沿江的军队,合计不到二万人。请从九江以东、镇江以西,一千多里的地方,设置水兵五万人。在九江、镇江各开镇一万五千人,听从操江总督的节制。其余二万人,由操江亲自率领,往来策应。两个镇的信地:一个从九江到荻港,一个从芜湖到镇江。仍旧设置操江文臣,仿照京营的例子,一个总督、一个协理。水兵既已设置,战舰应该增加。查臣的部里有贡船,各省直有漕船。北方道路未通,贡船无用,只留下十分之二,以表示‘存羊’,其余全部改为兵船,每年的修船钱粮全部归水营。江、广、浙、直的漕粮,转运到南京很近。漕船酌量留下十分之四,用叠运法运行,每年可运两三次。其余的船和修造银两,查明后扣解。目前臣的部里和工部各委派司官二员监督改造。”皇帝听从了。
补授倪嘉庆为南京吏部验封员外郎,华允诚、叶廷秀为文选主事。
命令御史祁彪佳安抚苏、松、常、镇,左光先安抚浙江,黄耳鼎安抚徽、宁、池、太,陈丹衷安抚江北,各给敕印。其江、楚、闽、广等另委派,听从吕大器的请求。
成国公勋卫朱元臣从北京奔来,自称夹杂在担夫中逃出。
扬州士绅王传龙等上奏高杰杀掠的祸害。
衡王常㵂招募兵士杀死伪官,于是收复青州,全部杀灭贼党,东辅大震。
清封吴三桂为平西王。
蓟州监军道方大猷随吴三桂降清,清命令大猷守通州,座师杨士聪携家南归,大猷派兵护送。
乙未日,起用刘宗周为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
刘泽清拥兵逼近临淮,凤阳参将戈士凯上报。
巡抚应天右佥都御史郑瑄移兵驻镇江,上奏:“江淮溃兵都想渡江,臣送信给高、刘二帅,他们不肯停止进兵,请敕令操江武臣速援京口。”
大学士史可法请求裁撤参赞、内外守备等衔,只照北京制度改设团营。即以大小教场、神机三营,仿照五军、神枢、神机的意思,每营一万人,以副、参、游、都分领,总于提督。此外立巡捕营兵六千,两参、游分领,提督统领,以防内奸;并神威、振武营兵五千,两参、游分领,勋臣统领,以护陵寝。设兵部标营兵三千,副将领,以示‘居重驭轻’之意。兵制定了,统领不可无重兵。照京营例,设总督勋臣、协理枢臣,凡京营兵全部归统辖。五府向来只佥书一员,而提督居其三。今每府用佥书勋臣一,提督五。其侍直大汉、红盔、叉刀、围子手及锦衣、銮舆等司,军数很多。拟选大汉将军二百人,红盔、叉刀、围子手三千人,加皇城直军,足五千之数,勋戚一员领。锦衣卫旗校酌设八百人,堂上官一员加提督,官旗办事。其东西两司、街道房、南北两镇抚司官不必备。皇帝听从了。
命令都司崔任前往晓谕关辽登津水师总兵黄蜚撤舟械,南至淮安庙湾。
左良玉攻打承天。
总督九江袁继咸请求入朝觐见,监国谕令阻止。
伪长芦盐运使王孙蕙以濬县知县征入京,值变故,孙蕙上表祝贺李自成说:“燕地既归,宜拱山河而受箓;江南一下,当罗子女以承恩。”宋企郊大赏他,授伪命。四月出都,留妾包氏在京,表示对贼不疑。衣绯鼓吹至德州,忽见大明旗帜,即撕裂青旗,毁敕埋印,拭去伪封。夜半,弃行李微行过德州,渡淮至江上。闻南都事,因矫称洁身不屈状,而邑人知其秽迹,檄斥他。
丙申日,徐一笵为南京尚宝司少卿,曾益为南京兵部车驾郎中,李向中为职方员外郎,吴国龙、胡奇伟为武选职方主事。
瑞王常浩避兵入重庆。
总督凤阳马士英自请入朝,拜疏即行。
征剿太监卢九德至浦口入朝。
吴三桂同英王蟒虼蜡入北京。
丁酉日,御史祁彪佳为南京大理寺左寺丞。
左良玉收复德安随州。
总督凤阳马士英请早正大位,靖南伯黄得功、总兵高杰也这样说。
南京吏部尚书张慎言奏补科道:李沾南京吏科都给事中,陈泰来右给事中,姜应甲、马嘉植给事中;张元始户科都给事中,罗万象、张希夏左右给事中,陆朗给事中;沈胤培礼科都给事中,李如璧右给事中,袁彭年给事中;左懋第兵科都给事中,辜朝荐、李永茂左右给事中,陈子龙给事中;黄云师、钱增刑科左右给事中;李清工科都给事中,李维樾右给事中;梁士济、杨仁愿、邓启隆、霍达、郑昆贞、周一敬、潘世奇、周灿、吴文瀛、王燮、任天成、左光先、刘逵、贺登选、白抱一、黄澍、刘之渤、郑封、黄耳鼎、陆清源、李挺、阮振中补南京各道御史;夏允彝为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
济南伪防御使张问行、伪济宁州牧任崇志勒索士绅民众助饷。
戊戌日,魏国公徐洪基等上笺劝进,皇帝允许了。
右军都督佥事汉羌总兵官赵光远改镇守四川总兵官,如恢复秦中,即与世守。
贵州民何兆仰作乱。
南京吏部尚书张慎言上中兴要务十事:“自诸臣党争,有司贪黩,人心崩眩,积成大衅,至陷君父而长盗贼,谁为祸首?咎在臣等。往愆莫赎,创治宜图。前殿下泣见臣等,谕以家耻国仇,诸臣咸叹中兴令望。复汉官之威仪,祀夏后之旧物,端有赖矣。光武念滹沱麦饭,遂廓帝业;晋元终身绝酒,亦造江东。盖上天垂戒,痛心疾首。仰承帝命,未始不转危为安。诸臣中独臣衰白,昧死涕零,谨以要务为殿下述之:曰议节镇,淮、扬、庐、凤、荆、襄,为今日锁钥重地。宜申命抚镇大臣,如九边三协之例,分戍增堡,各扼险要。东西开阃,首尾相援。步骑兼屯,战舰海舟,添泛于长淮、大江之间。临北州县,各积粟五千石或万石,分储互备,如敖仓、洛口之积,毋专聚一城,且无临期仓卒转运之费;曰议侨藩,诸藩南渡,良切圣怀。但吴、越迫近畿内,祖制不许分茅。今不得已,或浙之严、处,及江西广信、袁、抚,或闽、粤之间,择其便地,置府第。护卫官属,暂从节省。亲藩郡王、余宗禄粮,以及宅、葬、婚、丧之费,谅体时艰,毋生奢望。念三灵沈痛,物力雕残。慰同仇之心,应反正之举。稍待旅轸,悉为光复;曰议开屯,士女仳离,情属可悯。或奸顽难测,拒之则民散且为盗。亟宜于近北闲田,招集流移,开屯立业。给照三年之后,量征租税。内有豪杰,以百夫屯即为百夫长,千夫屯即为千夫长。用什伍之法,就便守御。亦南晋侨置州郡之法,既不失所,亦不内窥;曰议叛逆,近闻伪官以单骑片纸诱降,郡邑从风。奸人乘机构陷,乞明谕沿北郡邑:凡口称伪官,能立擒斩,赏千金,予以一官,庶鼓舞忠义之心;曰议伪命,国家养士三百年,致有今日。诸屈膝腼面之臣,虽事或胁从,情非委顺。家属在南者,量仍旧籍。俟其归正,不可苛及,益坚其从逆之心。如自拔来南,亦从宽减。或原系废籍,或曾经问拟,或原无官守,或有地方之责而无兵马之权。若才堪一割,志可矜原,宜酌定用之之法,未当概责以死。俟贼平之后,如唐肃宗以六等定罪;曰议褒恤,长安失守,文武诸臣殉义较著者,如大学士范景文、尚书倪元璐等,见闻彰碻,立宜赠谥,用表忠魂。余待详核,毋辄致纷纭,或开讹误;曰议功赏,鼎革之际,一阶半级,非所复论。恐都尉及于烂羊,大将易于一醉,劝人而人不劝,职此之繇。今武爵稍宽,文资毋滥。综核名实,深戒幸门;曰议起废,先皇帝从谏如流,改过不吝。初年逆案,炳若丹书,亡容再议。嗣后戍谴废籍诸臣,虽汤网弘开,而清论自在。假或杂揉并进,致伤先皇帝曲成之德,并玷殿下维新之明。务使廷臣协议,归于至当;曰议惩贪,迩来有司失职,贪墨成风,忤下民讴吟之思,成盗贼席卷之势。今约在内都察院、在外抚按官,严刺贪吏,究赃重拟,不得以恩诏假借;曰议漕挽,漕船万余艘,除旗甲有家外,余纲司、柁工、挽夫,少不下八人,大半募于外江。今漕登近地,此十万余人,无室家,无乡故,游食不已,为患非细。宜下廷臣从长酌处。若夫勤政讲学,亲贤纳谏,慎选左右,杜渐防微,虽世儒之恒言,实今日之切要。殿下能恒如龙关泣谕时,臣虽垂没,尚见少康之业。然后从先皇帝于地下,庶不致蒙面耳。”
南京太常寺卿何应瑞说:“本月十七日夏至祀北郊,请旨裁夺。”南京礼部右侍郎顾锡畴说:“夏至祭地,礼物未备,恐属冒亵,合候冬至祀天并行。”皇帝听从了。应瑞又说:“孝陵、懿文太子陵并先师各神祠,岁牲品银计一千四百二十八金。万历四十四年,寺臣桂有根以孝陵‘三大祭’、‘五素祭’俱改‘大祭’,增物加派,将天地坛外隙地开垦输租,供增祭之费。今郊、庙、社稷、山川之祭,应照‘北举’。请下礼部会议:岁例增祭若干品、用若干物、价若干,附近派解。”章下礼部。
苏州人攻降臣项煜、钱位坤、宋学显、汤有庆,毁其家。项煜南窜,潜入南京预朝班,又为檄自饰说:“逆闯斗筲小器,管蒯下材,徒以狗盗之谋,偷城劫寨;狐媚之技,惑世诬民。因而窬入国都,遂至腥膻殿阙。弑我君父,僇及后妃;幽储宫而絷二王,堕太社而烬九庙。斯率土之奇痛,乃皇天所亟诛。又且狼贪日滋,鳄噬不择:屠勋贵,屠绅绅,屠士庶;桁杨缠索,填塞街衢;括巨万,括百千,括锱铢;筐篚驼骡,送归巢穴。识者知为响马行径,古人所谓沐猴而冠。故使京师人民,罔不痛心刺骨。重念大明德泽,争思杀贼翻城。即人心之不忘,知天命之未改。亲贤茂建,统绪攸归。以太祖扫除胡羯之功,固宜兼夏、殷卜历;以累朝惇尚忠厚之治,实应有汉、宋中兴。煜身出网罗,志存匡复,附群公拥戴之末,倡四海忠义之先。敢告同仇,共勷大业。豪杰才智之辈,请挥戈仗策以从王;闾阎耕凿之夫,宜戒子勉弟以雪耻。十七年恭俭仁明之主,可无洒泣报仇?十五国诗书礼教之邦,谁忍昧心从贼?如或迷于邪说,堕彼狡谋,则以职所闻,断然大谬。彼其左右无智谋之士,腹心皆潦倒之徒。黄巢气尽于咸京,董卓志终于郿坞。将贪而悖,即恐萧墙;师老而骄,已为弩末。方当御虏,何暇窥南?我但修战守以自强,必可光恢复于千古。芟紫色、䵷声之闰位,扫赤眉、铜马之妖氛。事在勿疑,时不可失。皇明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项煜谨撰。”吴人揭攻他说:“自署原官,冠以皇明。普天之下,原无两大。何故官衔忽加国号?煜之胸中,居然有二姓矣。”
大清摄政王命令空出燕城的一半驻满洲兵,尽驱汉人出城。
己亥日,修奉先殿。
南和伯方一元交纳守备敕印。
史可法说:“京粮旧籍无存,请省直各抚按造兵饷清册送部科存案,并刻邮符。”又说:“苏、松、常、镇,属旧巡抚专守下江;其应天、安庆、徽、池、宁国、太平、广德,设新抚专守上江,如科臣左懋第所请。”又自请督师江北,增文武重臣经理招讨,皇帝都听从了。
都督佥事总兵官郑鸿逵镇守九江,黄蜚镇守京口。
大学士史可法说:“昨午与诸臣高弘图、姜曰广、马士英等,恭承召谕,令臣等将用人、守江、设兵、理饷,各宜议定。谨议:新增文臣,协理戎政、协理操江二;新增武臣,京口、九江二,已奉旨。又沿江如湖广、蕲、黄、南安、荆、襄、湖南,亦应增设二、三员。但驻札之地,难以悬定,当行该督、抚、镇从长议奏。江北与贼接壤,遂为冲边。淮、扬、滁、凤、泗、庐六处,设为‘四藩’,以靖南伯黄得功、总兵刘良佐、高杰、刘泽清分镇之。有四镇不可无督师,督师应驻扬州,适中调度。其四镇设于淮、海、徐、泗、凤、寿、滁、和:辖淮、海者驻于淮,而山阳、清河、桃源、宿迁、海州、沐阳、赣榆、盐城、安东、邳州、睢宁隶之,经理山东招讨事;辖徐、泗者驻于泗,而徐、萧、砀山、丰、沛、泗、盱眙、五河、虹、灵璧、宿、蒙城、亳、怀远隶之,经理河北、河南开、归招讨事;辖凤、寿者,或驻寿州,或驻临淮,而凤阳、临淮、颍上、颍、寿、太和、定远、六安、霍丘隶之,经理河南汝宁招讨事;辖滁、和者,或驻滁,或驻庐,或驻池河,而滁、和、全椒、来安、含山、江浦、六合、肥、巢、无为隶之,经理各路援剿事。各设监军道一、监纪厅官一、管饷厅官一。军民皆归统辖,有司皆听节制,营卫旧兵皆听归并整理。各将皆听具文督师,荐举题用。荒芜田地,皆听开垦;山泽有利,皆听开采。仍各境内招商收税,以供军前买马、制器之用。每镇官兵三万人,岁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合主、客、新、旧折算,总不越三万之外。或合练,或分练,听镇臣酌行。其体统则照山海经理各处提督行事。所取中原城邑,即归统辖。寰宇恢复,爵为上公,世袭。贼在河北,则各镇合力协防淮、徐;贼在河南,则各镇防守泗、寿;贼至河北、河南并犯,则各镇严兵固守。其凤阳总兵,应改副将一,分兵护陵,并于凤、寿;其淮安漕镇应裁,不必全设。而督师标下三万人,亦应给本、折粮饷六十万。合之则岁支三百万矣。又镇臣左良玉所统兵及抚标岁饷,不下百万;江督、楚抚各项三十万;皖抚二十万;江抚十万。加以新增都城陆兵、江上水兵,约岁支百三十万。总计六百余万。及察岁入:约米二百四、五十万,约银五、六百万。除各兵支用外,存亦无多。望诸臣实为战守计,御于门廷之外,贻堂奥之安,则中兴大业,即在于此。”监国都听从了。
庚子日,援剿总兵高杰上奏:“蒙旨分防瓜、仪、浦口,江北抗拒不容,乞赐睿断,安置家属。”监国令回镇,听督师酌行。高杰与刘泽清都贪图扬州。泽清兵才数百,遂入掠瓜洲。扬州知府马鸣騄升海道副使,未行,与推官汤来贺力阻。高兵大肆杀掠。
谈迁说:瓜、扬之祸,虽蔓延于高杰、刘泽清,实马士英召来的。士英迎立,以牙兵三千人南卫足够了。名正言顺,留都寂听,何必尽挟诸将以张佐命之功呢!不学无术,酿祸早见于此了。
南京詹事姜曰广力辞阁衔,改礼部左侍郎入直。
起用徐石麒为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行右都御史事,朱之臣太常寺卿,左懋第太常寺少卿,御史郭维经为应天府丞,仍暂巡视中城。
起用故给事中章正宸、杨时化、袁恺、庄鳌献、熊开元、姜埰、马兆义,故御史詹尔选、李长春、张煊、郑友玄、李模、乔可聘、成勇、李曰辅,俱废籍,各补原官。又前巡按云南御史陈荩,滇人遗爱,虽升福建右参议,准复原官,颁诏云、贵,加监军衔,召募土兵五千人,市水西战马二千匹。都听从吏部尚书张慎言的请求。
南京礼部右侍郎顾锡畴请先帝先后尊谥说:“本朝代兴之际,典礼具存,揆之今日,微有不合。臣等痛念大行皇帝刚明勤俭,备有令德。一旦悲缠亳社,恸深麦秀。十七年敬天畏民、忧深虑远之圣主,含愤戢恨,臣等何心,尚存颜面?今赖天地社稷之灵,国有君矣,殿下又厉志图报,此贞臣志士无不荷戟而叱剑也。大宝将新,而大行帝后乘龙铸鼎之气,震荡流越,即馨牢荐玉,觉有痛无声,有哀无泪。十六朝天子,宁堪见也?宜亟命九卿科道会议,早上尊谥,俟释服奉主入庙,以妥先灵。若坐需岁月,拘守旧章,恐怨恫之甚,南望无归;冤惨之极,苍穹莫诉。臣等迫切哀吁以闻。”监国听从了。
江督监纪推官刘再珙加南京户部员外郎。
吴三桂至正阳门关圣庙焚香,各商求庇,三桂说:“尔等见把笃王。”于是各商凑金币谒英王,王饮酒慰劳他们,自后岁节以为常。
辛丑日,南京吏科都给事中李沾为南京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王庭梅为应天府尹。时吏部欲拟沾协理操江、右佥都御史,沾故善诚意伯刘孔昭,畏分其柄,求史可法乞今秩。御史郭维经巡中城,勤敏有声,进应天府丞,骤难其代,故暂兼原治。维经意怏怏,为沾所嗾,劾尚书张慎言“奸欺”,寻自悔引罪,而沾憾慎言不已。会议补金坛王重文选主事,以近京旦夕可至也,沾又憾重言不可用:“尝受我贽四十金。”慎言说:“仆起家三十年,所贽止十二金,近或倍之,公安得贽以四十金乎?铨属无人,彼地近易效。若其人廉否,仆自有提衡,虽吴昌时在,不能溷也。”沾益衔之,无所发怒,竟面诋左侍郎吕大器。
张国维改南京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起解学龙南京兵部左侍郎,张有誉补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练国事改用,许誉卿为南京光禄寺卿。
进封黄得功靖南侯,左良玉宁南侯,各世袭锦衣卫正千户,封高杰兴平伯,刘泽清东平伯,刘良佐广昌伯,进马士英太子少保,世锦衣卫指挥佥事。
夏允彝说:马士英素以才望称,其阔大不羁,或亦边才之选;而用之政府,则乖甚矣。初为王坤参之,谪戍。周延儒再召,阮大铖实以士英托之,遂起为凤督。与大帅黄得功、刘良佐善,曾一败袁寇。募其乡黔兵为亲兵,颇能战。高杰之南遁也,士英厚待之;刘泽清初至淮,士英亦与通殷勤。颇自任德,而归怨于南枢史可法,以为“我固愿公等来,而史公不喜也”。及拥立之举,马遂联络二刘、高、黄为己助。马入政府,而四镇皆开茅土;马入辅,而史出镇,即国事败坏之始也。
平贼将军左良玉攻承天累日,适张献忠援至,我兵大溃,回汉川,贼又追败我,退驻郧口。
兖州义兵擒伪府尹高□、推官董□汶、上令李□鱼、台令尹宗衡及防御使刘濬。
壬寅日,监国福王即皇帝位于武英殿,命灵璧侯汤国祚祭告天地,抚宁侯朱国弼祭告太庙,东宁伯焦梦熊祭告社稷。诏曰:“我国家受天鸿佑,奕世滋昌,保大定功,重熙累洽。自高皇帝龙飞奠鼎,而已卜无疆之历矣。朕嗣守藩服,播迁江淮。群臣百姓共推继序,跋涉来迎,请正位号。予暂允监国,摄理万几。乃累笺劝进,拒辞勿获,猥以眇躬,荷兹神器。惟我大行皇帝英明振古,勤俭造邦,殚宵旰以经营,希荡平之绩效。乃潢池盗弄,钟簴震惊。燕畿扫地以蒙尘,龙驭宾天而上陟。三灵共愤,万姓同仇。朕凉德勿胜,遗弓抱痛,敢辞薪胆之瘁,誓图俘馘之功。尚赖亲贤僇力劻勷,助余敌忾。其以明年为弘光元年,与民更始。大赦天下,所有合行事宜,条列于后。云云。於戏!弘济艰难,用宣九伐平邦之政;覃敷闿泽,并开三驱解网之仁。新綍涣颁,前徽益懋。”初,监国赦谕:山东、河南赋并免。至是,北直、山西、陕西免五年,山东、河南免三年,江北、湖广今年蠲十之五,江西、四川蠲十之三,除辽饷等名。年号阁拟“弘光”、“定武”,上祷天探丸得“弘光”。后尚书张慎言闻清“顺治”之号,说:“‘光’字从火,‘清’、‘治’并从水,恐水能克火也。”伪太常寺丞项煜入朝,为御史陈良弼所劾。
司礼太监韩赞周卢九德提督京营。
旌表云南丽江土知府木增助饷。
督师大学士史可法檄曰:“在昔元主中夏,殆将百年。惟太祖一洗腥膻,使斯民再瞻日月。凡有血气,谁不世沐国恩?历代耕桑,久则反忘帝力。传及先皇帝,仁明绳武,兢业缉熙。践阼而首剪巨奸,行政则心仪烈祖。会国步厄逢阳九,正辽事偾于多年;更值岁荒,因而盗起。剿既难尽,抚又不从。于是不得已而征兵,不得已而增饷。原期厚集兵力,一鼓荡平;暂累吾民,再还熙皞。岂料天不厌乱,贼乃日多。民力竭于征求,国事坏于贫弱。先皇帝追维既往,悔艾方深。告天则躬可代牲,祈谷而泪尝遍地。遇灾省过,每累月不入寝宫;蔬膳布袍,无一念敢忘民匮。其他求贤简牧,百千事美不胜书;旰食宵衣,十七年过无可举。方冀天心厌乱,干戈有宁谧之时;无如臣子负恩,文武尽贪庸之辈。及逆贼李自成,邮传佣奴,市井猾贼,发蓬如薙,鼻折以尖。箭镞贯睛,每正冠则头欲裂;疮瘢遍体,逢阴雨则骨为磨。偶乘杀运以射天,遂肆凶锋而犯阙。逼我帝后,纵掠宫闱。豕聚朝堂,行酒而遍征民妇;鸮张市肆,编册而尽括赀财。尤可恨者,为搜金而劫掠朝绅,十四代之衣冠,廉隅扫地;藉括铜而轮奸稚女,百万家之黎庶,痛愤弥天。民则何辜,乃罹此毒?我先皇帝当命卒升遐之际,龙髯已坠,犹然念我黎民。以忧勤仁圣之君,凤辇罢脂,遂勿庇其妻子。惨过天地,怒共神人!所以凶问南来,百姓如丧考妣。当此义旗西指,三军不问室家。人怀剪逆之心,士奋同仇之气。昔少康仅有一成,终续夏王之绪;光武不阶尺壤,犹燃汉鼎之灰。矧今率土拊膺,比屋不忘践土;敷天左袒,枕戈勿共戴天。驾暂跸于南都,轸立旋于北阙。告庙而申挞伐,部拥龙标;推毂而任专征,营陈虎旅。行且肃氛京国,问罪伪都。犹念人皆臣子,同三百年豢养之恩;家悼君亲,共一万里河山之恨。呜呼!国仇可念,谁甘后至而负恩私?王命不移,毋昧先几以羞明哲。坐见风霾之扫,永观历数之归。”
故御史汪承诏自言伪政府点用,坚拒南奔。
癸卯日,命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马士英兼礼部尚书,直文渊阁。故事:阁臣有“入阁办事”之旨。士英虚衔擅入,朝日据政府不出。史可法知其不欲出镇,无如之何,故前请督师。
顾锡畴为南京礼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起黄道周南京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罗大任南京国子祭酒。
高倬为南京工部右侍郎,郑瑄为南京大理寺卿,侯峒曾为南京左通政,工部左侍郎何应瑞署户部事,左懋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
遣使颁诏:后军都督府都事朱兆宣往徽、宁、池、太,兵部都司傅作耀往凤、庐、淮、扬,左军都督府都事申绪芳往苏、松、常、镇,礼部司务张埙往浙江,中军都督府都事扶国祚往江西,部院监纪□□邵登春往福建,兵部守御徐昭庶往湖广、云、贵,守备潘一明往四川,中书舍人董观吉往两广。
谈迁说:宋高宗登极赦文,不传河之东西、陕之蒲、解,宗泽谓是褫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其民也。李纲亦言:“登极新恩,独遗河北,及勤王之师,无以劝忠义。愿因皇子生,广示德意。”帝从之,于是人情翕然。金人围守诸郡之兵,往往引去。今燕、晋亡论,山东、河南,伪命虽驰,实多观望。亟发尺一,示以新德;另敕招谕吏民,明不忍相弃。彼知江左有主,迎风恐后矣。事与南宋初适合,于是知宗泽、李纲之为虑远也。
提督漕运抚宁侯朱国弼,以募兵二千自浦口渡江。
伪威武将军田曰恭,以印敕招靖南伯黄得功、总兵高杰、刘良佐、大教场提督刘肇基、小教场提督徐大受。得功屯仪真,副总兵马得功执之。
甲辰日,田仰为南京右副都御史,巡抚淮扬,提督军务兼理海防。
准许总督九江袁继咸入朝。
忻城伯赵之龙总督京营戎政。
文武诸臣表贺登极,阁臣在直失朝,上责鸿胪寺官不传。
乙巳日,上祭先恭王于行宫。
南京通政司使刘士桢以封事冗猥,且阑入行宫前,请申封驳参治之。令从之。
贼奔清河口,巡按御史王燮、总兵丘磊焚击贼船殆尽。
南京四川道御史朱国昌言,朝臣班制宜肃,行宫延见宜分,悬带牙牌宜给,逃难官员宜饬,上是之逃难谓伪太常寺丞项煜庶吉士吴尔埙等。
南京兵部职方郎中万元吉说:“臣奉命犒师,十一日至扬州。兵民构祸,臣再四劝谕,始相安。又水营副将张士仪报贼奔清河,我兵毁贼船殆尽。若黄得功、刘泽清、高杰、刘良佐、李栖凤、张文昌等,潜济击贼,即中兴第一功也。”初,黄得功分镇扬州,刘泽清、高杰并争之,恣掠。得功至天长,杰等欲拒之。适平羌将军都督同知镇守甘肃总兵官李栖凤、左都督济宁防漕剿寇总兵官张文昌兵至,众心汹汹。万元吉移得功书,期共奖王室。得功答曰:“本非有他,且亟欲联络各镇,进兵杀贼。”元吉因驰示杰等,少戢。
谈迁说:南极乍开,罴熊失御,诸将多敢战深入之士,降心相从,牙纛辑睦,北收中原不烦余力。因扼怀、卫,据临、济,列阃分戍。清虏甫入,亦未及与我争也。诸将智不出此,拔营而南,鼠斗穴中,雄长堂奥之内,坐陷青、豫,沦为左衽。而腥风洊及,江、淮非我有矣。《易》曰:“几者动之微。”先几一失,万事瓦裂。贵阳误国之罪,始于构兵,终于卖降,俱不可以轻贷也。
督师大学士史可法辞朝,命诸大臣郊饯,赐金币,给金二十万。提督大教场、后府都督同知刘肇基,提督神机、巡捕二营都督□□于永绶,都督同知甘肃总兵官李栖凤,都督同知河北总兵官卜从善,都督佥事湖广援剿总兵官金声桓,各兵数百从行。诸生卢泾材等奏留可法,不允。
大学士高弘图说:“南方每年的本色米有一百十七万石有余,折色银有二十三万两有余,用于供应上供、织造等项以及营卫的月粮,常常苦于不足。如今北方都城沦陷,各省直解送北方的钱粮都应归南方。如果混淆没有区别,将来南方粮食不够,必然要挪用北方粮食,这不是长久之计。臣谨议五条:一是上供各库的本色、折色各项以及金花银,在北方原属各司,只有南直隶属四川司,北方属福建司。如今的钱粮,江北、江南,不是四川司所能办理的。应将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照例归四川司,应天、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安庆、广德归陕西司,庐州、凤阳、淮安、扬州归山西司;二是各省直的漕粮,北方属云南司,颇为繁重辛苦。如今南方云南司又有原管运军行月粮银等项,归并后更加繁重,应当选择人委任,完成之日记录优先升迁;三是北方各司外,设旧饷、新饷二司,以山东、山西司郎中兼管;又新增练饷,设练饷一司。近来裁撤三司,改为左、右二司。如今仍照左、右司的例子,选择委任司官,铸给关防,题差一年为满;四是增设北饷银库;五是各关税照各部仍归贵州司。”皇上听从了。
进升马士英为太子太保,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太监卢九德命司礼监叙功。
丙午日,马士英说:“今日大计有四条:一是圣母流离,密谕高岱护卫迎接;二是追尊皇考,迁梓宫;三是慎选淑女;四是诸藩失国,恐怕有奸人挟持他们,不利于社稷,应迎置京师。”
史可法推荐贡士李蘧、兵部职方主事何刚为军前监纪。
叛将李承勋寇掠清河,巡按御史王燮击退了他。
伪左制将军董学礼被义兵在宿迁抓获,到淮安,巡抚路振飞斩杀了他。
潞王常淓,寓居杭州,上奏请求讨逆雪耻,皇上安慰答复了他。
丁未日,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说:“封疆失事之臣,他们的罪难道在钦定逆案之下吗?”有旨:失事各官,今后不许朦胧起用。
观政进士刘世斗、夏洪佑、吕潜、陈儒朴、程源、王质、陶履卓,携带诏书前往各省。
王重为吏部文选郎中,萧士玮为考功郎中,倪嘉庆为文选员外郎。
免除户部增解製帛。
戊申日,伪总兵白圭,伪权将军郭升之,伪参将杨之藩、陈守基、司建衡,伪游击王乐吾,伪赞礼将军洪必聚,伪典记贾有功,想从宿迁渡河。巡抚凤阳右佥都御史路振飞派兵击退了他们,逃到邳州。
己酉日,前左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徐汧上书当事:“一是辨人才,知人之明不可学,只应以君国为衡量。如今进用一人,不要只因为他与我相同,而应明白他裨益君国在何处;退黜一人,不要只因为他与我不同,而应明白他危害君国在何处。倘若以意见的合不合作为人才进退的标准,不要说不能收君子之用,而且无法服小人之心,流弊重重,不可胜言;二是课职业。如今职业不修,并非都是人的懒惰荒废。由于近日以典干经务为迂腐,交游声誉之美。一做官,就天天奔走,只靠吹嘘来成就最好的考绩。那些悃愊无华,专心办治的人,无人顾盼,无人提携。甚至歌颂遍于穷檐,姓名挂在弹墨,人心怎能不日益苟且,政事怎能不日益败坏呢?愿掌国者抑制两及门之后进,执宪者荐举不认识的台官。推而至于司计诘戎,建牙持斧,专门以职业考核其余属,使他们昼夜考省,用心不分;三是敦寅恭,自从大臣不能和衷,而为其徒者左右分袒,甚至阴阳两端。或者说:‘借某人以去掉某人’;或者说:‘用某人以制某人’。人只有这点精神干略,玄黄水火在其中交战,奔走联络在外面扰乱,虽有殊才能异,哪有闲暇干济国事呢!到现在,牛、李同遭寇祸,蜀、朔并污贼氛。正应当枕戈尝胆,怎么忍心角立分争?一定要做到,畛域对峙之意不存在于胸怀,名位相轧之嫌不表现在念虑。议论省者事功多,对诸君子有厚望;四是厉廉耻。近来媚灶扫门,是何等事?而互相矜诩,故意显示喧闹。甚至向火椒亲,呈身阉寺。忽而摩肩朝市,扫臂冰山。犬豕鬼蜮,不足以比喻。所以招摇私党,笼络名流,一倡群和,恬不知耻。国家祸变,正是由此。屈膝事仇,又都是此辈。凡污授伪职、蒙面全躯者,应如唐六等之法,分别定罪。这是奋励士气的一大机会;五是核名实,如破格用人,必须确核其人的可用,不要使违才易务,有器小任重的忧虑;增饷练兵,必须确核其兵堪战,不要使冒伍糜财,有棘门灞上的忧虑;上书言事,必须确核其言有济,不要使谗说震师、无稽荧听,有辨言乱政的忧虑。推而至于察举、按劾、蠲租、省刑诸事,无不行以实心,求其实效;六是纳忠谠,董允有参署尽言之告,而诸葛亮感其殷勤;苏轼争差官置局之非,司马光终为霁纳。如今想光赞新谟,尤其应当广收鲠议。法家拂士,必以忠君爱国为心。虚己受规,愈见讨贼复仇之志。药言日进,大业可期了。”
扬州人杀了进士郑元勋。当时高杰兵纷乱,元勋到高杰处,约定家口安置城内,兵在城外。郡人大噪,杀了元勋。
庚戌日,皇上御朝。诚意伯刘孔昭约勋臣合诋吏部尚书张慎言。孔昭攻击他“专选文职,忽略武臣;所推罪辅吴甡及旧冢臣郑三俊为悖逆先帝,真是奸臣”。灵璧侯汤国祚、忻城伯赵之龙也这样说。慎言立班不辩。大学士高弘图说:“张慎言立身自有本末,何至殿争?”稍微为他条析,并请求一并罢免。皇上说:“文武都是大臣,应和衷不要争竞。”原来孔昭一向与旧光禄寺卿阮大铖交好,而新诏“除逆案计典赃私不得轻议”,慎言前疏又提到此事。估计慎言清执不可回,前一天,孔昭宴请勋臣,廷纠计去冢臣,而后大铖可以出来。第二天,慎言上疏乞休。从此勋党倾重,无人敢言。
命应天尹祷雨。
命潞王在杭州选择宽敞官署居住。
辛亥日,刘孔昭说张慎言荐吴甡、郑三俊之罪,又前“告庙决策”阻难奸辩,乞大奋乾断,收回吴甡陛见之命,重处慎言。大学士高弘图奏:“慎言荐吴甡,票拟出于臣。冢臣郑三俊清刚,诚五朝人望,臣诚以为不可不用。臣罪当不减慎言。现在宸陛,几乎像讼庭。‘朝廷之尊,尊于李勉;天子之贵,贵以叔孙。’臣目击此状,愧死无地。”因而面请罢斥。事理当然,姜曰广也引疾。第二天,命鸿胪寺卿徐一笵并慰留,弘图、曰广才出来,吴甡也引疾不至。
立勇卫营,听司礼监太监韩赞周节制,前军都督府同知徐大受领陆兵,进郑彩为总兵官,领水兵,太监李曰辅监督。
姜曰广请求恭访大行皇帝梓宫及皇太子二王,报可。
督师前锋总兵官高杰说:“如今东南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人能说。然而从曹、单渡则黄河无险,从归、颍入则凤、泗可虞。如果说长江天堑,如何据上流?如何防海道?岂止瓜洲、仪真、浦口、采石为江南的门户呢?望省议论以免中掣,假便宜以责实效,则中兴大业次第告功了。”
伪淮徐防御使武愫以敕契出京,经过宿迁,伪官方允昌、白邦政、董学礼等请他饮酒。数日后,借贼兵千人到沛县,传檄徐州催册,声言提兵二十万取淮阳诸道。守徐副总兵刘世昌、高镇,副总兵李有成弃徐走淮安。愫檄二十六日到任徐州,限士民郊迎。贡士阎尔梅手裂其檄,大骂他。愫抓尔梅下狱,尔梅不屈,咏道:“死国非轻死逆轻,鸿毛敢与太山争。楚衰未必终三户,夏复由来越一成。日月有时经晦蚀,乾坤何日不皇明。宠新岂是承天者,空自将身买贼名。”愫怒,将他毙于狱中。
壬子日,魏国公徐弘基、抚宁侯朱国弼、安远侯柳祚昌、灵璧侯汤国祚、南和伯方一元、诚意伯刘孔昭、东宁伯焦梦熊、成安伯郭祚永,各进官衔二级,加岁禄五十石。河北总兵官卜从善也进二级。司礼太监韩赞周、卢九德,各荫锦衣卫指挥佥事。
召阁臣高弘图、姜曰广、马士英于行宫,谕弘图说:“国家多故,先生以后不要言去。”对答:“臣非敢轻去。只是用人事,大臣所可,勋臣所否,是非淆乱,臣何能在位?”皇上说:“用人行政,朕所未娴,惟先生言是从,不要再疑。”说:“冢臣张慎言清正有品,吏部以用人為职,如荐刘宗周、黄道周,使勋臣处之,也必籍重,何独以为罪?吴甡历抚按有声,先帝以清望简拔,虽督师稍缓致谴,而先帝杀周延儒不杀甡,即可知其人。北京诸臣失节不可用,江南见存无几,又违勋臣之意,将谁用呢?若武选自有兵部,非吏部事。”因而言近习贪状。皇上说:“朕守藩时,闻贿谒者相揖,袖入之,真可嗤也。”当时召对先后无虚日,过月渐稀,又过月嬖阉移之,堂帘遂隔。
癸丑日,命户部核各省直今年练饷,见征者解部,至明年全免。
督师大学士史可法到扬州,调停高杰兵。报吴三桂破贼,宜济饷十万石。
睢归参将丁启光、归德知府桑开第,合兵擒河南伪同知陈膏、伪商丘令贾士儁、伪柘城令郭经邦、伪鹿邑令孙澄、伪定陵令许承、伪考城令范售、伪夏邑令□□并伪契,俘向南京。启光,是故总督丁启睿弟。
甲寅日,命史可法祭告泗陵皇陵,宁南侯左良玉祭告显陵。
南京吏科都给事中李沾说:“勋臣愤激之因:始中府聚议,马士英移吕大器书迎立皇上,韩赞周、刘孔昭无不允协。明旦集议,大器绾礼、兵二部印,纡回不至,臣等以名帖延至。日中不决,孔昭怒色。臣与郭维经、陈良弼、周元泰、朱国昌历阶而上,面折大器。赞周命进笔,因俯首就盟。清晨迎驾,大器欲待而赞周登舟了。偕行则徐弘基、陈良弼、朱国昌。文臣启事屡登,武臣封爵未定,所以有殿上之争。”
南京吏部尚书张慎言再乞免,略说:“臣按河南时,曾劾左布政冯明盛倡逃。其子冯铨作相,嗾其门生曹钦程参周宗建、李应昇、黄尊素以及臣,三臣皆死狱而臣戍肃州。先帝召升刑部侍郎,以拟狱不当,闲住十余年而复起。今待罪铨曹,遂为刘孔昭所指,止有一去而已。吴甡、郑三俊,阁臣荐于前,科臣荐于后。两臣行己有耻,臣能保之。孔昭指为小人,亦是硜硜之小人,非反覆之小人也。伪官至阳城,臣子履旋投崖而死,孤孙尚幼。国难家变,恸无生理,臣当与缁黄为侣了。”
刑部右侍郎贺世寿说:“今日更化善治,莫若肃纪纲而慎刑赏。口称报国,河上拥兵,恩数已盈,功名不立,人主轻此名器了。至于草泽语难,实繁有徒。未见兵勇杀贼,但见兵来虐民。小民不恨贼而恨兵,甘心从逆。不肖有司日刑剥其民而求为保障,必不可得。”
乙卯日,马士英叙吴三桂功,封吴三桂蓟国公,世袭,驰赐坐蟒一,纻丝八,金二百,命户部发银五万金,米十万石,责成淮抚以沈廷扬海运至天津,其有功吏卒,俟开列升转。
丙辰日,大学士马士英说:“恢复有四:一是吴三桂宜即鼓励接济,则总兵金声桓可使。因三桂款建,使为‘两虎之斗’。主事马绍愉,当陈新甲时曾使建,昔之下策,今之上策;二是江北诸将,淮上之师可收山东,合吴三桂;徐、寿、安庆之师可收楚、豫,合左良玉。如刘洪起、萧可训、沈万登、李际遇等,皆可联络;三是左良玉如复荆、襄,则有窥秦之势;如驻武昌,则自阳逻、麻城、固始、颍、宿、徐,可与江北指顾相联。其副总兵卢光祖多筹略,乞宣谕与高、刘诸镇分信联合;四是赵光远补四川总兵,不尽其用,宜改敕印,授以招讨,经略陕西,招集边丁属夷以塞蜀口,复汉中。此外,分东、西川为两抚,择人而任。楚抚何腾蛟为川、湖、贵、郧总督,俾开白帝之路,提荆、襄之衡。黔督可易而为抚。”皇上赞同。
陈子壮为南京礼部尚书,管绍宁为南京詹事,徐汧、吴伟业为少詹事,兼官如故,陈盟为南京右春坊右庶子,杨廷麟补南京翰林院编修,吏部右侍郎吕大器署部事。
南京山西道御史米寿图说:“逆焰滔天,由邪臣懦将玩法欺蒙,视之太易。动辄说:‘区区小丑,不足忧’。屡值贼危可剿,督师以妇人之仁抚之,揽权纳贿。今日请兵,明日请饷;明日升抚镇,今日升监军监纪。为破甑完复,强兵壮马,选占护身,岁糜饷数百万,纵兵殃民,为毒惨极。因是三百年全盛之金瓯,一旦割裂,臣仰天泣血,日夜思维。闯贼不过米脂县快手,年荒啸聚,渐至亡算,恶已贯盈,天诛将及。吴三桂、左良玉、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等,合力堵剿,以立犄角之势。又督镇张天禄、刘肇基、卜从善、屠师贤,胆略尽堪策励。汉中总兵赵光远,兵最精悍,抚练有素。我皇上敕官鼓舞,悬以不次之格,联络三边、西域、番贼、士民,明示大义,悚动其心。民以蠲免为德,士以恩选为荣,令彼阴为内应,我兵因粮于敌。从蜀入秦,由临、巩、徽、庄等道袭虚捣巢,出其不意。此贼一灭,而献贼自胆落。若止言守,贼必攻我,势且难支,如秦、晋之防关防河,神京之守边守城,前车可鉴。今寇在门庭,诸臣不从国家起見,言及杀贼则咋舌而不敢,止借升官一事,结党把持,狂骋诬挠,力逐大臣,替人报怨。狎至尊下济之恩,喧哗御前,大亵体统。臣面奏未悉,谨补牍敷陈,可胜悚息。”
南京山东道御史陈良弼说:“李沾荐人调停,从来误国宿套。”
御史朱国昌劾巡抚山东丘祖德失守之罪。
御史陈良弼说:“日来传闻殉难诸臣:范景文、李邦华、施邦曜、倪元璐、王家彦、刘理顺、孟兆祥、凌义渠、汪伟、吴甘来、吴麟徵、周凤翔、陈纯德、王章、金铉、许直、成德等,其余尚未录。国家养士三百余年,深仁厚泽,岂谓人尽无常用之骨而逊卞壼之忠呢!国家大难,见危授命,慷慨从容,视死如归,则其浩气真可化作长虹,直达帝座了。诸臣尽节,生气凛凛,论在千秋,旌在异日。今国事倥偬,未暇亟议,为慰忠魂计,惟是伦纪攸关,节义是劝。风闻俟确,不得不先拈一案,徐议扬恤。陈京有言:‘褒大节,恤贤臣,天下所以安。’此今日急务。然而人于此有慨了,逃难降贼之臣,近传纷纷。此大节所关,何等事!或不降而逃,降而逃,又有降而不逃,或姑降心图杀贼,心尚未知,事当有别。如街巷嚣传,万一仇误,冤人不浅,当虚心平论。总之诸臣遭遇不辰,律以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之义,问心自明,不待口舌之致争。且耳目昭著,谁能掩之?或者说:‘当分等定之。’不为无见。如项煜受太常寺丞,官卑而逃,臣未遽辨,惟腼然无耻,直溷朝班,意可侥幸升转。如此肺肠,臣纠之岂得已呢!”
巡按应天御史贺登选说:“仪真城外焚杀殆尽,句容兵民夜斗,乱兵破六合、掠江浦。抚事伤时,痛哭何极!各镇之兵,整乱不同,分别宜早。宜下兵部:今后焚掠,如镇兵,速移营正军法;如乱民,檄本地治罪。六合有抚标游击张宿兵六百,近调京口,宜还原兵,或另调千人护江浦、六合。”皇上听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