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入京与明思宗殉国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book-449833e47f2a206214059b74f694f599/volume-21da12322a1ff4c49f3c11a4ed25726b/zhws-1228582-1
本章概要
本卷编年记载崇祯十七年从正月初一到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明思宗自缢及明朝覆亡的全过程。
阅读提示
阅读时注意编年体逐日排列的节奏,正月初一到大风占卜、李自成称帝,到三月城陷自缢,时间线紧密;可重点关注罪己诏、李建泰督师、太原陷落、北京城守等节点。
卷一百
甲申年,崇祯十七年。
正月初一庚寅,大风扬尘蔽日,占卜说:“风从乾方刮来,预示暴兵将至,城池被攻破,臣民没有福气。”
户部□侍郎胡世赏获准请假。
凤阳守备太监谷国珍报告发生地震。
李自成伪称大顺国,改年号为永昌元年。李自成早已觊觎尊号,但害怕张献忠、马守应相互勾结成为祸患。进入秦地后,与张献忠通好。张献忠送厚礼、说谦恭话,李自成就僭越称帝。拜宋献策为军师,牛金星为丞相。更改设定六政府,设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吏政府尚书宋企郊,户政府尚书杨建烈,礼政府尚书巩焴,兵政府尚书喻上猷,刑政府尚书陆之祺,工政府尚书李振声。又大封功臣:刘宗敏为磁侯,田见秀为泽侯,谷英为绵侯,其余封爵各有等级。城固选贡生岳中衡听到诏令,亲手杀死伪县令,然后上吊而死;解元席珍光进山绝食而死。
辛卯日,总督袁继咸上奏:“五月二十二日接受任命。当天听说张献忠攻破武昌,六月初六到达安庆,而楚的省城已告陷落。恐怕贼寇乘虚东下,江州人心惊恐慌乱,那么吴越的形势就动摇了。臣发檄文给皖抚调兵三千作为臣的臂指之使,臣率领陈可立先到湖口,遏制贼寇狂奔。乞请敕令左良玉先到江南,扫除献忠。”皇上听从了。
东江总兵黄蜚建议酌量使用水师。
壬辰日,谕令兵部招募被废黜的武弁以及草野中的义勇之士。
高杰的溃兵攻破清化镇城,南渡黄河,驻扎在覃怀。
癸巳日,户部尚书倪元璐等请求以浙江省的乡绅团练乡兵。浙西则推举徐石麒、钱继登辅佐,浙东则推举刘宗周、姜应甲辅佐。在保伍中精选训练乡勇,实行古代“弓弩社”之法。皇上听从了。
兵部尚书张缙彦到任。
吏部议定司务主事升任知府,未获批准。
兵部推举被废黜的将领于永绶。
前兵科都给事中曾应遴上奏:“如今的绅士富户,都是穿衣租、吃税粮而吸食百姓骨髓的人。平日操纵奇赢之术愚弄百姓而独享其利,临事想让贫民出力保护他们,没有这个道理。秦藩的财富甲于天下,贼寇攻破西安,府库不下千百万,全都资助了贼寇。倘若他平日多取民财,有事时多拿出犒赏士卒,未必就至于这样。又听说莱阳被攻破,因为东门乡绅张宏德贪图贼寇退去,尽追乡民犒赏,痛打并窘迫他们。一家发难,全县遭殃。虏寇到来,令张宏德自己指出藏金之处,得到百万金,然后全家被杀。如今的绅士富户也应以此为鉴,略借均田之法,使富人稍捐以赈济贫民,这也是救民拨乱之策。”
巡抚登莱曾樱请求切实议定训练乡兵以避免客兵之害,切实议定清野以保护百姓盖藏之资。
甲午日,原保定监军□□□任栋,追赠光禄寺卿。
恢复□□□□佥事越其杰的官职。
福王朱由崧先前遭寇丢失金宝,请求补给。
乙未日,谕令吏部:先前命内外兼转,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未历任监司,不得遽升京堂。吴麟征对内阁没有私下拜谒,所以陈演、魏藻德阻挠他。
吕大器奉命入朝,袁继咸仍总督九江。
刘承胤为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武冈兼管辖黎平清平。
雷跃龙改任吏部右侍郎,张维机为礼部右侍郎,各自教习庶吉士。
商议调辽东总兵马科南征,工科给事中高翔汉说:“建虏出塞不到几个月,如今辽抚黎玉田、永抚李希沆揭帖称又要入寇。宁远逼近,不可示以单弱。而调兵南征,岂能称为胜算?将為三軍司命,唐通、馬科、孔希貴錚錚有聲。鎮臣盧九德怯甚,已經議易,而馬科仍調南行,三軍誰為統率乎?”
许都伏诛。许都得到陈子龙的信,率领同事十三人到杭州投狱,巡按御史左光先立即斩杀他,完全隐瞒姚孙榘的过失,上奏恢复其官职。
张有誉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
儒士陈于阶特授南京钦天监博士。
催促总督余应桂、巡抚李化熙抵达镇所。
贡士上海何刚授兵部职方司主事,训练东阳、义乌兵。何刚上收人、用将、行兵三策,其收人说:“忠义智勇之士,在浙江则是东阳、义乌。昔日名将精兵多出于此地。东阳生员许都,天性忠孝,素来富有韬略,乞请任用他以劝勉徽、婺二郡的奇才。臣愿以布衣身份奔走联络,完全遵照戚继光之法,申明约束,开导忠义,一年余可使他们赴汤蹈火。臣见进士姚奇胤、桐城生员周奇、陕西生员刘湘客、山西贡士韩霖,都忧时有心。乞请下诏采集天下豪杰,则忠义智勇连袂而起。”有旨:“许都、姚奇胤下该部速议。”不知道许都已因叛诛。
丙申日,都督同知方国安为平蛮将军总兵官,镇守湖广。
前兵科都给事中曾应遴推荐副总兵郑鸿逵缓急可用。
丁酉日,允许方孔昭戴罪整理河北屯田事务。
戊戌日,谕令京师讲乡约,朔望宣圣祖六谕,仍立善恶二簿咨访。
高杰南下,江北大震,总督漕运路振飞命副总兵金声桓扼守徐州,周仕凤守泗州,周尔敬守清口。
宣府总兵唐钰贪淫被弹劾免职。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东阁大学士方岳贡请求核查赦前旧赋或官吏侵渔,命限三个月内指名奏报。
召抚宁侯朱国弼、忻城伯赵之龙在中左门应对。
己亥日,原□□□□礼部右侍郎吴士元,原□□□□□杨光旦,原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延登,各给予祭葬。
原□□□苑景泰,追赠太仆寺少卿,山东海道佥事长葛邢国玺,追赠光禄寺卿,原渭南知县升兵部职方主事杨暄,原□□□□朱一统,并追赠陕西按察司佥事,各荫子入国子监。
王之仁为都督□□总兵官,镇守浙江,周仕凤为署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广东。
刑科给事中郭充说:“盗贼进入关中,忧患不止在秦地。省城的安危不清楚,则督臣的趋进无方;各官的聚散不知道,则三边的征调难以顾及;贼势的趋向不可测,则河东的防御也是徒劳。必须侦探明白,新督臣疾速前往。如果贼羽充斥,势难渡河,应从永宁渡绥德,直趋固原,也是以上流御下风。听说贼入时,官兵劫掠地方,民人骇散。河东防贼,应当不在河东而在河西。如今贼入关一月,地方尚如此蒙蒙,没有不知彼而能取胜的。”
确定漕运官六员,各领千艘,勒限竣役。
庚子日,王庭梅为顺天府尹。
皇上听说辽民任氏奏鼓联义勇,命通政司上奏。
吕大器说湖广官无一人,旧巡抚承天王扬基戴罪于江,请求改抚湖广,仍兼承天。
巡按山西御史汪宗友发檄文给副总兵熊通,同河东道郝絅以千二百人赴河上。汪宗友上奏说:“晋河二千里,平阳居其半。抚臣蔡懋德不等春融冰泮,十八日从平阳反省,二十日贼渡河了。随行马步千余,应兼程回平阳,招陈尚智叛兵,檄各路防剿。却不发一兵,二十八日至省。臣力言应提一旅而前,张疑声,冀桑榆之效,无奈不听。贼日选伪官,匝月余郡皆失,是谁之过?”
李自成派人投伪牒于兵部,称大顺永昌元年,约战,说三月十日至。兵部抓住投牒的人,是京师人,从涿州回来,遇到逆旅客暴疾,给十金代投以为是诈,斩了他。
皇上担忧寇,临朝而叹:“卿等岂无能力分忧吗!”大学士李建泰进言:“臣是晋人,颇知寇中事。臣愿募本地饷百万,治兵剿寇,毋使东渡。”又说:“进士石嶐愿单骑走陕北,连甘肃、宁夏之兵,外结羌部,召募忠勇,劝输义饷,剿寇立功;否亦内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贼不得东渡。”皇上高兴说:“卿若行,朕当仿古推毂。”皇上想用石嶐,李建泰说:“等臣西行,酌而用之。”
辛丑日,总督漕运路振飞推荐淮安同知范鸣珂,郡倅二十年,清恬不爽,请求补淮徐道佥事以代何腾蛟。
甲辰日,召□□□□何楷入朝。
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推荐前巡抚贵州右□都御史田仰堪任节钺。
释放姜埰、熊开元的狱囚。
李自成大宴功臣,即席赐列侯银一万、金五千、珠一斗,列伯以是為差,或五升、三升。不久李自成东行,以秦王存枢、永寿王谊況、韩王亶眷、庆王倬㴶从。四月,杀诸王于山西。
乙巳日,左梦庚先发九江,张献忠从岳阳渡江,设伪官于江北,屯师江岸,遂弃长沙,作浮桥于三江口,一军过荆州,弃其舟,竟以步骑数十万上夔州。
王承胤为镇朔将军都督□□总兵官,镇守宣府。
丙午日,谕令兵部说:“山东土寇出没,命抚按剿盗通饷。”又说:“人心不固,闻警倡逃,亟行赏罚,用示劝惩。”又说:“畿南震邻紫荆倒马龙门固关宜亟毖备。”又说:“秦督已至河,即率高杰等相度往援,宣督星驰防河。”
工科给事中彭琯说:“逆贼犯楚,实由人心惑于‘三年免租’、‘一民不杀’之伪示罢了。及见抚臣李乾德悬示免征,益复踊跃。倘皇上大下蠲诏,通行晓谕,更当如何?近传十六、十七年宽赦,何如宽之十八年,使贼灭后犹有余力。并奇荒赤地,通行酌免,使老穉棒檄泣下,非目前第一义吗?武昌破时,沿江积尸千里。郡县收复,原任官戴罪不敢任事,必待选补之臣;功名与性命较则轻,决不赴任,罪以规避而止,何益于地方之缓急?请查陷城各官,除门迎、先逃外,调补空地以联络人心,似为切要。”
寇入洪洞,知县乾州吴东璧降,拷掠宦室助饷,前吏科都给事中申嘉言被胁二万金,犹夹死。
丁未日,沔阳监纪知州章旷以乡勇三千赴沔阳,值贼景陵,败绩,失亡千人。
左良玉上武昌,攻江督叛将张国柱张天福。
戊申日,吏部上奏:“秦寇窥渡,三晋披靡。贼骑未到而城池已空,伪檄方传而人心胥乱。”因议六事:复保督,□察□,厚河防,缉煽惑,急练战,讲联络。其“缉惑”想委之秦中科道官,密察秦人在京者,恐为奸伏以应寇。
熊通郝絅次灵石,扼守郭家滩,请求增援。
总兵高杰报告寇渡河。有旨责抚按疏防,高杰既称兵精,应当破贼,何待大兵四集。又命山西总兵周遇吉扼河助高杰。
刘肇基为南京左军都督府同知,提督大教场。
巡按苏松常镇御史周一敬参贡士金坛虞植逆亲害民。
总督凤阳马士英奏太湖县疏防失守。
己酉日,实授郭中杰副总兵。
侍郎金之俊上奏:“收拾人心,联络乡勇,俱从乡绅起。江南士绅,素称好义。”命抚按责成。
余应桂逗留兵噪,夺总督听勘。
李自成至闻喜,搜捕巨室。
庚戌日,户部题督辅饷司户部主事介松年改户科给事中。
南京户科给事中罗万象极言南粮折乾之弊。
李化熙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起郭景昌为右佥都御史,提督雁门等关兼巡抚山西。
谕令户部:边饷告急,外解不前,饷臣既撤,令盐臣黄家瑞督催解京。
壬子日,葬皇贵妃田氏。
召忻城伯赵之龙、巡按陕西御史金毓峒于中左门。
寇陷赵城。副总兵陈尚智降于李自成,导之破赵城,寇所至多开门出迎,结寨反拒官兵。
李建泰推荐布衣罗天锦,下部录用。
谕令工部以开封大水,下按察司官会抚按捞起遗赀。
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奏安庆庐州当添防兵,芜湖尤要严防。
癸丑日,进陈演少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荫中书舍人,以三年考绩。
命总督凤阳马士英监勇卫营,太监卢九德协剿张献忠。
原□□□□李辅明,追赠左都督,谥□□。
兵部尚书张缙彦说:“自旧抚熊奋渭潦倒之后,海上仅足一旅。民壮则多人奴占役,乡勇则虚应故事,将领则总督名悬,参游以下皆纨袴。储备则锋朽药销,饷供则奇荒大疫、道殣相望,岂直一方之利害而已!”
真定参将李茂明报告寇陷三晋,高杰纵掠河东。
夜,星入月中。《宋史》说:星入月中,国破君亡。
甲寅日,郝絅熊通逃回太原。
乙卯日,命驸马都尉万炜告太庙,行遣将礼。敕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李建泰说:“代朕亲征,以尚方剑从事。一切调度赏罚,俱不中制。”皇上临轩,授尚方剑,幸正阳门楼宴饯之。命文武大臣侍坐,乐作。皇上手赐卮酒说:“如朕亲行。”李建泰顿首谢,即行。皇上目送他,至泣下。是日大风霾,占卜说:“不利行师。”李建泰乘肩舆,不数武杆折,识者咎之。进士程源劝说监军凌駉说:“此行,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晋,犹可济。若三晋失守,无可为矣。”进士凌駉授兵部职方主事,监军。赦原□□□□李政修罪,从行营效用。副总兵郭中杰充中军,西洋人汤若望随修火攻、水利。
谕令兵部:淮扬重地,令漕运盐法二臣增兵。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奏南京地震。
回回贡马玉。玉大者重三百五十斤,次五十斤。
兵部尚书张缙彦驳监军渡河之报,皇上也听说寇未渡河,责兵部轻信。
谈迁说:秦、隋恶闻盗贼而亡,先帝严明,不幸晚亦类之。且平阳陷久,岂抚臣蔡懋德不以闻吗?如以闻,又何能讳?“鼓钟于室,声闻于外”,覆败同轨,可为殷鉴。
徐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提督紫荆等关。
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左侍郎丘瑜并兼东阁大学士,直文渊阁。
丙辰日,督师大学士李建泰出都,道闻晋警甚,家存亡未卜,因徐行,日三十里,至涿州,兵逃三千余人。
谈迁说:辅臣督师,先帝时屡矣:高阳矢力危疆,克举其任;武陵沾沾自喜,绠短汲深;兴化逡巡不力,旋闻赐玦,俱于高阳愧之。曲沃自请督师,志本殉国。方是时,逆党渡河,三晋半陷,倘即卷甲疾驰,首控晋阳,传檄西塞,奖率吏民,慨然同陶荆州之洒泣、张睢阳之哭庙,甘万死以赴之,背城借一,亦云幸也。即其不效,亦有辞于天下万世:“臣何负焉!”而曲沃食容容之福已久,冀幸意外,利则为高阳,非利当不失为兴化,又何急之有?日者余应桂总督陕西之命,时宁夏、甘肃、榆林亡恙,能如王刚中一日夜驰三百里,号召豪杰,鼓厉义勇,寇方顾其后,未即东渡也。国事大坏,俱用非其人,“肉食者谋之”,不败不止矣,噫!
丁巳日,谕令兵部说:“逆献蹂躏江楚,平荡无期。目今平贼将军大兵有无驰剿?江督见驻何处?凤督是否发兵会歼?黔、粤各督曾否遵旨提旅扼援?科臣左懋第察核既竣,著即察催各路兵马,并楚、皖、江、沅各抚犄角进剿,四面围击,勒限三月内削平奏功,不得逗留旷日,坐失事会。事平破格封荫;如有观望不进、迁延逾限,参来重处。”高杰屯覃怀,有兵三万,马骡九千,遣使寿州通总督凤阳马士英,马士英请屯其众于徐州,听节制。
大学士陈演请求释放纍臣,命刑部十日内具狱许赎。
太仆寺丞贺王盛上所勘胶河图。
逮捕巡抚偏沅右佥都御史陈睿谟。
张邦谟夏登仕仍副总兵,毋滥加都督同知。
谕令户部开採事例,尚书倪元璐说开採非便,事例准贡可暂行,听从了。
南京吏部主事陈子龙改兵科给事中。
前兵部尚书张国维,以蒙蔽命抚按逮至。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户部尚书倪元璐俱说张国维可用,命仍原衔督理浙、直输饷练兵。张国维奏输纳事宜。
戊午日,吏科给事中李清说监司止宜实升,皇上听从了,谕令吏部久任。
蠲免南直崇祯十二年以上,赎瑗。
马士英以副总兵庄朝梁守徐州,令中军副总兵杨振宗赍金币赉高杰,安其家口于徐州关厢。
李建泰发真定,行至广宗,士绅守城不纳,攻三日,破之,杀乡绅王佐,笞知县张弘基。是日,即移兵出城。
己未日,李明睿为右庶子,卫胤文罗大任为左谕德。
左良玉至武昌,屯金沙江。
二月庚申朔,皇上早朝,忽得伪封,启之,其词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顺天会馆缴。一时相顾失色,朝罢,遂不复问。
进张承胤太子太师左都督,刘有实仍都督佥书总兵官,镇守紫荆等关,辖四路。
马进忠复长沙。初,张献忠闻楚师日集,以舟重水涸,尽弃之,自荆州入夔门。方国安、马进忠分道并进,焚其舟,遂复长沙。诸军连营屯长沙、岳州。左良玉以五营追贼于沙阳,距荆州七十里。
河北屯抚方孔昭奏屯垦,巡按应天御史郑昆贞说:“兴屯业有实效。”皇上谕令:“兴屯求为足国裕民。若未经开垦,辄议三科,小民能无畏惧?”
逮捕巡抚登莱右佥都御史曾樱。
李自成陷蒲州,蒲州诸县皆降,命李安守焉,追高杰于清化镇,陷之,设伪官,济源诸县人窜尽,河北大震,怀庆城尽闭。
辛酉日,前督师兵部右侍郎丁启睿推荐前知县夏万亨能劝农,请求升副使。不许。
李自成陷汾州,知府侯君招死之。汾阳知县刘必达袖骂闯文被杀。义勇范奇芳手刺伪都尉,拔剑自刎说:“吾不死于贼之手!”李自成以范奇芳首悬于青龙驿,士多吊之。河曲县奸胥夺印献于李自成,静乐县人迎贼。
怀庆府不守,福王出奔,与太妃相失,遂至卫辉依潞王,御史霍达至卫辉追高杰不值。
壬戌日,兵科给事中韩如愈说晋寇讹传。噫!诸臣欺蒙如此。
都督佥事刘有实专辖三关。
癸亥日,谕令:言官论事须明白直陈,毋隐语,非告君体。
逮捕江宁知县杨文骢。杨文骢素来贪婪暴虐,去春王允成兵东下,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委派杨文骢同都督孙必进前往抵御,辄自署“南京兵部职方主事”,纵卒暴掠,勒令芜湖知县夏继虞行属礼,夏继虞不受。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弹劾他,至是得命,未发而止。
前□科给事中姜埰戍边。原□科给事中方士亮、原御史蒋拱辰、原兵部职方郎中尹民兴俱杖赎。时刑部尚书张忻议赎罪:说误杀,意及于甲,误及于乙,杀者可恕,死者易瞑。富则千金,次五百金,贫亦百金;说斗杀,视误杀有间。富则千五百金,次八百金,贫亦三百金;说同谋,共驱致死者,富必三千金,次千金,贫亦三百金。
工部主事李逢申说:“劝取不若纠贪,赦罪输饷。”皇上听从了,命九卿科道纠赃甚者一二人如议。
王正志、王鳌永为户部左右侍郎,王鳌永总理钱钞。
甲子日,山西粮储道□□程□□□奏盐课亏七十余万。
命益王朱由本归国,先避邵武。
原兵部右侍郎刘之纶,谥□□。
李自成至太原。自平阳陷,诸将咸遁,巡抚山西蔡懋德以骁将牛勇、朱孔训出战,朱孔训伤于炮,牛勇阵没,一军皆歼,城中夺气。
乙丑日,左良玉以副总兵卢光祖等分道上随州、枣阳、承天、德安。贼魁马守应自荆州移襄阳。官兵统领陈有业攻云梦,伪囤州牧高翠坚守,不克。
寇围太原,传檄远近,略曰:“公侯皆食肉纨袴,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云云。
巡抚山西蔡懋德知力不支,书遗表,令监纪贾士璋间道奏京师。中军盛时泰见之,退杀妻子,誓必死。后城陷,同蔡懋德缢于三立祠。
陕西道御史王章巡视京营。谕令户部说:“边饷甚亟,外解不至,皆由有司急赃赎而缓钱粮。不严赏罚,何以劝惩?今内责部科,外责巡按,痛禁耗索。完额则升京堂,否则除名。”
中书舍人张同敞说楚豫绅衿多从贼,宜察诸生忠逆为教官功罪,皇上认为对。
谈迁说:忠、逆本于士心,即教官何能为?宋士习坏于王介甫“新说”,今士习之坏,自晋江李贽始。相矜以权术,目“坑焚”为救时,讹“濂洛”为积腐,宜扬雄、冯道之流,踵接于世也。
兵科给事中时敏例转金华知府,时敏奏辨,命还原官。
常澄嗣襄王。
丙寅日,前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余应桂报告全晋瓦解,皇上切责他说:“尔奉命督秦,何远奔沁泽,前疏兵仅二百,今言近千,其以实核。”
丁卯日,大风霾,五色递变,阖室照之赤如血。按《邯郸县志》云:“大风递变,闍室照之赤如血。”召廷臣于中极殿,并及陈演、户兵部科。
太原陷。贼夜登城,巡抚山西右佥都御史昆山蔡懋德、左布政使永宁赵建极、兵备副使郑州毛文炳、按察佥事莱州毕拱辰等死之,执晋王朱求桂。
郝晋孟兆祥为刑部左右侍郎,张弘道为光禄寺少卿。
戊辰日,敕李建泰说:“朕仰承天命,继祖鸿图。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未能修德尊贤,化行海宇,致兵荒连岁。民罹兵戈,流毒直省,朝廷不得已用兵剿除。今卿代朕亲征,鼓淬忠勇,表扬节义,奖厉廉能,选拔雄杰。其骄怯逗玩之将、贪酷倡逃之吏、妖言惑众之人、逆误军情之辈,当以尚方剑从事。一切调度赏罚,俱不中制。卿宜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剿则歼渠宥胁,抚则解散投戈。早荡妖氛,旋师奏凯。封侯晋爵,勒铭鼎钟,须将代朕至意遍行示谕。”始,李建泰说“倾家赀享士”,及闻家破失措,顿畿内不前。
命总兵刘泽清自临清移彰德。
原河南睢陈道佥事陇西关永杰,追赠光禄寺卿,原陈州知州成安侯君擢,追赠河南布政司右参议。关永杰崇祯辛未进士,侯君擢天启辛酉贡士,壬午七月俱陷陈州。
原□□□张质,追赠河南按察司佥事,原□□□□王寿爵,追赠宛平知县,原河南知府临汾亢思桧,追赠太仆寺卿,原河间知县文水陈三接,原□□知县常情,各追赠山东按察司佥事,原□□□□李贞佐,追赠河南按察司佥事,并荫子入国子监。
己巳日,召阁臣。时蒋德璟疾,不至。
谕令吏部:平阳副使李士焜等七人先逃后还,已经革秩,着戴罪图功自赎。
庚午日,巡抚保定右佥都御史徐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畿南山东河北军务,仍巡抚保定。
谕令户工部右侍郎王鳌永□□□铸当二当五钱。
刑部郎中郑尔说转杭州知府,遂参吏部文选主事左懋泰,为尚书李遇知驳奏。
建虏薄宁远,平虏将军、关辽登津水师总兵官黄蜚大溃。
张应元进右都督。
命进士俱注官赴任。
巡按河南御史苏京,被叛将马奎苏见乐陈德缚于宁郭驿,献寇求赏。
辛未日,召户兵部科及总兵吴襄于中左门。
李自成至黎城,别将陷临晋。
庄朝梁守河上,纵高杰渡河,至徐州,士民惊扰,高杰旋赴寿州谒马士英。
谕令户部:郡县民壮,原以捍卫地方,乃只供勾摄,封守何裨,严责有司编入乡兵,实行选练。
谕令刑部:吴昌时论死,冯源等遣戍,财产并罪辅周延儒籍没充饷。又说:“周延儒见贿忘法,本当全没,量追十二万,吴昌时五万。”
李祖述嗣临淮侯。
停钞法。前市浙直桑穰等料,仍输京师。
总督凤阳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马士英归援剿总兵高杰于徐州,同监军龚彝。
壬申日,皇上担忧寇罪己,诏曰:“朕嗣守洪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灾害频仍,胡寇并急,生民荼毒,靡有宁居。惟彼狡虏,固曰‘犬羊’,非我族类。若此流寇,则分属君民,谊兼赤子,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抚之益叛,反以杀人为‘仁’,掠财为‘义’,至有受其煽惑,顿忘仇敌,深可痛伤。朕为民之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子,不得而襁褓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贻羞宗社,致疚黔黎。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积成丘,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赍,加赋多无艺之征,预征有称贷之苦,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磬,田卒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洊至,师旅所处,疫疠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举,皆朕抚御失宜,诚咸未孚。中夜以思,局蹐无地。己实不德,人则何尤?用告尔天下官吏军民人等,今朕痛加创艾,深省夙愆。匪涉虚文,恪循实事。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纷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念用兵征饷,原非得已。各省直抚按官急饬所属有司,多方劝谕,毋失抚字。倘有擅加耗羡,蒙混私征,及滥罚淫刑,致民不堪命,立行正罪。其流亡来归,除蠲逋赋,加意安插赈恤,毋致失所。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着吏、兵二部确核推用,以彰使过。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郡一邑,便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陷没胁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准令赦罪立功。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於戏!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历告朕意。”
谈迁说:轮台之悔、奉天之诏,汉、唐二主感动海内,克光大业。而先帝末岁惓惓,翻然下尺一,昭如日月。当其時,民莫苦于横征。率空言无指实,朝廷好负人,亟则引咎,缓则反汗,愚夫习而知之,故耳目顽锢如初也。倘即减今岁田租之半,躬阅内府,尽出其所有金币、珠玉等,尺寸毋少靳,明示吏民以充禄饷,诛一二掊克之吏,锐意更始,而吏民不为感动者,未之有也。
李自成攻陷潞安。沈世子□□年方十六岁,被贼寇抓住。伪将见他年幼,身上佩带着一枚大金钱,上面文字为“大顺永昌”。他考验诸生,分派骑兵奔往怀庆、彰德,传布檄文说:“上帝监视下土,实在只是为了求得安定;下民归往有德之人,只是急切盼望从苦难中复苏。天命既然无常,人情尤其可见。考察前代,便知得失的缘由;借鉴过去认识现在,常能懂得治乱的原因。如今你们明朝,长久处于太平安宁之中,渐渐松弛了纲纪。君主并非十分昏聩,但孤立而‘炀灶’蒙蔽的情况总是很多;臣子全都营私,‘比周’结党而公正忠诚的人极少。贿赂通达公府,朝廷的威福日益转移;财利被宗室缙绅专擅,民间百姓的膏脂几乎被榨尽。于是上天有幸穷尽了仁爱,致使万民在灾祸中受苦。朕起于布衣,亲眼看到百姓憔悴的情形,亲身感到如病痛在身的痛苦。想到普天之下四海之内,都遭受困穷,怎料易水、燕山一带还未从汤火中复苏。朕亲自在恒州、冀州,安抚平定百姓。仍忧虑你们的君与臣不能通达上帝的心意,不明白朕的旨意,因此直言正告。你们若能体察上天、顾念祖宗,衡量德行、审察时机,朕将嘉奖恩惠于前人,不吝惜特殊的恩数。像杞、宋那样,祭祀永远延续,用来彰显你们的孝;有室有家,人民都庆贺,用来彰显你们的仁。凡是百官,努力保护你们的君主,延续‘商孙’的后禄,继续‘嘉客’的美名。能够竭尽你们的谋略,匡正道义而不出差错。现在诏书颁布,确实布告腹心。君主你们要思念啊!不要怨恨宗室大臣,不要让臣民陷入危险。臣子你们要谨慎啊!还要效忠君父,广泛为自身和家庭留下福禄。”甲戌日,贼寇前锋到达大安驿。兵部尚书张缙彦请求令督辅李建泰周密布置,临清、德通、天津、昌平、密云六镇都听其调遣。当时李建泰在河间,拖延不进。
起用原南京吏部主事成勇、户部主事叶廷秀。
伪吏分派到山西、河南、北直,旧县令大多逃走,往往被当地人拘留折磨,有的当面接受替代。又散布谣言说:“吃你娘,穿你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远近听到,人人伸颈盼望作乱。
鲁世子以海继承鲁王。
乙亥日,谕令部院说:“贼寇气氛进入山西,京畿戒严。巩固城防安定百姓,全在于考察官吏。该抚按所属官员严加甄别,必须是清谨循良、素来受百姓拥戴的,才允许留任。责令招募训练乡勇,谨慎准备城守。如果贪残昏庸,令其解任另行推补。”
商议京师城守。
宋权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密云。
李自成到忻州,官民迎降,于是进攻代州。五台知县文运溥迎降。总兵周遇吉守代州,出奇奋力攻击多日,杀死贼寇一万多。李自成会合各路兵进攻,周遇吉兵少粮尽,退守宁武关,誓师说:“盈盈黄河水,诸将望风奔溃。既不能守,又不能战,国家何赖此武臣为?”与贡士崔梦潮率精兵数百人,一边守一边战。
贼寇攻陷怀庆。
命令劝贷文武诸臣,限五日,户部上呈文武纳银貤封事例。
马世奇为左庶子,徐开禧、卫㣧文为左右谕德,林增志为右中允。徐开禧不久因忧去职。
金灿进升南京鸿胪寺少卿。
原刑部右侍郎朱大启,赠尚书,原□□□□倪应春,赠南京工部右侍郎,原兖州知府邓蕃锡,赠太仆寺卿,原兖东兵备王维新,赠光禄寺卿,原□□□□高维岱,原□□□□王来,原□□□□刘禋,各赠河南山东□□按察佥事,原□□□□范玄超,赠工部营缮司主事,原□□□□李时正,赠良乡主簿,并荫子入国子监,原阎□□、阎三选,赠国子学录。
丙子日,户科给事中介松年上言:“士节不振,廉耻风微,倡逃迎降,出自衿绅,深可痛愤。亟宜崇奖节烈以收拾人心。”皇上认为对。
户部右侍郎王鳌永屡次上疏请求缨,皇上因开始鼓铸,未允。
吏科给事中马嘉植说:“皇上也知道孙传庭败事的原因吗?守关原自有余,大言一鼓荡平,侥幸为之,所以进退失据。如今不戒覆辙而空拳徒膺,万一太原与淮扬都震动,则为祸更激,非知彼知己之算。台臣陈丹衷借兵土司之说尤宜商榷。以数世豢养之兵,尚不能必其用命,而向蛮夷责大义,也难了。况且不能裹粮影从,则搜括不加倍吗?百姓见兵过摇手闭户,狼兵一来,保无惊疑吗?两粤之间又增多事了。”
丁丑日,贼寇抵达固关,分趋真定保定。
戊寅日,吏部题奏堪任督抚诸臣:沈迅、魏公韩、孙肇兴、朱家仕、万元吉、马鸣騄、杨毓楫、何楷、聂明偕、周光夏、许誉卿、汪心渊、毛九华、夏允彝、王道纯、詹尔选、黄宗昌、郑之尹、王守履、李长春、毛羽健。
李建泰兵过东光,不加约束,士民闭城拒守,李建泰怒,留攻三日,攻破。
己卯日,太康伯张国纪助饷万金,命进爵为侯。
庚辰日,大寒。
皇上开始听说山西全陷,命查访诸王。
命太监阎国辅等分饷蓟辽。
谕令吏兵二部说:“豫、楚残破,郡县料理需人。各抚按都听自选吏更置,不拘科目、杂流、生员、布衣,只要才堪济变、品行服人,即与填用。有能倡义募兵,恢复一州即授一州,复一县即授一县。功懋懋赏,决不少吝。一应练兵、安民、理财之事,俱听抚按同所属便宜举行,朕不中制。”
命内臣监制各镇。太监高起潜总监关、蓟、宁远,卢惟宁总监通、德、临、津,方正化总监真定、保定,杜勋总监宣府。王梦弼监视顺德、彰德,阎思印监视大名、广平,牛文炳监视卫辉、怀庆,杨茂林监视大同,李宗先监视蓟镇中协,张泽民监视西协。又孙良弼守河间,于朝守沧州,杨开泰守霸州,并属卢惟宁。兵部奏覆:“各处物力不继,而事权纷拏,反使督抚藉口。”皇上不听。
侯方域说:太祖的制度,内侍数人,给洒扫而已,不使识字。所以直到宣宗,不受其祸。浸假而有王振之事,又有汪直之事,至刘瑾而极,凶竖魏忠贤而横了。天子亲手诛锄,熟知其恶,岂不戒前车之辙吗?大概轻其为“熏刑之余”,以为其恶不能有为,姑且使察天下之情伪,一旦得罪,虽势如凶竖,而我能立除之无难。窃以为不然。人见虎,则恤然闭门而拒之,惟恐不速;见鼠则恬不为怪。究之隤垣穴墙,不出于虎而出于鼠者,岂鼠之力有加于虎哉!患成于所忽,而卒然难防。所以天下常有不测之事,弊酿于庸主易反,而偏中于英主则难回。
鄒滕盗起。
辛巳日,命太监王坤督盐两淮。兵科右给事中韩如愈催饷江西、浙江并改折赃赎。韩如愈到东昌,刘泽清阴遣盗杀于车上,还说:“尔何为论我刘将军耶?”
通州兵噪,伤巡抚杨鹗,杨鹗上章自劾乞罢。皇上以杨鹗实心任事,岂因其噪辄易,赐药金三十。
壬午日,真定陷。真定知府邱茂华预先移家出城,总督兵部右侍郎徐标下之狱。中军官不听,伺徐标登城画守御,劫徐标城外杀之,出邱茂华。邱茂华遂檄属县豫叛待寇。数日,贼数骑入城,收帑籍。近京三百里,京师无闻。徐标字准明,济宁人,天启乙丑进士。弘光初,赠兵部尚书,祀旌忠祠。
蠲免开封归德河南田租三年。
太监杜勋请前都督黑云龙效用宣府,从之。
甲申日,兵部尚书张缙彦兼学士,从其请。
寇至彰德,赵王常㳛降。
刘泽清请采矿青登莱诸山,下巡按御史议之。
陕西总督李化熙、监军御史霍连会泽清兵于小滩,丁酉日,合营上临清。
乙酉日,进魏藻德礼部尚书兼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屯练,往天津;进方岳贡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练,往济宁。当时日讲官、左谕德杨士聪宣慰襄王,奉手敕谕左良玉入援。会藻德出治师,请以士聪收山东义勇,未及行。
礼部说桂王惠王走粤,命遣官赍玺书慰问。
辽东巡抚黎玉田进右都御史。
兵部请操江巡抚分任水陆,凤淮二督应援江干,吴淞狼山各将犄角,其衿绅各练乡兵,从之。
户部尚书倪元璐解任归詹事府,专日讲。
丙戌日,召大学士陈演、总督京营襄城伯李国桢、刑科给事中光时亨于中左门。
户部尚书倪元璐请减朱大典赃银,不允。
始命詹事翰林四员待召对。
丁亥日,召科道及驸马都尉巩永固于中左门。
诏征天下兵勤王。
命府部大臣各条战守事宜,皇上候于文华殿。各札入,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右庶子李明睿各言南迁及东宫监抚南京。皇上骤览之,怒甚,说:“诸臣所言者谓何?”稍间,色渐平,也以寇氛日剧,言或可采,而竟中寝。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请弃山海关外宁远、前屯二城,徙吴三桂入关,屯宿近郊以卫京师。三桂忠勇,可倚以办寇。廷臣皆以弃地非策,不敢主其议。
杨士聪说:皇上初意不在南迁,所以骤闻而骇怒,既而思贼势披猖,则以为可备一说,故不复介意。邦华等未尝具疏,亦未尝奉明旨,他人何由而沮之?坊刻数本皆称光时亨沮之,厥后爰书以此而成,时亨以此被诛。如时亨者,一为贼官,一为虏臣,死不为枉。乃必坐以谏止“南迁”,无论邦华等无疏可据,假使有之,先帝果意在必行,岂一给事中所能沮吗?
谈迁说:南迁之议,正统末于司马力斥其妄,在今日恨听之不早。然而狂寇滔天,人心恇慢,即幸而南,中道变生,徒取困败。惟东宫出镇,庶合灵武之事,策为最正。皇上犹以威加海内,抑知狐貉噉人,事不容少需吗?
御史李瑞和劾两淮巡盐御史冯垣登匿课七万八千金有奇。
前陕西总督余应桂奏:“贼众号百万,非天下全力注之不可。天下镇将:河南左良玉、关东吴三桂,并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及副将邱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合之赴军前。真定之间,督抚外加一督师,如史可法、王永吉其选。赐以尚方,悬公侯之赏以鼓励之,庶贼可灭。”
张献忠陷巫山县,前巡抚陈士奇未离四川,谓奸商掠盐,不之援,献忠连陷夔州云阳,至万县之小江。
戊子日,大学士陈演乞休,许之,赐金币。始皇上忧秦寇,陈演谓无足虑,至是不自安,求去。
魏藻德辞新衔,皇上允之。有北人言各官不可出,出即潜遁,遂止藻德等不遣。
吴履中为户部左侍郎,署部事。
前巡抚河南右佥都御史秦所式遽解任夺官,总督豫楚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汪濬弛程,充为事官。这月癸未日,汪濬至长垣县南关,被寇执。
宁武关陷。寇薄宁武关,传檄:“五日不下,且屠了。”总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炮击贼,毙万余人。会火药尽,或言:“贼势重,可款也。”周遇吉说:“战三日,杀贼且万,若辈何怯耶?能胜之,一军尽为忠义;万一不胜,缚我以献,若辈可无恙。”于是开门奋击,杀贼千余。贼惧,欲退。或说:“我众彼寡,但使主客分别,以十击一,蔑不胜了。请去帽为识,见戴帽者击之,递出战,不二日可歼也。”贼引兵复进,迭战,脱帽以自别,官兵大败。周遇吉阖室自焚,挥短刀力斗,被流矢,牙兵见执且尽。骂贼,缚于市,磔了。遂屠宁武,婴穉不遗。李自成既杀周遇吉,叹说:“关将尽周氏也者,吾安得至此!”周遇吉字萃庵,世锦衣卫指挥佥事,历总兵、太子少保、右都督。弘光初,赠少保,谥忠武。
李自成遣刘宗敏、李过攻大同,城陷,代王传齌合家遇害。初,兵民皆欲降,命城守,不应。总兵朱三乐自刎。巡抚大同右佥都御史卫景瑗、督理粮储户部郎中徐有声、分巡道朱家仕俱死之,知府董复降。卫景瑗字仲吉,韩城人,天启乙丑进士。城陷,李自成居代王府,拥景瑗至,慰问,不屈。伪校尉胁去入僧舍,夜自经。弘光初,赠兵部尚书,谥“忠毅”。徐有声字闻复,金坛人,崇祯乙亥拔贡。弘光朝,赠太仆寺卿。朱家仕,河县人,戊辰进士,宽平慈和,善题咏。城陷,或劝其逸,不听,亟驱妻妾子女入井,身从之。又大同诸生李若葵合家九人自缢死,先题说:“一门完节”。
李自成入大同六日,杀代府宗室殆尽,留伪制将军张天琳守之。张天琳杀僇凶暴,阅两月,阳和军民约镇城军民内应,于三月丁酉日,杀张天琳。
皇上召兵部尚书张缙彦,问:“真定陷,李建泰遇害,卿知道吗?”对以不闻。皇上说:“朕宫中皆知之,卿何讳也?”说:“臣未见塘报。”皇上说:“彼城已破,谁设塘报?且卿独不为远侦吗?”说:“侦骑须工食,臣部无一缗,安得侦骑?今饷乏,宜官爵劝人。参游而下,其秩人不之应;而副将非题请不敢。今日之事,惟陛下命之。”皇上推案而起。
三月乙丑朔,召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陈州诸生张鏵于中左门。张鏵言三策:首请皇太子监国南京,择大臣辅之;命张国维往浙江督兵饷;命部院、厂卫、司捕各官讥察奸宄,申严保甲,巷设逻卒,以禁夜行;巡视仓库、草场。
魏藻德自请出京议饷,不许,命御史柳寅东等出核近京通津诸库余银济饷。
昌平兵哗,焚杀官民,巡抚胡谦斩首乱,乃定。
宣府告急,命总兵王承胤侦寇所向扼之。
释罪戍内臣宋晋等八人闲住。
庚寅日,召文武大臣科道于中极殿,问今日方略,奏对可三十余人,有言守门乏人宜亟选科道,余皆兵食习闻。
命内监分守九门,稽出入。京师武备积弛,禁兵皆南征,太仓久罄。至是,命襄城伯李国桢提督城守,各门勋臣一、卿二。初议佥民兵,魏藻德说:“民畏贼,如一人走,大事去了。”皇上认为对,禁民上城。谕文武各官输助。
通政使参议赵京仕为右通政。
辛卯进士朱长治授兵部职方主事。
督师大学士李建泰奏请南迁,愿奉皇太子先行。
壬辰日,襄城伯李国桢守西直门。
召对平台,谕阁臣说:“李建泰奏请南迁。国君死社稷,朕将安往?”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请先奉太子抚军江南。兵科给事中光时亨说:“奉太子以往南,诸臣之意殆欲何为?”诸臣默然无以对。皇上叹说:“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遂拂袖而起。
钦天监正戈承科奏帝星下移,谕修省。
大学士蒋德璟致仕。
癸巳日,原巡抚陕西右佥都御史冯师孔,赠右都御史,原陕西按察使黄絅,赠太常寺卿,原长安知县吴从善,赠陕西按察佥事,原河南参政祝万龄,赠太仆寺卿,原榆林兵备副使都任,赠光禄寺卿,原南京工部尚书南居益,赠太子少保,原礼部主事南居业,赠光禄寺少卿。
封辽东总兵吴三桂平西伯,平贼将军总兵左良玉宁南伯,蓟镇总兵唐通定西伯,凤庐总兵黄得功靖南伯。各给敕印。山东总兵刘泽清进秩一级。江北总兵刘良佐、援剿先锋总兵高杰、甘肃总兵李栖凤、援剿江楚应皖总兵马科、保定总兵马岱、宣府总兵姜瓖、蓟镇西协总兵孔希贵、关辽登津水师总兵黄蜚、宁夏总兵葛汝芝、关门总兵高第、天津总兵曹友义、河南总兵卜从善、杜名登、赵光远、杨御蕃、许定国等,各进署衔一级。
福王由崧、周王恭枵、潞王常淓、崇世子𪸩各南奔,会于淮安。
河南总兵卜从善南走宿迁。
李建泰疾,兵尽溃于真定,中军郭中杰缒城出降,建泰被执,监军御史金毓峒不屈,入三皇庙投井死,阖门自尽。
始弃宁远,征辽东总兵吴三桂、蓟辽总督王永吉率兵入卫。
甲午日,召密云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率兵入卫。刘泽清前命移镇彰德,因纵掠临清南奔。
命兵部治烽堠。
监军御史霍达奉命调勤王兵。
命太监谢太举监视山西,仍察宣大总督王继谟所在。
皇上谕部院说:“近者庶绩废弛,治功罔奏,皆上官不饬,司官听吏胥,积蠹相仍,唯贿是视,其弊有不可胜言者。今后堂官务正己率属,左右侍郎分任。如司官阘冗,任吏胥济贪,当即参问。”
大赦天下,诏说:“朕承天御宇以来,十有七年于兹了。日在冰兢,思臻上理,东人方张,流寇又作。调兵措饷,实非得已之事,乃年年征战,加派日多,本欲安民,未免重累,朕之罪也。贪官污吏,乘机巧取,加耗鞭朴,日为尔苦,朕深居九重,不能体察,朕之罪也。将懦兵骄,莫肯用命,焚灼淫掠,视尔如仇,朕任用非人,养毒致溃,朕之罪也。以致寇势鸱张,胁从愈众,如豫、楚、秦、晋,遍地流害。百姓忍怨吞声,无所控诉。思我祖宗休养尔等近三百年,至今横遭惨毒有如此极,朕叹息痛恨,宵旰靡宁者也。今已调各路兵,天下忠愤之士,倡义勤王,有志封爵者,水陆并进,为民报仇。今与尔士民约:钱粮剿饷,已行蠲免,负买悉命停止。郡县官有私征私派、滥罚滥刑,朕不时密访,以正其罪。仍察天下大小将士,战守有功,立与升赏。他如官民男妇有节义死难者,从优赠恤。其一切不便于民之事,尽行革去,以与天下更始。毋信流言,自为惊扰。至于被害绅士及一切军民人等,一时畏死从贼,原非有心甘逆。除自成罪在不赦外,余伪官伪将,有斩渠献城之功,即授侯爵,分别世荫赏赉;愿官者一体充用,不愿官者安插宁家。近如金有章等擢用,黄阁等宽恤,朕盖深谅其不得已之心也。他如文伪职牛金星、喻上猷,武伪职刘宗敏、罗戴恩等,皆朕之臣子,如乃心王室,伺隙反正,朕亦何忍弃之,悉赦其罪,令复官职。呜呼!天心未改,祖德尤深,朕方罪己省愆,用贤治国,改从前之败辙,以与尔等维新。贼平之后,耕田乐业,永为王民,岂不休哉!若听讹言,怀邪疑贰,大兵一集,玉石难分,徒贻后悔。钦哉!毋忽。”
谈迁说:此诏视诸二月壬申,益加切了。使移于昨冬,则远近闻之,或为感动。今剥床以肤,祸临俄顷,出都城一步,咸怀疑易虑,其畴为信之?痛哉!
李自成宿阳和,兵备佥事于长华郊迎,遂长驱向宣府。
乙未日,皇上命太监马司理驰赴大同,督兵援剿。
昌平总兵唐通以八千人入卫,皇上召见之,慰劳倍至,赐大红蟒衣一袭,纻丝二,金四十,犒吏卒四千金,同蓟辽兵屯彰义门外。
谕兵部申严哨探。尚书张缙彦,言貌可观,懦暗无远略。哨探疏忽,保定兵变,逾旬罔闻,惟虚文塞责。
皇上按籍勋戚大珰,征其助饷。遣太监徐高谕嘉定伯周奎为倡,周奎谢“无有”。徐高泣谕再三,周奎遂谩词。徐高拂然起说:“外戚而如此,国事去了,多金何益?”周奎奏捐万金,皇上少之,勒其二万。周奎密书中宫求助,中宫勉应以五千金。周奎先输三千金。前太监王永祚、曹化淳助至三万、五万。王之心最富,皇上面的谕之,仅献万金。诸内官各大书于门说:“此房亟卖。”复杂出器玩售于市。后贼掠王之心,追赃一十五万,他金银器玩称是,犹刑死。周奎抄见银五十二万,珍珠币物复数抈万。魏藻德首捐五百金。陈演既放未行,召入,诉清苦。百官共议捐助,一输再输。最后每省限额:浙江六千,山东四千,先后共二十万。时谕三等,上等三万金,皆无应。惟太康伯张国纪输二万,余不及也。又议前三门巨室各输粮给军,且赡其妻孥,使无内顾。诸臣巨室多不乐而止。
蔡鹏霄、吴麟征、姚思孝各为太常寺少卿。
丙申日,大风霾,昼晦,其风腥不可触。
济南兵哗。
宣府陷。叛将白广恩贻总兵姜瓖书约降。监视太监杜勋绯袍八驺,郊迎三十里。巡抚宣府右佥都御史朱之冯悬赏劳军守城,无应者;三命之,皆愿纳款。朱之冯独行巡城,见红衣大炮说:“汝曹试发之,可杀数百人,贼虽杀我,无恨也。”众又不应。朱之冯乃自起燃火,兵民竞挽之。朱之冯乃夺士卒刀自刎,遗疏言守御事甚悉。皇上怜之。朱之冯字君抡,原名之裔,沛人,天启乙丑进士,以清勤著。又乡绅张罗彦自杀。武举金振孙戎衣就刑,色不少慑,呼说:“我御史金毓峒侄也!”
杨士聪说:杜勋即前与高起潜同遣者,曾不一月而叛逆至此。使勋不遣,即朱之冯不能守,宣亦未必有人迎降,有人射书也。盖上以英明自许,谓此辈可颐指之也。平日未必有恩,而临事骤信任之,而此辈又惟利是从,故及于难云。
命定西伯唐通同太监杜之秩守居庸关。
原商洛道副使黄世清,赠光禄寺卿,原长安知县吴从善,赠陕西按察佥事,原河南布政司参政祝万龄,赠太仆寺卿,原南京工部尚书南居益,赠太子少保,原巡按山东御史王道纯,赠太仆寺少卿,原礼部主事南居业,赠光禄寺少卿,原巡抚宣府右佥都御史焦源清,原巡抚大同右佥都御史焦源溥,原□□□□田时震,并复原官,原榆林兵备副使都任,赠光禄寺卿,原□□□□朱谊泉,赠宛平知县。
王则尧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密云。
召庶吉士于中左门。编修陈名夏尝上言“固人心,有淮阳要害,宜练兵以重臣镇之”,称旨,进修撰兼兵科都给事中,招募山东义勇。皇上又问户部左侍郎吴履中:“帑金几何?”答说:“八万。”皇上说:“此仅备城守,虽各边之月饷亦不可以发。”吴履中说:“若非各边,京师安守?”不听。
宋权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遵化。
谕官民积粟,勋戚文武进马。
丁酉日,总兵刘泽清遣使报捷,自言坠马被伤,赐金五十,药金四十,命扼真定。
嘉定伯周奎进侯爵。
陈必谦为工部尚书,王公弼为通政司使。
起王铎礼部尚书。
伪淮安尹巩克桢传檄淮上,巡抚淮扬右佥都御史路振飞、巡按御史王燮同心守御,碎其檄。
戊戌日,蓟辽总兵王永吉请严居庸关守御。
进士陈源说魏藻德说:“督辅何名,尚驻河间,其标下总兵马科见兵万人,令速赴居庸与唐通协守,犹可以镇抚万一。”魏藻德不听。
命司礼太监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蓟辽总督王永吉节制各镇,俱听便宜行事,给吏兵二部空札五百。时闻大同陷,檄援兵。
杨士聪说:初,义兴之再相也,刻意为正人正事。乃未几罢内操,罢厂卫;又未几而诛王裕民、刘元斌。凡上之所以信义兴,与义兴之所以为上信任者,无一不与中贵为难。故左右之人有短义兴者,言无从而入;即使得入,而上之信任转坚。使其守法始终如一,诸珰又安得而媒孽之?乃渐有一二么么夤缘门下,以济其私。诸珰稍稍乘间,藉以自解,上益不信。由是义兴侦知主眷之深,而谓此辈果不足虑也。诸珰积怨深怒,蓄而待发。会鲁变日久,义兴行边,乃发其欺矇诸状,上侦之果然。迨吴昌时之事发,而圣怒遂不可回。初,上怒兴化甚于义兴,有说:“周延儒尚有人参他,如何无一人言吴甡者?”继而兴化戍滇,义兴至死,则以怒兴化者仅一先帝,而怒义兴者诸珰实鼓煽之,遂至于不可救也。故贼警既亟,仍分遣高起潜等为各镇监视,甚至内地漕盐皆设分理,山东东西三府各以一监总之,何以说也?继而大同报陷,号召援兵,以王承恩为京城内外提督,居于督抚总兵之上,此又何以说也?本兵张缙彦庸碌下才,全无调度之策。贼破宁武,犹上疏请带学士衔;至于侦探,了无方略。保抚殉难,时逾半月,贼又未至,始终无一役达真定。故贼过昌平,只据传说;西郊杀僇,猝图戒严。其疏谬俱此类,然亦因权柄有归,中珰日横。日日召对,有诘责而无商略,即欲调度,而实无所容其调度耳。溯往事者,不可不追究于祸乱之源也。
己亥日,高斗枢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李希沆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宋法祖为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
宋学显为通政司使。
复罪废诸臣冠带。
庚子日,寇薄近郊,中外大震。皇上日召对,惟问兵饷。以举朝无人,尝泣下。廷臣长策惟闭门止出入,余无一筹。议增兵外城则内城缺,增兵内城则外城又缺。襄城伯李国桢在事,亦不敢抗王承恩。礼科左给事中戴明说纠李国桢城守失措,李国桢益沮丧。然纠李国桢而不及王承恩,亦标论耳。
户、兵科都给事中兼翰林院修撰陈名夏奏荐检讨方以智、中书舍人刘中藻。方以智请至淮上招集豪杰,刘中藻亦请出募兵,俱未报。
辛丑日,分营都门设大炮,兵部议召兵勤王,左都御史李邦华榜安军民,禁讹传。
皇上召对群臣,问以御寇方略,诸臣皆嚄唶不能对。皇上愤惋,斥兵部尚书张缙彦负国无状,张缙彦顿首乞罢。廷臣咸举职方司员外郎万元吉知兵,可任司马。
吏部尚书李遇知引疾,河南道御史徐必泓劾之。徐必泓故婪货,御史赵僎疏刺徐必泓,未指名。命部覆令指名,徐必泓力营脱,以旧巡按御史张凤翮实之。徐必泓心衔李遇知,及领河南道,遂劾之。或说:“左都御史李邦华嗾之也。”
孝陵夜哭。
壬寅日,赦刑部锦衣卫官囚。
召前太监曹化淳等守城。
杨士聪说:神庙自辛丑以后,不选净身男子者二十年。至熹庙一选,先帝十七年中三选。宫中增万人,每年月米增三万二千石,靴料银增五万两,此皆可已而不已之费也。先帝既以独断诛魏忠贤,收倒持之柄而自操之,遂谓此辈由我操纵。故厌薄朝臣,则以中官参之;有时撤回,以明驾驭之在我。而不知此辈如毒药猛兽,未有不终罹其祸者也。故天下之大患,伤于有所恃,中于有所忽,而败于有所狎。
癸卯日,风晦。
伪权将军檄京师说,十八日至幽州会同馆缴。
寇自柳沟抵居庸关。柳沟天堑,百人可守,竟不设备。总兵定西伯唐通、司礼太监杜之秩迎降。巡抚右佥都御史何谦遁。总兵都督同知马岱自杀其妻子,疾走山海关,投总兵王永吉。王永吉仓皇出关,依吴三桂。
命三大营屯齐化门外。
甲辰日,昌平陷。总兵李守鑅不屈,手格杀数人,人不能执,诸贼围之,李守鑅拔刀自刎。贼焚十二陵,传檄京师。张缙彦遣探说:“昌平兵哗,非寇也。”
命令放弃宁远,催促吴三桂入关。吴三桂迁徙二十万民众,每天走数十里,这天刚到关,太监高起潜放弃关隘逃往西山。
在中左门召见考选官滋阳知县黄国琦等三十三人,询问“安定人心、剿灭寇贼、生财足用、计策从哪里出”。黄国琦回答说:“贼寇的骄横,是招抚失误造成的。现在急需收拢人心,其次在于用人。”问:“怎样安定人心?”答:“安定人心不难,只要皇上心安那么人心自然安定。”皇上点头同意。又问“生财”,答:“现在说生财,大概都是加派捐助,都不对。皇上应当搜刮内库资助外费。”皇上也点头同意。问“用人”,答:“天下未必没有人,但人未必被任用罢了。”皇上非常赞同,立即授予兵科给事中。其余的人依次回答。还没到一半,忽然有秘密封奏进呈,皇上看后脸色沮丧,立即起身进去。诸臣站立等候多时,命令都出去。窥探情况,则是昌平报告陷落。从此皇上心中忧悯,间或与文武大臣商议,其余的人没有召见。诸臣退下,责成阁臣守城事务,杨观光首先提倡。魏藻德说:“你们也可以担任,不要责怪我。”
京师内外城墙垛口共十五万四千多。京营士兵染疫,其中精锐又被选去出征,登城守卫仅存瘦弱者,兵五六万,内监数千人。守垛口的人不足,又没有炊具,买饭。兵饷长期缺乏,每人仅给百钱,无不涣散。奸党遍布都城,更充任各衙门属吏,专门刺探隐秘事情,细微都知道。所以哨骑多投降贼寇,没有一个回来报告。
夜里传吏部,任命左懋泰为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总督城守。当晚呈上,没有回复。
乙巳日,开西直门接纳难民,内官坐在城上,用令箭主持,各位勋臣大臣都不能责问。
皇上早朝,召对诸臣而哭泣。各人束手无策,相向不能回答,有的流泪。有人说冯铨、杨维垣应当任用,有人说刘泽清应封东平伯,皇上都不回应。在御案上写了十二个字,给司礼太监王之心看,随即擦去。巳刻,急足叩击城下说:“远处尘土冲天,兵寇到了!”守城的内臣派骑兵侦察,报告说:“是哨骑。”不以为意。日将近午,有五六十骑兵弯弓搭箭,大呼开门。守卒急忙发炮,毙二十余骑,难民死数十人,门才关闭。一会儿,贼寇大至。刚报告过卢沟桥,随即攻打平则、彰义等门。城外三大营兵都溃散投降,火车巨炮都被贼寇占有。贼寇反而用炮攻城,轰声震地。襄城伯李国桢驰马到宫阙下求面陈,内臣呵斥制止。李国桢说:“这是什么时候!君臣即使求相见,也不能再多了。”内臣叩问,说:“守军不听命,鞭打一人起来,一人又躺下如故。”皇上召入,于是命令内臣都出守城。喧哗说:“诸文武干什么?而且言官停止内操,我们甲械都没有,怎么办?”有人说:“我们每月吃五十万,效死本来应当。”于是请求按照己巳年所派数目都登城,共数千人。皇上搜括中外库银二十万犒军。太常寺卿吴麟征步行入朝,遇到魏藻德从内出,告诉他缘故。魏藻德说:“皇上很烦,而且正在休息,不必入。”拉手带他出去。文臣分守都不能登城,权归宦官,其余不能参与。右都御史□□到中阳门,想登城,宦官拒绝。平民某某各自痛哭,一个输三百金,一个输四百金,各授锦衣卫千户。
丙午日,寇攻城,炮声不绝,流矢雨集。仰头对守城兵说:“快开门,否则将要屠城了!”守者害怕,用空炮向外,不装铅子,只用硝焰震响,还挥手示意贼寇;贼寇退,炮才发射。贼寇驱赶居民背负木石填濠急攻,我方发“万人敌”大炮,误伤数十人,守卒溃散。贼寇架飞梯攻打西直、平则、彰义三门。
封刘泽清为东平伯。当时左谕德杨士聪、卫胤文入直,对阁臣说:“左良玉、吴三桂都封了,而遗漏刘泽清,况且临清地方近,可忧虑。”阁揭呈上,得到封赏。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推荐新御史周亮工、朱士朗、刘令尹鑅曾经效力城守,并且可以急用。李邦华到正阳门,想登城,中贵拒绝。
李自成在彰义门设座,秦王、晋王左右席地坐,太监杜勋侍立其下,呼城上说:“不要射,我是杜勋!可缒下一人来说话。”有一个守者说:“以一人为质,请公上城。”杜勋说:“我杜勋无所畏惧,要什么质?”提督太监王承恩缒他上城,一同入见大内,盛称贼势,“皇上可以自己打算”。守陵太监申芝秀从昌平投降,也缒上入见,转述贼寇的话“请让位”。皇上怒叱他。诸内臣请求留下杜勋,杜勋说:“有秦、晋二王为质,不回去则二王死。”于是放他出,仍缒下。杜勋对守璫王则尧、褚宪章等人说:“我们富贵自在,可以无忧。”兵部尚书张缙彦具奏:“臣根据巡视御史王章手札,说曹化淳、王化民诸监视,昨夜将贼寇杜勋等暗缒上城,不知何故。人心汹汹,变在旦夕。臣听到而心中恐惧,如此危急。臣屡次乘城,想窥探城上守御,总被监视阻抑。今缒贼上城,恐有奸宄,乞求立即赐推问,以杜绝隐奸。”皇上召对同阁臣面谕,于是手书派张缙彦上城查案。到城,内监阻止,出示皇上传旨才登。问杜勋在哪里,说:“昨晚入,今晨已下去了。”又说:“还有秦、晋二王在城下,也想通话。”张缙彦说:“秦、晋二王既已降寇,如何可上城?”曹化淳、王化民拂衣而去。于是巡视城上,守卒寥寥。见城下坎墙声急,太监王承恩炮击,连毙数人。监视曹化淳、王化民饮酒自若。张缙彦驰至内阁,约同奏上,到宫门,传旨制止。
伪檄到阜城,知县无锡黄继祖逃走,伪令郭宁图到任。
皇上御书亲征诏说:“朕以渺小之身,上承祖宗的大业,下临亿兆于万方。十七年于此,政事不加修治,祸乱日益到来。或者是贤人在下位?或者是不肖者未远离?以致干犯天怒,积怨民心,赤子化为盗贼,陵寝震惊,亲王被屠杀,国家之耻没有比这更大的。朕今亲率六师前往,国家重务全部委托太子。告尔臣民,有能奋发忠勇,或助粮草器械、骡马舟车,都到军前听用。以歼灭丑逆,分茅胙土的赏赐,决不食言。”于是召驸马都尉巩永固,谋划以家丁护太子南行。回答说:“臣等怎敢私蓄家丁?即使有,怎足抵挡贼寇?”于是罢。已召王承恩,急整内员准备亲征。申刻,彰义门开。有人说:“太监曹化淳献城开门。”贼寇恣意杀掠。前大学士蒋德璟宿会馆,被创。皇上急召阁臣入,说:“卿等知道外城破了吗?”说:“不知。”皇上说:“事急了,今出什么策?”都说:“皇上之福,自当无忧。如果不利,臣等巷战,誓不辜负国家。”命退。当夜,皇上不能睡。夜半,内城陷。一会儿一阉仓皇奔告,皇上说:“大营兵在哪里?李国桢何往?”答:“大营兵散了,皇上应急走。”那人即出,连呼不应。皇上即同王承恩到南宫,登万岁山,望烽火烛天,徘徊多时。回乾清宫,朱书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内臣持节到阁。于是命进酒,连饮数觥,叹说:“苦我满城百姓!”以太子、定王、永王分送外戚周氏、田氏。对皇后说:“大事去矣!”各自流泪,宫人环泣。皇上挥手令去,令各自为计。皇后顿首说:“妾事陛下十八年,最终不用一语,致有今日。”于是抚太子、二王,痛甚,遣他们出。后来自经。召公主至,年十五,叹说:“你为何生在我家!”左袖掩面,右挥刃断左臂,未断,手抖而止。命袁贵妃自经,绳断,很久苏醒,又刃所御妃嫔数人。召提督太监王承恩对饮,一会儿,换靴出中南门,手持三眼枪,杂内竖数十人,都骑而持斧,想出东华门。内臣守城,疑有内变,施矢石相向。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于是到他府第,守门人辞谢。皇上叹息而去。趋安定门,门坚不可开。天将亮,仍回南宫,登万岁山之寿皇亭自经。亭新成,是阅内操处。太监王承恩也自缢。内臣持朱谕到阁,阁臣不在,放在几上而返。皇上年三十,英断天挺。承熹庙之后,反前弊,斥邪党,励精谋治,勤勤然有中兴之志。而边事日警,中原内虚,加以凶饥洊至,寇盗横出,拮据天下十七年,而神器遽覆,遂死社稷。呜呼!神谟睿虑,曾不一舒其怀,留恨何有极耶?相传丙子岁,皇上曾发铁篋,得像一幅,作臣民奔避之状,有一人不冠履投缳,左右窃视,宛然圣容。到这时,头童,御蓝衣,敛左足,右朱履。御衣前书说:“朕自登极十七年,东人三侵内地,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披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又书一行:“百官俱赴东宫行在。”还认为阁臣已得朱谕。呜呼!数有前定,虽圣明无如之何,岂非天哉!
杨士聪说:坊刻称托东宫于嘉定,以及这晚召通州独对,都不对。果然召通州,则朱谕应当手授他,或即面与处分,何至次日城陷而通州茫然不知?且通州的特简不后于承恩,既已召他,岂有不留与同缢,而复令他出?成国前年曾总戎政,因同林宗伯视孝陵,乃以李襄城代他,回充班首而无所掌。城守两日,不过同诸勋戚分守一门,事之缓急何预?时司兵柄,外则襄城,内则承恩,先帝曾不一幸其家。坊刻乃称“微服步至成国第,辞以赴席未反”,朱谕之传,盖愤承恩误事,故邀与同死,而惓惓属意元勋,或仍可佐东宫以图一效。独怪承恩既擅兵柄,何不奉车驾出狩,再作他计?盖承恩本曹化淳名下,杜勋射书入城,即司礼监掌印王德化已入牢笼。化淳献城,承恩必知之。内外局定,万难他计。但一时为上所迫,不得不相与就缢;而上亦知出城艰难,其势必至于取辱。呜呼!先帝至英明之主,而乃与一貂竖同尽,谓之何哉!坊刻称“公主亦至嘉定府”,谬甚;又称“遣人逼懿安皇后自尽”,也不对。懿安后为贼所得,盖受刑追银。又称“杜勋自宣府回,与王承恩缒城而入,进白绫琴弦”,及“上与承恩绕城夺门不得而归”,皆谬传。杜勋已叛,何能复回?承恩总督内外,见在京,又安用缒城?杜勋,坊刻或误为杜之秩。
彭孙贻说:甲申之祸,自有载籍以来所没听说过的。以疆宇之大,兵甲之众,而以英哲有为之君,难道忧虑丧亡吗?一夫奋起而九有分裂,巍巍万雉,不到一早晨就堕落,奇怪啊!乃至二圣殉国,九庙迁移,含气之伦,有不头腐齿的吗?当时贼臣光时亨泥土木、己巳之旧,折武功南徙之谋,托言死守,归祸于君父而乞生贼手。虽受千刃,难道足尽碎其肉吗?当也先挟帝以叩都,有二石、杨、郭之为将,有于谦为本兵。决机若蓍蔡,制胜类桴鼓,故虽危而不亡。甲申之季,饷匮而兵骄,贼繁而民怨。朝廷威命,不能行于偏裨,乃欲恃数万子虚乌有之军,御虎狼之寇,婴城坚守,我知道其难久。玄宗幸蜀,德宗幸奉天,钟簴震惊,国社丘墟,而二京终以克复者何也?禄山、朱泚之徒,皆假窃朝命以致强大。一朝南向擅皇号,其志侈矣;淫僇以树刑威,僭汰以骄得志。士民冤毒,万姓仇讎,而后思累朝休养之仁。王师乘之,捷于拉朽。虽有劲兵,一败不能复振者,贼之能事已概见。自成亡命游魂,非有董卓、曹操之资,非有石勒之枭雄、黄巢之果鸷。徒以牛金星、李岩之徒为之布谣歌、刺稗政,蛊惑民心,使怨疾其上。蚩蚩之民,子怨其父,臣憎其君。延颈寇盗之来,驱除所不快。人心瓦解,而皇舆遂成板荡。自成岂有兼并之志?奄窃大宝而有之,臠聚无耻者,相率而谀之以为汤武、高光,其道不过如此。然能盗而有之,不能坐而守之。以一胠篋之魁,忽而拥天府之藏,百官仓库之积,莛钟美女恒舞不绝于侧,盗之始愿过矣。始之所以抑损者,今且不复能自制。淫刑榜掠以征厚贿,士大夫之螫毒,亦曩古所未闻。此岂有裂土称霸之略哉!盖亦疆臣之失算以致斯极。当秦师之既覆,三晋尚强,而诸边犹足以守。帝诚亲总六师,西临太原以至平阳,黄屋渡河,士气自倍。以大同、宁远之甲为之前驱,必信臣精卒于河北,号召中原之众,济河而西,则三秦皆我臣妾,宁忍以一矢相加?逡巡数月,推毂庸相,师不逾真、保而三晋沦丧。国君死社稷,正也;延国以图存,权也。权而不失乎正者,亶父去邠以兴周,重耳出亡以霸晋。雍、冀虽亡,而吴、楚、山东、黔、粤、江、浙尚在。一成一旅,且以兴夏,庸有幅员万里不足以有为哉!苟有忠略智勇之将,奖率三军,奉迎乘舆。白旄黄钺,左次以御戎行;发哀痛之诏,罢厉民之政。收中州之豪杰,令凤、泗之兵方辐并进;而且驱策右师,规复荆、襄,留都之兵,渡淮以从。彼贼之淫虐既深,而我之志斯奋。因民之怒,以扫骄淫之寇,一鼓可灭。况贼据京都,群盗不相下,必有斗构之形。我则浮海而东,联关宁之铁骑,借师建州,此回纥、吐蕃之所以复二京。否则北阻大河,还都旧京,资其谋臣,用其轻锐,其势犹强于晋、宋。奈何殉匹夫之节,君命委于盗手?灵武无受禅之诏,圣安南渡,上无英君,下无贤相,二京并覆,而朱氏之绝续如线。岂不惜哉!岂不惜哉!诸臣宜死而不死,先帝可以无死而死。帝固可无愧于列祖,而诸臣之罪固不胜诛。
谈迁说:膠州高署丞弘商对我说:“这天辰刻,顺成门内有大璫都戎服,约千骑,称王德化出门救火,呼钥匙开门。守者答钥匙在中府,大璫想撕裂它。有人说:‘前门开,沿门去。’这是署丞所目睹。将近前门,畏炮矢,由公生门历长安右门入大内,因为车驾在那里。”我又听说这晚忽然传五门令各家门外列一水缶,即谣传“家家一缸水,门前迎闯王”。人心去汉,将欲婴城坚守,必不得。出狩之事,先期速驾,未始非策。只是今日事后观之,则《春秋》之河阳,唐宗之奉天。当其寇未薄城,遽委社稷而去,都人惶骇,溃沸立见,且说妇孺之知不为此,而先帝肯身决之哉!迨长弩冲车,丛蝟都门,欲轻锐远行,必取道通、涿。彼真定之党自南至,则涿未易出;昌平之余分掠通州,则通州未易出。果突骑数千,骁将百余,贾勇决围,何施不可?今事不先图,仓皇就道,仅疲羸数百,貂勃数辈,顷刻疾驰,追寇相继。拒则难战,行则难及,肘腋之间,效为曹化淳者岂少哉!苻坚之奔五将,耶律淳之走西辽,亡国余俘,终为世笑。英断如先帝,宁为玉碎,毋为瓦全。毕命后妃,手刃爱主,其事焯焯,争光日月。彼区区觊幸之计,诎万乘而骛匹夫,割挈马兔,非所论。
张献忠渡江屯万县,大杀掠。
丁未日,黎明,天忽雨,一会儿微雪。不久城陷,先入东直门,杀守门河南道御史王章,守卒蚁坠。兵部侍郎张伯鲸逃走藏匿民舍。贼骑塞巷,大呼“民间速献骡马”。贼经过象房桥,群象哀鸣,泪下如雨。内臣前导,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王家彦自经于民舍。大学士魏藻德等未闻变,犹传单醵金。方岳贡、范景文方传道至西长安门,急还。都人奔沸。贼数千骑入正阳门,投矢令人持归闭门,即得免死。于是都门书“顺民”。王章,字汉臣,武进人,崇祯戊辰进士。知诸暨,调鄞县。戊寅,进工部主事,改陕西道御史,巡按甘肃。辛巳,艰去。癸未,十二月,补河南道,到这时守彰义门。同事给事中光时亨降,王章不屈,死。六月,赠太常寺卿,谥忠烈,荫锦衣卫千户。乙酉,十二月加赠兵部尚书。王家彦,字开美,莆田人,天启壬戌进士。知开化,特筑城平巨寇,调兰溪。崇祯戊辰,擢刑科给事中,巡视京营,巡青厂库,条上兵食大计,如屯马、运河、鼓铸、盐铁等,时称硕画。历户、工科左右给事中。丙子,忧去。庚辰,春起吏科都给事中,劾薛国观党邪害正。这冬,转大理寺丞,不久进少卿。壬午,四月,进太仆寺卿,言“召买借调”之弊。这冬,进户部右侍郎,召对,改今官。到这时守安定门,投城下,折臂足,仆掖入民舍,解带自经。年五十七。所著有《泽桊集》。六月,赠太子太保,谥忠端。
皇太子奔周奎家,周奎卧未起,叩门未入,因走匿内官外舍。
午刻,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伪丞相牛金星、尚书宋企郊、喻上猷、尚玺司卿黎志升、侍郎张璘然跟从。贼帅先清宫,宫人魏氏大呼说:“我们不要污于贼!”跃入御河死。顷刻间横尸二百余人。李自成入西长安门,以一矢射承天门,对部下说:“我射中‘中’间必统。”射中“天”字下。李自成愕然,牛金星说:“当中分天下。”李自成喜。司礼太监王德化以内员三百人先迎德胜门,令仍旧任,诸监局印官迎如之。于是集选精壮八百余人,其余令散去。李自成入宫,问先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黎志升进说:“重围百里,难以飞越,大概藏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此今日大事,不可忽。”于是令献先帝者赏万金,封伯;藏匿者夷族。李自成登皇极殿。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会朝。禁民间讳“自成”等字。李自成同刘宗敏等数十骑入大内,太监杜之秩、曹化淳等前导。李自成呵责其背主,当斩。杜之秩等叩首说:“识天命故至此。”李自成叱去。贼分宫嫔各三十人。见袁贵妃、长公主创甚,令扶去。尚衣监何新负长公主入周奎家。宫人费氏,年十六,投眢井。贼钩出,骗说:“我是公主。”群贼拥见李自成,命内官审,不是。赏部校罗某,罗携出。费氏骗说“公主幸择吉成礼,死生唯命”。罗置酒,醉甚,费氏刃断其喉死,因自刎。李自成大惊,令葬之。伪党刘宗敏据田宏遇第,李过据袁佑第,谷英据万炜第,李岩据周奎第,其余各据勋戚第,占其妻女。各署都有伪官赴任,教谕吏役参谒。又榜示开业,罢市者斩。兵政府榜说:“大师临城,秋毫无犯。敢掠民财者,即磔之。”有二贼掠绢肆,磔于市。民闻大喜,传告安堵如故。军师宋献策,身三尺余,善占验,曾张肆正阳门很久,不知其为贼间。初攻城,占“丙午、丁未辰刻可破。若非雨,城不克,即日西反。六年始克之。”这天果然雨,城陷。贼禁各家藏利器刀仗,于是剃刀、鞘鞞投弃载道。
诸位文武臣子殉难:太傅、惠安伯张庆增,宣城伯卫时春,太子太傅、新乐侯刘文炳,少保、驸马都尉巩永固,东阁大学士范景文,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户部尚书协理詹事府倪元璐,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及其子章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左谕德马世奇,左中允刘理顺,翰林院检讨汪伟,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四川道御史陈良谟,吏部考功员外郎许直,兵部武库郎中成德,兵部车驾主事金铉,中书舍人宋天显、阮文贵、滕之经,经历张应选,光禄寺署丞于腾蛟,北城兵马使司副指挥使姚成,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国兴,锦衣卫指挥同知管南镇抚司李若琏,锦衣卫千户高文采等,都殉难而死。惠安伯张庆臻,穿戴冠服坐在堂上,命令全家纵火焚烧完毕,于是自缢。追赠太师,追封惠安侯,谥号忠武。宣城伯卫时春,全家投井而死。新乐侯刘文炳,任邱人,是孝纯皇太后的弟弟。听到变故,选择大井驱赶子女十六人全部投进去,然后全家自焚。弟弟左都督刘文耀,祖母瀛国太夫人年九十岁,也参与其中。八月,追赠刘文炳为太师,追封恒国公,谥号忠壮;刘文耀追赠太保,谥号忠果。驸马都尉巩永固,字洪图,大兴人,娶乐安公主。癸未年公主去世,生有两个女儿。到这时,拿出珍币环绕公主的灵柩,用黄绳把两个女儿绑在公主灵柩前,用火焚烧。在厅壁大字书写道:“世受国恩,身不可辱。”于是自缢。八月,追赠太师,谥号忠愍。大学士范景文,字梦章,吴桥人,授东昌推官。己未年,提升为吏部主事。天启己丑年春,代理文选,满一个月后请假回家。丁卯年正月,起用为太常寺少卿,没有赴任。崇祯戊辰年冬,就任补缺。己巳年七月,晋升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率兵入援。晋升兵部右侍郎,通州团练。三月,因忧去职。甲戌年,起用为南京右都御史。乙亥年,改任南京兵部尚书。戊寅年十二月,罢免。壬午年八月,起用为刑部尚书。十月,改任工部。甲申年二月,兼任东阁大学士。听到变故,绝食不吃,赋绝命诗二章,有“谁言信国非男子,延息移时何所为”的句子,暗中前往龙泉庵古井而死。八月,追赠太傅,谥号文贞。左都御史李邦华,字孟闇,吉水人,万历甲辰年进士,任泾县知县。庚戌年,提升为山东道御史。癸丑年,巡按浙江。丙辰年,请假回家。丁巳年,补任山西布政司参议,称病辞官。辛酉年,补任登莱兵备,改任易州道。壬戌年,晋升光禄寺少卿,提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癸亥年,加官兵部右侍郎。甲子年十月,因病离职。戊辰年四月,起用为工部左侍郎,总督河道。十月,改任兵部,协理京营戎政。己巳年四月,加尚书。十一月,罢免。己卯年四月,起用为南京兵部尚书。庚辰年五月,因忧去职。壬午年,起用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到这时,自己在木板上题写道:“堂堂大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之死靡他。”自缢。八月,追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号忠文,世袭锦衣卫正千户。户部尚书倪元璐,字玉汝,上虞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授庶吉士。甲子年,授编修。丁卯年,主考江西。崇祯初年,多次言事,请求焚烧《三朝要典》,人们都感到痛快。转任国子祭酒。丙子年七月,因被忌恨罢免。壬午年五月,被推荐起用为礼部右侍郎,改任兵部。五月,晋升户部尚书,是特别简选。到这时,穿朝服向北拜,亲手书写自己的官职悬挂在门上,拿出黄练自缢。八月,追赠太保,谥号文正,荫封锦衣卫千户。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字允吉,泽州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授大理寺左评事。己巳年四月,晋升吏部验封主事,调考功文选,转员外郎,历任稽勋郎中。十月,请假回家。戊寅年二月,起用为考功郎中。十二月,降职。三月,补任行人左司副。庚辰年七月,光禄寺丞。辛巳年正月,少卿。壬午年四月,左通政。十二月,太仆寺卿。癸未年三月,通政使。甲申年二月,刑部左侍郎。到这时,守卫正阳门,贼人入城,杀了他。妻子何氏、儿子进士章明、媳妇王氏都一同死。章明字显之,崇祯癸未年进士。八月,追赠孟兆祥为刑部尚书,谥号忠贞;章明追赠河南道御史,谥号节愍。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字尔韬,余姚人,万历己未年进士,授武学教授。辛酉年,晋升国子博士、工部屯田主事。甲子年,晋升员外郎。丁卯年二月,任漳州知府。辛未年,晋升福建按察副使。壬申年,晋升漳南道参政。乙亥年六月,四川按察使。丁丑年,转任福建右布政使,治理海道。戊寅年,代理福宁道。六月,南京光禄寺卿。十月,改任北京。庚辰年八月,晋升通政使。辛巳年十月,罢免。癸未年,起用为南京通政使,入朝见皇帝。十二月,历任今职。到这时,自缢,遗留诗说:“惭无半策匡时难,惟有捐躯报主恩。”八月,追赠左都御史,谥号忠介。大理寺卿凌义渠,字骏甫,乌程人,天启乙丑年进士,授行人。庚午年,提升为礼科给事中。甲戌年,吏科右、户科左,巡视太仓。丙子年,晋升兵科都给事中。戊寅年三月,按例转任福建参政,守福宁道。己卯年七月,晋升苏松道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壬午年二月,南京光禄寺卿。癸未年二月,改任今职。文章喜好幽异,选集颇丰。自缢,全部烧掉。八月,追赠刑部尚书,谥号忠清。乙酉年九月,隆武加赠太子少保。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字来王,海盐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授建昌推官。因忧去职,补任兴化。壬申年,提升为吏科给事中。甲戌年,请假回家。戊寅年,补任原职。又请假回家。壬午年,起用为吏科都给事中,颇为触忤当时宰相。甲申年二月,商议撤宁远,征召吴三桂入卫。后来虽然用了,但晚了。本月,晋升太常寺少卿。当时守西直门,城陷,进入道左三元祠,作绝命词及寄给兄长和儿子的信。第二天卯时,工科给事中仁和金汝砺投降贼人,招他。麟征大怒,把他推到门外。工科给事中宝鸡高翔汉又劝说他,不听。酉刻,自缢。他的绝笔说:“祖宗二百七十余年宗社一旦而失,虽上有亢龙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无所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垫以布席,如此足矣。棺宜速归,恐系我先人之望,祈知交为邪许焉。茫茫前路,炯炯寸心,而所以瞑吾目者又不在此也。”八月,追赠兵部左侍郎,谥号忠节。左谕德马世奇,字君常,无钖人,崇祯辛未年进士,改庶吉士。癸酉年八月,授编修。壬午年,右中允。癸未年,主武闱。转今官,代理司经局。听到变故,沐浴更衣,向北再拜。仆人说:“家太夫人老了。”世奇又向南拜,拜完,赋诗自缢。妾朱氏、李氏都殉难。八月,追赠吏部左侍郎,谥号文忠。世奇同乡王荪蕙、秦汧、赵玉森、张琦都投降。左中允刘理顺,字复礼,杞人,崇祯甲戌年进士第一,授修撰。己卯年,主试福建。晋升今官,直东宫讲读。贼人到来,用大用引诱他。他叹息说:“这话为什么进入我的耳朵?”进入室内拒绝。命令妻子万氏、妾李氏先缢死,其余十多口都死,于是自杀。在衣带上题诗,诗说:“一点丹心和血痕,迷茫何处叩天阍。但将社稷留还我,多把头颅掷与君。”贼人在他的门上题字说:“明故左春坊刘理顺之家。”告诫不要进去侵犯。八月,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正。翰林院检讨汪伟,字叔度,江宁人,崇祯戊辰年进士,任慈溪知县。戊寅年五月,征召授检讨。到这时,自己在壁上题字说:“身不可辱,志不可降。夫妇同死,忠节成双。”与妻子耿氏穿吉服自缢。妻子先在左边缢,对汪伟说:“仓促不要失序。”于是再解下系上。八月,追赠少詹事,谥号忠烈。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字节之,江西新昌人,崇祯戊辰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壬申年,选刑科给事中。甲戌年九月,弹劾吏部右侍郎张捷通贿。丁丑年冬,补吏科。己卯年,转兵科右。壬午年,改兵科左。癸未年,晋升今官。到这时,听到变故,把儿子托付给友人漆嘉祉,于是作绝命词说:“到底谁贻国事忧?疾雷悄悄破城头。君臣义命乾坤险,鸟鼠干戈风雨秋。极目江山空洒泪,伤心离乱此身休。悬知今日难为计,唯取忠肝万古留。”题完,于是自缢。八月,追赠太常寺卿,谥号忠节。御史陈良谟,字士亮,鄞县人,崇祯辛未年进士,授大理寺推官。戊寅年,晋升今官。己卯年,巡按四川。壬午年,还朝。到这时,赋古风一首,自缢。妾时氏也殉难。八月,追赠太常寺卿,谥号恭愍。考功员外郎许直,字若鲁,如皋人,崇祯甲戌年进士,任义乌知县,调广东惠来。壬午年九月,提升为吏部主事。甲申年二月,晋升考功员外郎。听到变故,赋诗一首,有“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名”的句子。写完,向北拜自缢。八月,追赠太仆寺卿,谥号恭节。车驾郎中成德,字符修,原姓张,怀柔籍,霍州人,崇祯辛未年进士,任滋阳知县。乙亥年正月,因事被逮捕。丙子年,在狱中揭发弹劾首辅温体仁,廷杖六十,戍边。壬午年,被推荐起用为如皋知县。晋升兵部武库主事。甲申年,历任郎中。到这时,写信给左谕德马世奇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吾等身列人臣,不能匡救,贻祸如此,惟有一死以报国耳。年翁忠孝夙著,谅有同心也。”听到梓宫停在茶庵,作祭文一篇,致鸡酒哭奠,即自刎。他的母亲张氏也死了。八月,追赠大理寺卿,谥号忠毅。车驾主事金铉,字伯玉,顺天留守卫籍,武进人,崇祯戊辰年进士,授扬州教授。己巳年,晋升国子监博士。辛未年三月,晋升工部主事。壬申年三月,火药局火灾免官。今二月,补兵部。到这时,冠带向北拜,前往金水桥投河死。母亲章氏、全家十多人都殉难。八月,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忠节。又投金水河死的:中书舍人滕之经、阮文贵,经历张文选。又有中书舍人宋天显,投井死。锦衣卫指挥同知管南镇抚司、济南李若琏,守崇文门。到这时,作绝命诗,有“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古人知”的句子。吟完,于是自缢。锦衣卫正千户高文采,守宣武门,城陷,全家十七人都死,文采自杀。又有布衣汤之琼、儒士张世禧、儿子诸生懋赏、懋官都自缢。
夏允彝说:烈皇帝英明勤敏,自当中兴,而最终至于沦丧,是因为辅佐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差不多像范景文的宽大好贤,方岳贡的清勤忧国,不失为贤相,可惜任用得稍晚。谢升不徇私情,也不违背公论。这三位,对于两党都公正虚怀不滞。谢升时而合作时而分离,有人因他的机智而轻视他。他纠弹许誉卿,实际上是逢迎温体仁的意思;不久又推举郑三俊为总宪,似乎也善于补过。但胡寇之难,范景文死节最为壮烈,可以照耀千古。方岳贡以直精微房入内,听到变故即自缢,被仆人解救,想再缢而寇已入擒获他了。受刑至惨,已搜查他的寓所,萧然没有一物。想让他脱身而大用,方岳贡始终不屈而死。有人可惜他死得稍晚,但大节终无贬损。谢升不免于臣服胡人,又不久死去,有人说被胡人所疑。可惜啊!比方岳贡差远了。
钱㫤说:古代失去天下的人有啊,不称与社稷同死的人为贤。蜚廉死于商朝之乱,恶来哭纣王之尸,都不能算忠。长恶速亡,是罪大的。《春秋》二百四十年,弑君三十六,为君难而死的三人:宋华督弑其君与夷而连及大夫华父,宋万弑其君捷而连及大夫仇牧,里克弑其君卓而连及大夫荀息。然而都死于乱贼,而不是引经自裁的。卫国的石碏,号称纯臣,不死州吁之难;齐国的晏婴以贤相,而不受崔杼之祸;周、召二公著“共和”之效,不参与流彘之害。人臣谋国的忠,岂只是贤于一死呢!如果都死了,这是社稷可成废墟,国君可亡,天下可拱手而授贼。所称“谋人之社稷”是什么意思,而只以死自励呢?三代而下,与社稷同亡的,往往有。近代莫不称文信国,他入燕,三年而后死。丞相博罗诘问他说:“你立二王,竟何成功?知其不可,何必强为?”信国说:“父母有疾,虽不可为,无不下药之理。”由此言之,信国岂只是拱手以天下与人,而只以身殉为烈呢!昭代之所以失天下,主无速亡之行,臣皆趋乱之图。议论纷更于朝,使天子无终朝之令;知国已危,则争求衔命,以远行避祸为贤。进人不必举其忠良,誉人必张朋党。政以贿成,爵以赂贸,这是必不可移之志。天子欲行其所是,诸臣无所利,必曲回其令以罢之;天子欲去其所非,诸臣无所不利,尤力张其说而行之。先帝以英察明断,而号令几乎不行于臣下,如此则天下尚何可为哉!至于保社稷、策权宜、备祸变,诸臣无一有。其万有一全之策,莫如倪元璐、李邦华的议“太子南行”,而光时亨非之。谋既左矣,又靦然事寇,苟贪富贵,虽有豺虎,畴将复食其余耶?奇谋殊策,绝不一闻。徒以党同机深者可以御侮,廉洁者可以分财。入于其党,而能奋牙张颊、操舍论议,则互相标榜为“蹇谔臣”;否则斗筲无足算耳。噫!社稷之得存者,岂非幸耶?我目击而叹说:“脱使神器遽覆,是蹇谔者其不争趋贼廷鲜矣。”或义不自屈,身殉社稷,盖几人哉!一时从死三十余臣,而拷掠棰楚、拜舞劝进,皆以千计,而所谓“蹇谔者”咸在其间。噫!诸臣所谓“读孔氏之书”者,岂受公山之聘、荆楚之封,不以为污其所学,或在是乎?夫仲尼以王室渐卑,欲因其谋以兴奖王室,且分封之代,人臣恒载出疆之贽,岂若今世一主一臣,而遂反身事敌乎哉!由此观之,诸臣之能从先帝于地下,其于俛首就列、弭耳贼廷,相去远矣。记说:“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社稷,危即亡之。”诸臣与社稷俱亡,而不以贤称者何也?邪臣日众,社稷日危,虽有善者莫之能谋,故谓之曰:“烈皇帝已大行,诸臣能随其后,执绥珥策以从其後。虽无建德立援、樊卫社稷,而鞿旅之仆、奔走之劳,使大驾不孤行于地下,犹贤于居守而毁柙、污面而俘系、灭耻而臣贼者矣。”然而读史者至明之将季,其于社稷存亡之故,盖难言哉!
戊申日,贼骑全部入城,增派戍守各门。贼人数骑奔通州,在城下大呼说:“京师破了,不能坚守!”废弁魏黄□认识贼人,出迎五六里。督饷户部左侍郎党崇雅率领将吏投降。书生某人正在读书,听到变故,即拜母恸哭,出门投水死。
内臣献出皇太子,太子挺立不行礼。李自成厉声诘问说:“你父亲在哪?”说:“崩了。”李自成又说:“你家为什么失天下?”说:“不知道,问百官自然知道。”李自成不能使他屈服,于是说:“你父亲在且尊养他,不要忧虑。”太子说:“为什么不杀我?”李自成说:“你无罪。”于是共同吃饭,命令送到刘宗敏处。不久又拥定王、永王到。永王年十三,定王年五岁,都留在西宫。
大学士陈演、魏藻德谒见李自成。魏藻德说:“新进三年,忝任宰相。明主不听臣言,致有今日。”李自成说:“你既新进,就负特宠,当死社稷,为何偷生?”魏藻德叩首说:“陛下赦臣,自当赤心以报。”李自成叱去他,命令幽禁在刘宗敏处。魏藻德从窗缝对他说:“如果用我,无论何官,却囚禁我?”
总督京营襄城伯李国桢被驱入,李自成呵斥说:“你身任重任,宠信超过百官,义不可负国。既未坚守,又不死节,靦然来见,为什么?”李国桢气沮不能答,慢慢说:“陛下应运而兴,愿留余生以事陛下。”李自成怒说:“你负你主,我何用你?”大骂:“误国贼尚求生耶?”叱送伪磁侯刘宗敏处。起初,贼人忌李国桢握兵,劝说释兵效顺,且为首勋,李国桢信了。等出来,面色如死。
钱㫤说:李国桢的受宠,劝说先帝以强兵足饷。等贼将犯阙,上召问兵饷何在,说:“臣兵未尝不强,特主上无饷耳。”上默然很久。等外城陷,内臣奔告“皇上早为脱计”。上骤说:“大营兵何在?李襄城练兵何去?”说:“今安得有兵?营兵早散,孰能战?今劝走耳。”呜呼!李国桢所统的是营兵。饷既不足,岁费数十万。虚名固宠,寇至尽溃,无一战士。他为误国,可胜僇乎?且愚上以营兵有司不得擅用刑禁,纵兵为盗。夫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李国桢不死,欲求苟活,卒被刑僇。好事者妄饰美谈,被之忠节,以快传闻,何其诬也!御史吴邦臣家召箕,忽先帝降坛,批说:“朕误用三臣,悔不用三臣。”拜问为谁?“甚悔不用者,则刘宗周、黄道周、陈子壮也;其误用者,则陈演、魏藻德、李国桢也。”噫!臣敢以罔先帝在天之灵哉!
天津兵备副使原毓宗驰表迎贼。原毓宗,蒲城人,贼厚待其母以招原毓宗,于是纳款。起初,进士程源经过天津,劝说总兵曹友义起兵。时乏饷,程源又劝说督饷户部主事唐廷彦发饷。唐廷彦招程源,而原毓宗嗾防海兵大噪,劫饷库金,殴打唐廷彦几乎死。巡抚右佥都御史冯元扬欲誓师,众人不应。原毓宗倡众立黄旗城上,大书“天佑顺民”。天津总兵左都督曹友义以牙兵五百斩关而出,原毓宗以津兵邀击他,曹友义单骑走。原毓宗逼冯元扬迎贼,不应。副总兵金斌、把总娄光先、指挥杨维翰都投降。金斌移营于演武场,程源劝说他。唐廷彦负伤,至冯元扬处谕众以大义,众人不应。金斌留唐廷彦幕中。程源劝他南归,唐廷彦说:“自反无能报国,创甚且死。家母年八十有三,君过敝邑,幸慰之。”
己酉日。起初,李自成示令:“诸臣入朝仍任,愿回籍者听。如一官潜遁,株坐邻役,各斩首。”于是各役催促诸臣入朝。都穿敝服,投职名于伪相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牛金星聚其牍而焚之。翰林卫胤文、林增志、杨昌祚、宋之绳都前削发,牛金星叱说:“既削发,何报名为?”命令吏卒拔其馀。关闭承天门,诸臣露立。文裕院学士兼知文选顾君恩,箕踞坐午门,伸足加诸大臣颈。近午,总督仓场户部右侍郎党崇雅、巡抚顺永保河御史柳寅东从通州至;督师赞画户科给事中介松年从保定至。太监王德化从十余人内出,见兵部尚书张缙彦,诟骂说:“你还在耶?国家大事,你与魏阁二人坏之!”呼从者批其颊。张缙彦至垂涕,魏藻德救他。王德化叱说:“魏先生亦何颜以至此!”顾君恩出说:“此即魏状元乎?”魏藻德色赤。顾君恩说:“此特简状元宰相,增光不浅!”伪党都笑他。诸臣忍饥至暮乃出。左庶子左春坊兼翰林院侍读周凤翔入朝,值王德化于桥上,问“驾安在?”说:“休矣!”泣向人说:“此时死犹可及乎?”人说:“可。”及归,作书以诀其父,题绝命词说:“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望忠魂。”即自缢。周凤翔,字仪伯,浙江山阴人,崇祯戊辰年进士。改庶吉士。庚午年,授编修。丁丑年四月,晋升南京国子司业。己卯年七月,晋升左中允。辛巳年三月,晋升左谕德。癸未年十一月,历任今职。八月,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节。又有太仆寺卿申佳胤、福建道御史陈绳德,都不食死。申佳胤,字孔嘉,永年人,崇祯辛未年进士。任仪封知县,调杞县。丁丑年,提升为吏部文选主事。己卯年,晋升考功员外郎。十二月,薛国观以其受嘱左迁。庚辰年六月,补南京国子博士。薛国观败,晋升大理寺副。癸未年九月,晋升太仆寺丞,协理东路。听到警入城,遍谒诸大臣,议战守之策,都不省。于是投井死。八月,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忠节。陈绳德,字静生,零陵人,崇祯庚辰年进士,钦注御史。七月,巡按山西。癸未年,提督北直学校。本月巡行遵化,听到变故急回,自缢。八月,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恭节。
陈子龙说:记说:“儒有见死而不更其守者。”平时蒙厚禄,享鼎食,身受国恩。见国将危,乃择地而蹈,越境乃免,其于君臣之义,何其薄哉!古之志士,可以不死而必死,耻侥幸也。是故申蒯齐断左臂,弘演还卫用剖肝,越甲一鸣雍门死,莒穆遇难厉附殉。彼如不死,固无绳焉。申公出次在郊,入国赴难,可谓公矣。《诗》云:“彼其之子,舍命不渝。”其公之谓欤。
降臣:少詹事杨观光、何瑞徵,国子司业薛所蕴,助教吴道新,右中允梁兆阳,左谕德韩四维,翰林院修撰杨廷鉴,翰林院编修陈名夏,翰林院检讨张之奇、傅鼎铨、刘世芳、赵玉森、张国泰,待诏高来凤,庶吉士朱积、王自超、姚文然、吴尔壎、周钟、鲁㮚、梁清标、魏学濂、刘肇国、白胤谦、刘廷琮、张元琳、张元锡、何九云、傅学禹、李化麟、高珩、史可程、黄灿、李长祥、刘廷谟、杨明琅、李呈祥、何胤光、吕宗烈、成克巩、张端、史垂誉、杨栖鹗、魏天赏、龚鼎孳。起初,魏学濂家人谋微服南归,魏学濂夜观乾象毕,绕床而行整夜,顿足起说:“一统定矣。”天明,走周钟所。周钟寓百户王家,百户劝周钟同死,未应;而史可程、朱积、魏学濂、吴尔壎等邀他出。百户挽周钟带,至断而出,百户自缢。又有吏部郎中熊文举,员外郎侯佐、郭万象,主事杨元锡、缪沅,司务孙节;户部郎中姬琨,员外郎王凤林;礼部主事黄熙胤,员外郎余忠宸、吴泰来、刘大巩、汤有庆,主事高去奢、吴之琦;兵部郎中朱芾煌,员外郎吴元伯、赵开心、邹魁名,主事方允昌、黄纪、张慎学;刑部郎中朱受佑,主事归起元、李登云;工部郎中李逢申,员外郎潘同春,主事赵之玺。给事中孙承泽、光时亨、时敏、金汝砺;御史吴文帜、熊世懿、裴希度、张懋爵、蔡鹏霄、枉承诏、陈羽白、涂必泓;通政司参议宋学显,太仆寺少卿叶初春,尚宝司卿吴家周,大理寺右寺丞钱位坤等。其他官署多有,不尽书。
李自成坐于文华殿,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李过等杂坐,尽释刑部、锦衣卫囚。起初,宜兴董廷献,以周延儒私人下狱论辟,贿赂贼左右,得尽释。董廷献因侯恂、杨枝起、张若麒入见,李自成慰劳他们。张若麒自叙宁锦功盛,毁先帝事坏于党人,都送刘宗敏处录用,授张若麒山海道防御使。故给事中龚鼎孳授直指使,故给事中杨枝起授文选司从事,故太仆寺少卿曹钦程授□□□□□□,余拜官有差。工科给事中高翔汉、翰林院检讨刘世芳、少詹事胡世安,并改为宏文馆检讨,都是李自成乡曲奥援。光时亨改为谏议大夫,刘大巩改礼政府从事,方允昌改兵政府从事。庶吉士张家玉入见李自成,长揖不拜。李自成问说:“何礼也?”说:“客礼也。”李自成说:“既已入朝,何客礼为?”说:“明臣不拜他姓。”李自成叱斩他,张家玉仰天大哭。李自成问以何哭?说:“二亲教子读书,今日方完。”于是出不回顾。李自成命令缚于端门,乃纵之去。
李自成命令降太监杜秩亨选择内臣。起初,吉水贡士刘生,知术数之学,寓燕二十年,甲申年二月,夜观天象,有忧色,杜秩亨问他说:“若食君禄,当尽忠报国,吉凶何问焉?”第二天早晨竟去,杜秩亨终降寇。
大学士陈演上书劝进,李自成不纳。
庚戌日,先帝遗弓见于万岁山,同先后连椅出,顿东华门之席舍。先后纫裳,鼻孔微伤。武选主事大足刘养贞走哭三日夜失声,买柳棺以殡之。有菜佣某人经过,恸甚,遂于其处触石死。群臣临泣者二三十人,余皆扬扬策马不顾。兵部主事怀宁刘若宜来,哭疾呼“太祖高皇帝”,哭声悲咽,观者为之堕泪,寻被收拷。
贼搜成国公家,得懿安皇后,令肩舆归太康侯张氏家。盖城陷之夕,懿安皇后不及自裁,步入成国公所。
贼杀成国公太师朱纯臣。起初,朱谕在内阁,东宫及朱纯臣都未知,贼得之,即收系朱纯臣。申刻遇害,并杀及其子弟侄。弘光初,追封朱纯臣为舒城王。
杨士聪说:《左氏传》说:“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收其良以死,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先帝的英明,岂其见不及此?坊刻称“尽杀百官,毋杀百姓”,此浅夫愤激之言,臆度而伪撰之,非真先帝之言。朱纯臣以朱谕付托之重,故收系为最先,僇死为最速,复杀其子弟与侄。较之他勋臣仅杀其身及长子者,其死为尤烈矣。成国本长厚,无他技能,直以元勋班首为上所托,非真鉴其才,诚择而命之也。所托未遂而横罹于祸,诚可慨矣。然而国亡与亡,在成国固非不幸也。
封东宫宋王,永王改□永公,定王改安定公,令日朝见乘驴。东宫在刘宗敏处求缟素,监者说:“将取诸宫中乎?”止之。
杀河间知府方文曜。起初,河间陷方文曜骂贼不屈,到这时杀了他。
辛亥日,改殡大行帝后,出梓宫二。以丹漆殡先帝,以黝漆殡先后。加先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先后袍带亦如之。先是定、永二王乘驴至,泣拜即去。已而东宫也乘驴至,青衣亵帽,虽不哭而伏地不能起,即胁去。伪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致祭,留僧诵经,不许人入。刘养贞恸甚,执赴权将军李友所,并殓太监王承恩。
谈迁说:自古以来覆灭相继,夏桀、商纣、秦朝、隋朝因荒淫暴虐,汉平帝、汉献帝、晋恭帝、唐昭宗因昏庸懦弱,从未有像我先帝那样勤勉节俭、明察敏锐,想要比肩三代,却在末年遭遇不幸,国家覆亡、宗庙倾覆,令人饮泣,真是天地间的恨事。唉!先帝初年,铲除宦官,宫廷肃然,奸佞恐惧。设立谤木谏鼓,招揽贤才,天下仰慕,盼望太平。鞭策边远之地,自不必说。然而数年之间,盗贼日益猖獗,终究不能驯服,以至于荼毒关塞,残害京畿省份。内外骚动不宁,而天心也有所偏离。政府的谄媚,言路的杂乱,地方官的贪腐,将校的玩忽,奸佞侵蚀于内,饥民盗贼毒害于外。滋长祸患,如同水源不清,却想用武力威慑。租赋完成就是循吏,流民饿殍塞道就归于凶年。诛求不已,赈济罕见,又是筹边饵寇之举。兵称“乡勇”,饷称“搜括”,劝助富室,剥削百姓,怨气盈满于下,驱使他们成为“赤眉”、“黄巾”,势不可救,而文武官员依然懈怠如故。天子习于警诫却无改变,把心腹寄托于近幸,忘了当年“逆案”的惩戒。唉!先帝的祸患,在于好名而不务实:名为“爱民”实则害民,名为“听言”实则拒谏,名为“急才”实则买卖。初时聪察,终则刚愎,视满朝无一人可胜任。权柄托付宦官,自招忧患,非荒淫暴虐,非昏庸懦弱,却最终与夏桀、商纣、秦朝、隋朝、汉平帝、汉献帝、晋恭帝、唐昭宗并列,可胜痛哉!《传》上说:“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先帝宠信宦官,竟与王承恩一同自缢,这就是晏子所说的“不是他的亲昵,谁敢承担”啊。唉,可慨叹啊!
李自成再次设朝,百官三次劝进。牛金星环顾左右说:“按旧例三次劝进才登极,为什么缺少?”诸臣听说后,伏在宫阙下劝进,一天三次上书。定官制,改文渊阁为“文谕院”,翰林院为“弘文馆”,太仆寺为“验马寺”,尚宝司为“尚玺司”,六科为“谏议大夫”,御史为“直指使”,巡抚御史为“节度使”,巡道为“防御使”,其余府尹、州牧、县令、寺丞各有等级,印称“契”。
左中允梁兆阳、少詹事杨观光倡议捐助五千金犒军,托宋企郊送入。李自成即在文华殿召见梁兆阳,梁兆阳说:“先帝没有大的失德,只是刚愎自用,君臣血脉不通,以致万民涂炭,灾害并至。”李自成说:“我专为百姓的缘故起兵。”梁兆阳叩头说:“主上拯救百姓于水火,从秦入晋,历经恒代抵达燕地,兵不血刃,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真是神武不杀,比隆尧舜,像汤、武都不足道。臣遭遇圣上,当精白一心以报主恩。”李自成大喜,留他坐下命人上茶,作揖送他出去。于是起用梁兆阳为兵政府侍郎,杨观光为礼政府侍郎。
周钟、魏学濂联合上奏请求安葬先帝,投文谕院大学士顾君恩。顾君恩说:“也是好名之事,等丞相牛金星到,自己上奏。”当即撕碎他们的奏牍。牛金星到,呼叫周钟说:“这是周介生吗?”命他作《士见危致命论》,大加赞赏,推荐给李自成。周钟欢欣自喜。
阳和卫经历毛维张巡捕西城,到这时被执送到刘宗敏处。刘宗敏想让他投降,毛维张大骂不屈说:“虽是小臣,志向不可夺。”李自成大怒,夹棍拶子并用,断指折足而死。中书舍人吕兆龙投御河,被抓获,囚禁营中,拷打一夜后释放。起初拘押各官,不涉及闲散部门,触怒从吕兆龙开始。
国子监祭酒孙从度死。孙从度住在金台会馆,病重,递名帖给邻将罗戴恩。罗戴恩怒他不亲自来,骑马闯入内室。孙从度的妻子骂他,被拷打,一并抬出孙从度,立即杀死。搜出窖藏金七千。李自成说“翰林竟然如此富有”,开始派各官万金以上,刑罚拷打随之而来。有人说:“孙从度窖金七千,是当年他的姻亲史𡎊所藏。”
壬子日,李自成更定六政府官。以宋企郊为吏政府尚书,顾君恩为吏政府侍郎、掌文官选拔兼管文谕院。原潼关道副使杨王休为户政府尚书,平阳知府张璘然为户政府侍郎、总督仓场。张璘然有文名,庚辰进士,他的策论先列第一甲,皇上改为乙等。大臣曾推荐他的才能,馆选时,皇上亲自临轩,看他半边脸蓝色,说:“这是卢杞。”以后大臣不敢再言。前陕西提学副使巩焴为礼政府尚书,杨观光为户政府侍郎。前户部尚书侯恂为兵政府尚书,梁兆阳为兵政府左侍郎,前陕西副使傅景星为兵政府右侍郎、掌职方事。安伸为刑政府尚书,改李振声为刑政府侍郎。伪尚玺司卿黎志升为工政府尚书,前太仆寺少卿叶初春为工政府侍郎。黎志升后来降为陕西提学。
李自成召见庶吉士史可程,令他招降其兄史可法。
伪党刘宗敏大造夹棍警吓各官,刘宗敏性情最凶猛,门前立两根柱子,每天都有被磔死的人。当时他穿便衣进入西华门,由四名骑兵引导。
癸丑日,总督凤阳马士英、总兵黄得功、兴平伯高杰在淮上会合。
伪礼政府尚书巩焴,与随驾各官率领耆老上表劝进。巩焴是崇祯辛未进士。
午刻,李自成召见诸臣,伪党各自杂坐唱名。牛金星就《缙绅录》,手拿朱笔点选。牛金星推荐何瑞徵、薛所蕴,以及庶吉士魏学濂。何、薛是同乡;魏学濂与山西解元韩霖同事天主教,韩霖事奉贼;又有同年赵颎与牛金星同乡举,一并推荐。李自成授魏学濂户政府司务,魏学濂叩谢赴任。上三疏:一、李自成父名“务”,请改职名;一、攒粮;一、平江南。陈名夏等凑钱饮酒请韩霖等,魏学濂藏钩觞政,警绝无比,伪党骇服。李自成召见光时亨,当面奖励劝勉,随即谕令以原官视事。光时亨寄信给儿子说:“诸葛兄弟,分任三国;伍员父子,也事两朝。我已受恩于大顺,你们当努力诗书,不要辜负南朝科第。”何瑞徵、韩四维朝贺最先。翰林院铭,宣宗皇帝作,何瑞徵因内犯李氏祖讳,除去。馆中匾额“聚星堂”,孙之澥因犯牛金星讳,撤去。吏役有窃笑的,孙之澥厉声说:“我难道不能做倪鸿宝吗?因为有老母在。”
伪稽访司拿着名帖借贷京官,尚书刘余佑四万金,刑科给事中孙承泽二万金,嘱咐早作打算,各输一半。
贡士宛平王任杞为通政使司参议。王任杞游宣府时从贼。
傍晚,李自成谕令各官次日各自根据朝本入朝。光禄寺监事林兰友求朝本格式,吴某说:“绯纸黄面,各列职名。”众人听从。刑部尚书张忻独不同意,用红单职名,众人改效仿他。
甲寅日,伪中吉营左都督刘宗敏等率领诸臣各戴布帽穿青衣伏在午门上表,大略说:“独夫授首,四海归心。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李自成假装谦逊,且致谢说:“伊尹、周公难道不能做汤、武吗?他们不做汤、武,正是伊尹、周公之所以传世的原因。”宋学显赞叹说:“看书到这个地位,难道不是天授吗?”李自成每次登上御座,偷偷地额头汗出疼痛,就想躺下,所以犹豫未忍发。这天登殿接受百官朝贺表笺,忽然看见白衣神人仗剑站立,高约五六丈,殿上华盖盘龙的髭爪张牙舞爪,飒飒都动。李自成大为恐惧,几乎仆倒在地,倏忽不见。大概从此后,李自成不再登殿,整天驰射饮酒赌博,宣淫无度。
庶吉士张家玉上书给李自成说:“前朝翰林院庶吉士、今请宾归顺张家玉,谨百拜称贺于大顺皇帝陛下。君王既已定鼎天下,心以尊贤敬德为基。所以不埋没人的忠诚,天下才有忠臣;不埋没人的孝道,天下才有孝子。家玉得君不到一年,有亲已老。君王处此,竟当以宾礼待之而不臣,且比于晋处士陶潜,旌表其门说:‘明翰林院庶吉士张先生之庐’,庶不伤人之子之心,不辜负苍生之望。不然,虽使临以刀锯,设以鼎俎,家玉犹从容而乐蹈之。耿耿此心,誓无悔。”又上书说:“忠臣义士,在明朝为多;劝义奖忠,在顺朝为盛。所以如范景文、周凤翔等,皇上当亟为明朝赠恤他们;刘宗周、黄道周等,皇上当亟为明朝隆礼他们;史可程、魏学濂等,皇上当亟为明朝尊显他们。为什么?明孝著而顺人知有父,明忠著而顺人知有君。家玉殷人从周,愿学孔子,但区区宾礼而乞系之以明,不只是见君王高义,实想遂君王大宁。当此多士多方尚在危疑之时,莫若将家玉旌而别之,刊其书以布之四方。得一仁人以收天下人心,胜精兵百万可知。如不允所请,决不肯坠泥涂而为皂隶,羞归乡里,为父母戮。誓身为牲,少备天子大享上帝,刀锯鼎俎,谅非负气守节者所隐忍而规避。荣之辱之惟命,生之死之亦惟命。”张家玉出自周凤翔门下。贼再得书,怒欲杀他,他不为动。贼说:“当磔其父母。”张家玉于是逊词以免,仍旧职。张家玉亲在广东,说为二亲屈,士人笑他。
乙卯日,刘宗敏拷打大学士陈演,再次械其足,征黄金三百六十两,更发掘瘗藏万金。拷打魏藻德,责他作为首辅导致祸乱。答说:“藻德书生,不谙政事,值先帝无道,故至于此。”刘宗敏怒说:“你书生,擢状元不到三年而拜相,明皇帝有何负于你,敢诋为无道?”命打他脸颊,又拘其妻子,用拶指,勒黄金一万三千两。又拷方岳贡,因清望,纳四百金、布四百匹。丘瑜也被械足,征五千金。李建泰入都,也被拷掠,追一万金。李自成特赦他,命加礼。吏部尚书李遇知拷追四万六千金,乘间触阶而死。兵部尚书张缙彦、刑部尚书张忻、工部尚书陈必谦、吏部左侍郎沈维炳、吏部右侍郎雷跃龙、兵部右侍郎金之俊、工部右侍郎王鳌永、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志正等,都被拷掠输金不等。户部左侍郎吴履中,械足一夹,托周钟贿赂“王旗鼓”以免。礼部右侍郎张维机夹足勒脑。杨汝成夹足一日,以金壶美婢赠“王旗鼓”乃免。太常寺卿王都、右庶子李明睿、左中允杨昌祚、林增志、左谕德卫胤文、少詹事胡世安、给事中彭琯、顾铉、御史张鸣酸、黄熙胤、曹溶、冯垣登、郎中朱芾煌、主事申济芳、刘若宜、陆禹锡、彭敦历、行人谢于宣等,以至史馆办事、卫幕杂流、指挥千户、百户椽吏、效劳等官,都夹竟日夜不放。大概派各臣助饷,无论用舍,都责输纳。如说不办,即严拷勒:阁臣十万,京堂缇帅七万,科道铨司五万或三万,词林三万或一万,各部曹以下也以千计,勋戚无额,人财并尽。故总兵王朴子王琦在贼中,仇杀陈君机,籍没其家。起初,李自成命李过、刘宗敏等说:“各官罪重的杀,贪的刑。”而各贼滥及无辜之士。李自成说:“何不助孤家为好皇帝?”李过说:“皇帝归你,刑威归我,不要多说。”吏部文选郎中沈自彰素来洁身自好,被拷,词连汤若望等,代输二百金。庶吉士万发祥,新喻人,假装耳聋,触怒牛金星。被拷之后,不久释放,授以县令。刑科员外郎陈鹏举,麻城人,不报名,被拷,仆人哭泣代他,贼认为义而释放。中书舍人吴桥李起宠,诡称风疾,独不拷。
牛金星仍注选,驱百官骑马入会极门。自己杌坐西向,宋企郊北向坐。入选的则在门下等候,否则出东西华门。起初不解其故:东出的仍赴各营,西出的都斩于门外。共七十六人,都是勋戚。恭顺侯吴维英、隆平侯张拱薇、阳武侯薛濂、襄城伯李国桢、武进伯朱永宁等都遇害。怀宁侯孙国泰拘于刘宗敏处,前一晚放归,大概是诱其财宝。孙国泰喜酒,醉卧不起,贼骑收缚,并二子杀于园。李国桢年二十七,妇受掠,裸露于马上。
杨士聪说:李国桢本是大言无忌之人,每逢召对,他大臣跪奏,李国桢从旁站立说话斜视皇上,几乎无人臣礼。等到身为总督,拥重兵,非他人无兵者比。城未破,未闻有何调度。及城既破,协理王家彦死,御史王章死,襄城独就执,乃徒为大言耸贼听,冀万一或免。色厉而内荏,其肺腑可以立见。
谈迁说:国变时,留都坊刻数种。有言襄城伯李国桢见贼愿触死于阶前,争三大事:一葬先帝,二护山陵,三全太子、定、永二王。李自成一一听从。后以问北来诸人,绝无闻。我游燕,值其门客,有言襄城事甚详者。又其舅金华某氏,尝叹其不能死国。彼犹觊觎“归命”之赏,甘心事仇,南人不察其实,为流闻所误,或刘孔昭等浮薄相煽?
辽东总兵左都督西平伯吴三桂因清师逼近山海关,传檄远近,伪将不能抵御。报至,李自成胁迫吴三桂父吴襄提督御营,居守京师。令他作书招吴三桂,书说:“你以皇恩特简,得专阃任,不是因累战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这难道是管子行重赏之令,而汉高见韩、彭则予重任之类?今你徒饬军容,巽懦观望,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无批吭捣虚之谋,又无形格势禁之力。事势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尔父须臾。呜呼!识时务者,也可以知所变计了。昔徐元直弃魏归汉,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你计,不如反手衔璧,负钻舆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偾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戮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者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殆有疑于括。”大概是牛金星代作。因遣使赍白金万两、黄金千两、锦币千端、敕一,封吴三桂为侯,以左懋泰为兵政府左侍郎,同唐通协守山海关,发百万金劳师于边。
李自成又檄左良玉、高杰、刘泽清说:“大顺国国王应运龙兴,豪杰响附。唐通、吴三桂、左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回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赐彩币黄金,所将兵卒,先给四月军粮,俟立功之日升赏。抗命周遇吉身具五刑,全家诛戮。刑赏昭然,尔等当审时度势,弃昏就明。身享令名,功垂奕世,孰与弃身亡虏、妻子戮辱者等乎?”
巡抚淮阳右佥都御史路振飞集淮上义兵备寇,淮安知府周光夏、同知黄铉、监纪郎中高岐凤、兵备道副使范明珂都宿于城上分守,而南京也戒严。
丙辰日,李自成大集宫女,颁给诸盗。
党崇雅为户政府左侍郎,总督通州仓粮。
追拷朝臣,刘宗敏论官勒限,完赃即释,余贼一概拷打不限。李友家拘七十二人,注选殆二十人,听其自捐。兵部主事刘养贞再夹,惟呼“太祖高皇帝”,输四十三缗、金杯二,余无措,说:“宁死吾耳。”工部主事湖口邹逢吉夹死。顺天推官南京刘有澜被夹,遂簪其喉死。
谈迁说:古来亡国俘虏,诛窜者有之,至于刑拷追资,我未之闻。彼以盗贼之智,安足与言大计哉!锦衣卫指挥同知山阴朱寿宜,方贼炽时匿不出,回述贼榜兵部堂上,列往赂文武诸臣某某若干,托某某居间。各有指,共费七十余万。故尚书陈新甲金二万二千,冯元飙尤多。故追拷其资以此。噫!论黩货之罪,至于误国,虽死不足以赎其辜,又何言乎追拷哉!更株累闲散,骈尸请室。楚国亡猿,祸延林木。虽适然之数,要非可尽诿。
诸选人乞请纷纷。宋企郊说:“新朝当自用一番人,你们不如早归。”乃稍稍遁去。庶吉士吴尔埙除从事,辞不能治剧,愿改教授。宋企郊怒说:“主上经纶草昧,未遑立学校,安用教授?若亡国之臣,理宜就戮。以主上怜才,故录授一官,与之更始。若既不以身殉节,复欲优游于事外,是盛世之僇民,留之何益!”命送于刘宗敏营中。吴叩头流血乃免。
丁巳日,唐通遗吴三桂书劝降,且言东宫亡恙,吴三桂不答。乃上书其父吴襄,略说:“桂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厉志,冀得一当以酬主眷。属边徼方急,宁远为国门户,被金沦陷几尽。桂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便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故暂羁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至一二日便尔失坠!使桂卷甲赴阙,事已后期,悲恨何极!侧闻主上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眥裂。犹意我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槌一击,誓不复生,以殉国难,桂亦缟素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功,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苒,为母罪人;陵苞二亲,并著英烈。我父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三桂亦安能为孝子?桂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虽置父于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书至,李自成彷徨失据。先是三月中,都人传吴三桂降于建虏,举朝惊惧。先帝召其父吴襄问之,吴襄说:“三桂忠孝,必不至此。”吴三桂旋斩寇使奏闻,先帝大悦。又外戚左都督田宏遇,前岁游南京,买歌妓顾寿,而陈沅绝色尤甚,或以八百金市馈宏遇。宏遇卒,三桂以千金得陈沅。伪都督刘宗敏据田氏第,闻陈沅、顾寿美,索之。顾寿从优人遁,遂枭优七人。系吴襄索陈沅,吴襄说已归宁远,刘宗敏不信,拷之酷。
此下尚有史阁部檄文,而原本缺之,仅存一行,故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