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69

废王世家

废王名希广，字德丕，是文昭王的同母弟弟。性情谨慎和顺，文昭王极为怜爱他。文昭王生平痛恨拓跋恒直言极谏，常令守门人阻止拓跋恒不得入见，到卧病时，才想起拓跋恒，召他来，把希广托付给他。文昭王死后，将佐不知该立谁；都指挥使张少敌、都押牙袁友恭，认为武平节度使、知永州事希萼在先王诸弟中最为年长，应当继位；而长直都指挥使刘彦𤦆、天策学士李宏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都对希广有恩，想立希广。拓跋恒也多次劝希广把位子让给希萼。彦𤦆等都说：“如今军政大权在手，上天给予却不取，让给别人得到，日后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容身之处呢！”希广不能自己决断，彦𤦆等于是声称有遗命，共同奉希广代理军府事务。当时是越文昭王死后第四天乙未日。夏六月，晋主知远改国号为汉，仍用天福年号，派使者告谕。秋七月甲午，汉主任命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军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楚王。

天福十二年冬十月，王的兄长希萼从朗州来奔丧。乙巳日，到趺石，王采纳刘彦𤦆的话，派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率水军迎接希萼，命令将士解甲然后入城。廷诲与张少敌禀告王说：“王能与他相容便罢，不然，应早点除掉他。”王哭着说：“是我的兄长，怎么忍心杀他？分割国土而治也可以。”于是把他安置在碧湘宫，不让他入见，用厚礼贿赂送他。希萼愤然而去。这年冬，派晋客省使王筠回汉。乾祐元年春正月乙卯，汉大赦，改元。己未，汉主改名暠；丁丑，在万岁殿去世。

乾祐元年春正月乙卯，汉大赦，改元。己未，汉主改名暠；丁丑，在万岁殿去世。二月辛巳，周王承佑继皇帝位。秋八月，南汉主派知制诰钟允章来求婚，王不允许，南汉主发怒，问允章：“马公还能经营南方土地吗？”回答说：“马氏正内争不暇，怎能害我。”南汉主说：“希广懦弱而吝啬，士卒久已忘战，正是我进取的时候。”这个月，王的兄长希萼多次向汉申诉，请求与王各自修职贡，以求封爵，设置官邸称藩。王采纳欧宏练、张仲荀的计谋，重贿汉执政，使汉最终拒绝他的请求。九月，汉告谕王“兄弟应互相友好”，并另赐王兄希萼诏书，劝他和睦。冬十月丁酉，王向汉进贡除夜游春图、女侠画障、真珠枕，以及端午金银雕床等物。十二月辛巳，南汉西北面招讨使吴怀恩侵犯贺州，王派决胜指挥使徐知新、任廷晖率兵救援。适逢南汉已攻下贺州，在城外挖大陷坑，盖上竹箔，又从壕沟中穿穴通到陷坑作为机关，知新等到达，领兵攻城，南汉兵从穴中发动机关，我军全部陷入，死者数以千计。知新等败归，王发怒斩了他们。南汉兵又攻陷昭州。癸未，王兄希萼向汉进献银器一千五百两，汉主降诏慰谕说：“所修职贡，旧有规程，念你航深梯险的辛劳，难以违背你的心意，在诱善劝忠之道上，本合朕心。今后凡有进献，可与希广商量，以期和谐，不违体制。”希萼不能听从。

乾祐二年春正月，戍将徐进在风阳山击败蛮人，斩首五千级。夏五月，太白星白天出现。六月癸酉朔，发生日食。秋八月，希萼全部征调朗州丁壮为乡兵，号称静江军，造战舰七百艘，图谋攻打潭州。王听说后，说：“朗州，是我的兄长，不可与他争，应当把国家让给他。”刘彦𤦆、李宏皋坚决认为不可，于是命令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以彦𤦆监其军。己丑，在仆射洲大败希萼，缴获其战舰三百艘。王赟追击希萼，几乎追上，王派使者召他说：“不要伤我兄长！”王赟于是领兵返回。希萼从赤沙湖逃走回去，妻子苑氏知道希萼必遭祸患，投井而死。秋九月，王向汉进献绢二万匹，白金一万五千两，玳瑁宝装龙凤床一具，盘龙椅子、蹋床子各一合，戏龙二，银食器六十八件，真珠花、银果子共千两。冬十月，汉加王太尉。丁亥，王弟静江节度使希瞻去世。

乾祐三年夏六月，希萼引诱辰、溆州及梅山蛮来攻打益阳。蛮人素来听说长沙府库的富足，争相出兵赴战。王派指挥使陈璠抵御，在淹溪交战，陈璠战败而死。秋八月戊戌，希萼又率群蛮攻破迪田，杀我镇将张延嗣。王派指挥使黄处超救援，处超战败而死；又派牙内指挥使崔洪琏率兵七千屯驻湘乡玉潭以遏止诸蛮。这个月，汉封蒙州城隍神为灵感王，是依从王的请求。九月辛巳，希萼请求汉在京师另置进奏务，汉主优诏不许，又赐玉玺书和解，劝以敦睦。这个月，希萼因朝廷偏袒王，大怒，派使者向唐称藩，请求援兵来攻。唐加希萼同平章事，把鄂州今年的租税赐给他；又命楚州刺史何敬洙派兵助希萼。冬十月丙午，王向汉告急，并说：“荆南、岭南、江南连兵，想分割湖南之地，乞求发兵屯澧州，以扼制江南、荆南援救朗州之路。”丁未，王以刘彦𤦆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彦𤦆进入朗州境，战舰过后就运竹断其后路。适逢希萼派朗兵及蛮兵六千人、战舰百艘来，在湄州交战，彦𤦆乘风纵火，不久，回风反火，彦𤦆往回跑，江路已断，士卒战死及溺死的数千人。王听说后，涕泣不知所措。王平居很少颁赐，到这时大出金帛以邀买士卒之心。有人告发天策左司马、王弟希崇流言惑众，反状已明，请求杀他。王不忍心，说：“我自己害我的弟弟，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王？”马军指挥使张晖领兵从别的路攻打朗州，到龙阳，听说彦𤦆战败，退屯益阳。希萼又派指挥使朱进忠等急攻益阳，张晖欺骗其众说：“我率麾下从贼人后面出击，你们留在城中等我，一起合势图谋。”出来后，就从竹头市逃回长沙。进忠知道城中无主，急攻，士卒九千余人都死。十一月甲子朔，发生日食。王派僚属孟骈劝说希萼，回报说：“大义已绝，非到地下不相见！”朱进忠请希萼亲自领兵攻取长沙。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赞守朗州，全部发境内之兵入侵。自称顺天王。王大惧，向汉乞师，汉商议发兵来援，以朱令温为都部署，适逢内难发生，军队未能出动。这时蛮兵围玉潭，朱进忠领兵助战；崔洪琏败归长沙，玉潭于是陷落。希萼逆江而上，攻打岳州，刺史王赟坚守城池不出战。希萼责备王赟有贰心，王赟说：“希望君王入长沙，不伤同气，臣岂敢不尽节。”希萼领兵离去。辛卯，经过湘阴，焚烧抢掠而过。到长沙，希萼驻军湘西，步兵和蛮兵驻军岳麓。进忠从玉潭来会合，也扎营江西。王派刘彦𤦆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率战舰五百艘屯城北津，连接到南津，以弟希崇为监军；又派马军指挥使李彦温率骑兵屯驼口，扼守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率二千人屯杨柳桥，扼守栅路。当时强弩指挥使彭师暠登城望水西军，入内禀告王，请求与许可琼水陆夹击，王同意了。而可琼已暗中向希萼送款，于是阻止其计。王不知可琼之心，还命诸将受其节度。可琼常开营垒，不让士卒知道朗军进退，有时诈称巡江，与希萼在水西会面，约为内应。久而久之潭州大雪深四尺，两军苦于不能交战。王深信巫觋及沙门的话，于是抟土为鬼神形在江上举手，以退朗兵，又造大像于高楼，手指水西，怒目视之。又命众僧日夜诵佛经，王自披缁衣膜拜，念“宝胜如来”，称为禳灾。甲辰，朗州步军指挥使何敬真率蛮兵三千列阵于杨柳桥，望见韩礼旌旗纷乱，说：“彼众已惧，容易攻破。”当时朗人雷晖穿潭卒衣服，潜入韩礼营寨，用手剑击韩礼不中，一军惊扰，敬真乘乱攻击，我军大败。韩礼受伤，走到家而死。于是朗兵水陆急攻长沙，希萼攻长乐门，牙将吴宏、杨涤在门中交战，希萼稍受挫折。不久可琼率全军奔希萼，吴宏、杨涤听说后都溃散，长沙于是陷落。王率夫人与王子躲藏于慈堂，朗兵及蛮兵大掠三日，杀吏民，焚庐舍，自武穆王父子所积宝货，尽入蛮落，宫殿屋宇都化为灰烬。李彦温进攻清泰门，不能克，与刘彦𤦆各率千余人奉文昭王及王子们，趋袁州奔唐。张晖投降希萼。吴宏、彭师暠见希萼，都被释放不杀。希崇率将吏到希萼处劝进。乙巳，希萼入府视事，闭城分捕王及掌书记李宏皋、弟宏节、都军判官唐昭胤与邓懿文、杨涤等，全部捕获。希萼责问王说：“承继父兄之业，难道没有长幼吗？”王说：“将吏推举，朝廷任命，不是我的本意。”希萼恻然说：“这是个钝夫，怎能作恶，只是被左右迷惑罢了。”命囚禁他。第二天，碎割宏皋、宏节、昭胤、涤而食，斩懿文于市。不久回头对下属说：“我想让希广活，怎么样？”都不回答。朱进忠常被王鞭打，回答说：“大王三年血战，才得到长沙，一国不容二主，他日必会后悔。”戊申，赐王死。杖打王夫人某氏死于市。王临刑，还诵佛书；彭师暠把他葬在浏阳门外。先前，潭州多夹道种植槐树，废王时全部换成柳干，又居民向夜争相织草鞋为业，声音内外可闻。童谣说：“湖南有长街，栽柳不栽槐。百姓任奔窜，搥芒织草鞋。”识者认为长街，是内外路；不栽槐，是兄弟失孔怀；草鞋，是远行所穿，百姓逃亡的意思。其预兆有如此。

评论说：谚语有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仆射洲之胜，朗州几乎不能支撑，废王却说：“不要伤我兄长。”希崇对我有贰心，众人都说大义灭亲，废王却说：“我害我的弟弟，有什么脸面见我先王。”仰慕宋襄公的虚文，酿成袁谭的实祸，君子认为他丧身灭国也是应该的！

恭孝王世家

恭孝王名希萼，是武穆王的庶子。刚狠无礼，而希萼的同母弟希崇，性情尤其狡险。废王希广继位后，当时希崇为天策左司马，暗中送信给希萼，说刘彦𤦆等违背先王之命，废长立少，以干扰大伦，意在以此激怒希萼。希萼果然大怒，兴师争国。到长沙已陷，希萼命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焚掠，希崇又怂恿推戴，希萼于是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以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军府事。湖南要职，全用朗州人担任。当时是汉乾祐三年，唐保大八年十一月丁未。不久又命子光赞为武平留后，以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领兵戍守。又召拓跋恒，想任用他；拓跋恒称病不起。这一年，潭州设置龙喜县。

保大九年春正月，周主威即皇帝位，改元广顺。二月甲辰，王派掌书记刘光辅入贡于唐。三月，唐以王为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封楚王，以右仆射孙晟、客省使姚凤为册礼使。这个月，光辅到金陵，唐主待他很厚。光辅密言：“湖南民疲主骄，可以攻取。”唐主于是以营屯都虞候边镐为信州刺史，领兵屯袁州，暗中图谋侵边。王既得志，多思旧怨，杀戮无度，纵酒荒淫，把军府事务全委给希崇，希崇又多有私曲，刑政紊乱，朗州旧将也颇有离心。又小门使谢彦颙，本是王家僮仆，因容貌得宠，甚至与嫔御杂坐，常与希崇并肩，有时拍其背，希崇怀恨他。旧例，府宴，小门使执钺在门外，王使彦颙与坐，有时列在诸将之上，诸将都不平。王因府舍焚荡，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率朗兵修治宫室，劳苦而无犒赐。壬申旦，王逵、周行逢率其众逃归朗州，当时王醉未醒；癸酉，王才派湖南指挥使唐师翥追击。王逵等伏兵纵击，唐师翥仅以身免。王逵等废黜王子留后光赞，奉王兄子光惠知州事，不久立为节度使。夏六月，王逵等因光惠愚懦嗜酒，推辰州刺史刘言代理武平留后，向唐上表求旌节，唐人未答应，也向周称藩。秋九月，王疑心许可琼怨恨，出为蒙州刺史。派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绾、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立栅以防备朗兵，不加存抚。戊寅，王在端阳门设酒，徐威等不参加，希崇也托病不至。徐威等于是作乱，派人先咬踢马十余匹入府，以壮士执鞭跟随，突入其府，劫库兵横击人。王越墙逃跑，徐威等抓住囚禁他；又抓谢彦颙，剉顶及踵而死。立希崇为武安留后。希崇派彭师暠把王幽禁在衡山县。刘言听说希崇立，派兵趋潭州，声称讨篡夺之罪。壬午，驻军益阳西。希崇惧，癸未，发兵二千抵御，又派使者到朗州请和，约为邻藩。刘言幕僚李观象劝说刘言：“希萼旧将佐还在，不可图谋。不如檄文给希崇取他首级，湖南可兼有。”刘言听从。希崇畏刘言势，即斩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都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余人首级，派前辰阳令李翊送往朗州，到则腐败莫辨，刘言与王逵都佯言不是仲敏等首级，李翊惶恐自杀。希崇既袭位，也稍稍纵酒荒淫，国人不附。丙戌，衡山指挥使廖偃与彭师暠共立王为衡山王，以县为府，断江为栅，编竹为战舰。王以师暠为武清军节度使，召募徒众，数日至万余人，派判官刘虚己求援于唐。徐威等见希崇所为必无成，又畏朗州、衡山逼迫，想杀希崇以自解。希崇察觉，大惧，密派客将范守牧上表向唐请兵。唐主命边镐从袁州领兵万人趋长沙。冬十月辛卯，边镐领兵入醴陵。癸巳，希崇派使者犒军。壬寅，派天策学士拓跋恒奉笺到边镐处投降。癸卯，希崇等随边镐入城，边镐住在浏阳门楼，湖南将吏都来祝贺。当时湖南饥荒，边镐大发仓粟赈济，楚人大悦。癸丑，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取岳州，抚纳降附，人们忘记亡国。这个月，边镐催促希崇率其族朝唐，宗人聚族相泣，想重贿边镐，乞求留居长沙。边镐微哂说：“国家与公家世为仇敌，将近六十年，未敢有意窥公之国。今公兄弟斗墙，困穷自归，若再反复，恐有不测之忧。”十一月辛酉，尽迁文肃以下诸族及将佐千余人于唐，悲恸登舟，送者都号泣，响振川谷。当初童谣说：“鞭打马，马急走。”到这时应验。辛未，边镐派先锋指挥使李承戩领兵如衡山，催促王入唐。庚辰，王与部下万余人从潭州东下。十二月，唐主以王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镇洪州，仍赐爵楚王；以希崇为永泰军节度使、兼侍中，镇舒州，仍居扬州。十年冬十二月，王入觐唐主，唐主留他数年，在金陵去世，谥曰恭孝。周世宗征淮南，扬州陷，诏抚安马氏子孙。不久唐收复扬州，希崇率其兄弟十七人奔周，拜右羽林统军，其余都为大将军及节度行军司马。先前，马氏富强，雄于列国，诸院公子长幼共八百余人，都以侈靡为务，时称酒囊饭袋，多人讽刺他们。公子们听说后不平，有国师张氏骗他们说：“他们所见的非议，恐怕国祚不长。以君兄弟之众，使更迭而治，也足以拥有八百年，何忧何惧呢？”当时又有邓翁，听说后叹息说：“文武之道，未曾介意，却更纳虚诞之说以自安，我看他们死沟壑有日了！”到边镐军至，奔散寒馁而死的过半。楚自唐乾宁三年岁在丙辰武穆王自立于湘南，至唐保大九年辛亥而灭，共五十七年。当武穆王入湖南，掘地得石谶说：“龙起头，猪掉尾。”世人都认为有先兆。又有民谣说：“三羊五马，马子离群，羊子无舍。”识者说湖南与淮南国祚实应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