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00

武信王世家

武信王，姓高，名季興，字贻孙。是陕州峡石人。原本名叫季昌，为了避后唐献祖的名讳，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季昌自称是东魏司徒高昂的后代。年少时喜好武艺，有胆量勇气，和孔循、董璋都是汴州富人李让家的家僮。朱全忠镇守宣武时，李让因为捐纳钱财而得到宠幸，被收养为儿子，改换他的姓名叫朱友让。季兴因为朱友让的缘故得以进见朱全忠，朱全忠认为他的才能奇特，命令朱友让把他当儿子一样养育，于是冒姓朱氏，补授制胜军使，升迁为毅勇指挥使。唐昭宗天复二年，汴兵攻打凤翔，李茂贞坚守壁垒不出来，梁王朱全忠商议想要收兵回河中，唯独季兴上前说：“天下的豪杰，窥伺这次行动已经一年了。如今岐人已经疲惫，攻破他们在旦夕之间，而大王所顾虑的是他们关闭壁垒来使我军疲惫，这是可以用引诱的办法招他们出来的。”梁王认为他的话很雄壮，命令季昌招募勇敢的士兵，得到骑士马景，季昌把计策交给他，引见他拜见梁王。马景说：“这次行动没有回来的道理，希望记录我的后代。”梁王悲伤地阻止他，马景坚决请求，才出发。马景带领几个骑兵疾驰到城门前，告诉说：“汴兵将要东去，前锋已经离开了。”岐人认为是这样，打开城门出来追击汴军，汴军跟随在马景后面前进，杀死岐人九千多人，马景战死。岐后来与汴讲和，昭宗出来，追赠马景官职，谥号为忠壮。季昌从此知名。第二年，被授予宋州团练使，跟从攻破青州，调任颍州防御使，恢复姓高氏。在唐末的时候，襄州赵匡凝在荆南袭击攻破雷彦恭，上表举荐他的弟弟赵匡明为留后。汴兵攻打襄州，赵匡凝投奔吴，赵匡明投奔蜀，而雷彦恭从朗州又来侵犯荆南。当时留后贺瓌关闭城门自守，梁王说贺瓌特别胆怯，任命季昌为荆南节度观察留后来代替他，这是天祐三年十月的事。梁开平元年夏四月，太祖即皇帝位。五月，授予季昌荆南节度使。荆南过去统辖八州，僖宗、昭宗以来多次被各道蚕食，季昌到来时，只剩江陵一座城而已，兵火之后，城镇凋零，季昌招集安抚，百姓都恢复本业。这个月，季昌向梁进献瑞橘数十颗。六月，武贞节度使雷彦恭会合楚兵来攻打江陵，季昌领兵驻扎公安，断绝他们的粮道，雷彦恭战败，楚兵也逃走。秋九月，雷彦恭又攻打涔阳、公安，被击退。丙申，梁下诏命令季昌讨伐雷彦恭。冬十月，派遣牙将倪可福会合楚将秦彦晖攻打朗州。二年夏四月，淮南将领李厚入侵，季昌在马头打败他。秋九月，派兵驻扎汉口，断绝楚的朝贡道路。楚命令许德勋在沙头攻击我们，季昌害怕而请求讲和。这一年，梁加授季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年秋八月，梁的叛将李洪侵犯江陵，倪可福击败他，梁又下诏命令马步都指挥使陈晖会合我们的军队讨伐李洪。四年夏六月，楚将入侵，季昌在油口击破他们，斩首五千级，追逐败兵到白田而返回。第二年，梁改年号为乾化。二年，季昌暗中怀有占据荆南的志向，于是修治城壕，设置望楼，上奏请求修筑江陵外城，增广□□丈，又建雄楚楼、望江楼作为抵御敌人的工事。拿着畚箕铁锹的有十几万人，将校宾客朋友都背土相助。城外五十里的坟墓大多被发掘，取出砖来砌城，完工之后，多次听到鬼哭并看见磷火。这时，在郢城北考核工程，当地人因此称那座山为稽功山。适逢梁太祖去世，季昌见梁一天天衰弱，已经得到倪可福等人为将帅，梁震、司空薰、王保义等人为宾客，于是谋划依仗军队自我固守，派兵攻打归州、峡州，被蜀将王宗寿打败。又发兵，声称帮助梁攻击晋，趁机侵犯襄州，又被节度使孔勍打败，从此与孔勍结怨，于是断绝贡赋多年。这一年，吴陈璋侵犯江陵，派倪可福领兵抵御他。三年春正月，陈璋班师回去，我们的军队会合楚军截击他，陈璋把二百艘船并排连成一列，夜里经过江口，追不上。秋八月乙亥，梁主朱锽封季昌为渤海王。赐给他礼服礼冠剑佩，于是建造战舰五百艘，修理整治器械，作为攻守的用具，招聚亡命之徒，与吴、蜀二国交往，中原朝廷渐渐不能控制。

乾化四年春正月，大王因为夔、万、忠、涪四州过去隶属荆南，发兵攻打蜀，夔州刺史王成先迎战。大王放火船焚烧蜀的浮桥，蜀招讨副使张武举起铁索抵御，船不能前进，我们的士兵被烧死淹死的很多。适逢飞石击中大王战舰的尾部，大王逃回，我们的军队大败，被俘斩五千级。

贞明元年冬十一月乙丑，梁改年号。这一年，梁主改名朱瑱。

贞明二年□□月，岭南王定保来访问。

贞明三年夏四月，大王与梁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和好，恢复通贡献。这时，大王修筑堤坝从安远镇北、禄麻山南到沱步渊，绵延一百三十里，用来阻挡襄汉的水，居民依赖它。名叫高氏堤。

贞明四年。

贞明五年夏五月，楚人入侵，大王向吴求救。吴命令镇南节度使刘信率领洪、吉、抚、信步兵，从浏阳奔赴潭州，武昌节度使李简率领水军攻打复州。刘信到达潭州东境，楚兵退走，李简进入复州，抓住复州知州鲍唐。这一年，改建内城东门楼叫江汉楼，又在荆州城的东南角修筑仲宣楼。

贞明六年。

龙德元年夏五月丙戌初一，梁改年号。六月乙卯初一，发生日食。冬十二月，派遣都指挥使倪可福监督修筑江陵外城，大王巡视城墙，责备工程进度缓慢，杖打了他。这一年，任命僧人齐己为僧正，给他月俸，在龙兴寺禅院以礼相待。

龙德二年。

龙德三年夏四月己巳，晋王即皇帝位，国号大唐，改年号为同光。冬十月戊寅，梁灭亡，唐下诏安慰晓谕，司空薰等人都劝大王入朝觐见新君主，梁震恳切劝谏，认为不可以，恐怕楚怀王的祸患今天再次出现。大王说：“我已经决定了，多说有什么用？”留下两个儿子守卫江陵，带三百骑兵自卫，到洛阳朝见，改名季兴。十一月己未，唐加授大王守中书令。这时，大王到京师，唐主待他很好，但身边的伶官索求财物没有满足，大王心中很不平。唐主想留下大王，枢密使郭崇韬劝谏说：“唐刚刚灭梁得到天下，正要用大信向人展示，如今四方诸侯相继入贡，不过派遣子弟将吏，唯独季兴亲自来述职作为诸侯的表率，应当施加恩礼来讽劝后来的人，反而束缚他，向天下显示不宽广，并且断绝四方归向的心意，不可以。”唐主于是厚礼送他回去。唐主曾问大王说：“我已经灭梁，如今天下倚仗险阻不服从的，只有吴、蜀罢了。朕将对蜀用兵，而蜀地险阻尤其难攻，江南财力隔荆南一条水，朕想先攻江南，怎么样？”大王说：“蜀地富庶百姓丰饶，得到它可以建立大利，江南国家贫穷，土地狭窄百姓少，得到它只是徒劳无益。应该伐蜀便利。臣请求用本道军队先进攻。”唐主非常高兴，用手拍他的背，大王于是命工匠把他的手迹绣在衣服上，作为荣耀。大王已经出发，就加倍赶路前进，到许州，对左右说：“这次出行有两个失误：来朝见，是第一失；放我回去，是第二失。”走了已经十天，唐主十分内心后悔，急忙用紧急诏书命令襄州节度使刘训伺机图谋他。大王经过襄州，到馆舍，而心中动，回头对随从说：“梁先辈的话说中了。与其住下而生，不如离开而死。”于是抛弃辎重，与部曲数百人向南逃走，到凤林关，天色已晚，斩关而出。大王疾驰而诏书夜里到达，刘训估计他已经走远，追不上，才停止。十二月丁酉，大王从洛京到达，握着梁震的手，悔谢说：“不用你的话，几乎不能免于虎口。”于是说：“这次出行，入朝，放还，彼此都失误。而且主上百战取得河南，对功臣夸耀亲手抄写春秋，又说‘我在手指上得到天下’，他自我夸耀到这种程度，而荒废于游猎，政事多废弛，我可以没有忧虑了。”从此修缮城池积聚粮食，招纳梁的旧兵作为战守的准备。这一年，改建天皇寺。

同光二年春三月丙午，唐加授大王兼尚书令，五代史补作中书令。进封南平王。大王对梁震说：“这恐怕是因为我与蜀连衡。”这时大王经过愚亭，命令在亭上画威武王和愚翁的像，也叫高氏亭。愚翁，是高骈的堂弟高骧。

同光三年秋九月，唐任命大王为西川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伐蜀，仍然下诏取夔、忠、万、归、峡五州为巡属。大王常想夺取三峡，畏惧蜀峡路招讨使张武的威名，不敢前进。到这时，乘唐兵之势，派他的儿子行军司马从诲代理军府事务。冬十月，统领水军上峡夺取施州。蜀将张武用铁锁断绝江路，大王命令勇士驾船砍它；适逢起风，船被铁锁绊住，被张武打败，大王逃回。夔、忠、万等州，随即到魏王继岌处投降。十一月，唐军灭蜀。大王正在吃饭，听到蜀亡，突然掉了勺子和筷子，说：“这是老夫的过错！倒拿太阿剑，把剑柄交给别人，怎么办？”梁震说：“不值得忧虑。唐主得到蜀更加骄傲，怎么知道不是我们的福气！”

同光四年春二月，大王上表请求夔、忠等州及云安监隶属本道。唐主允许了，诏书还没下，当时门下侍郎豆卢革、同门下中书平章事韦说，实际在内部支持这件事。夏四月，梁震向大王推荐前陵州判官孙光宪，大王命令孙光宪掌管书记。当时大王想攻打楚，大造战舰，孙光宪认为荆南士民才开始有生机，不可与楚交恶。大王认为他的话对而停止。这个月，唐主遇弑。丙午，李嗣源即皇帝位。甲寅，改年号为天成。六月甲寅，大王上表请求夔、忠、万、归、峡五州在唐为属郡，大略说：“去年冬天先朝诏命攻打峡内属郡，不久有施州官吏知道臣上峡，率先归投，夔、忠等州早晚期待收复，却被郭崇韬专门用文字约臣回归，正想陈述论说，便遇上变故。”唐大臣大多说大王请求自己取得诸州，而出兵无功，不应当把诸州给我们。唐主难以违背大王的意思，不得已允许了。

天成二年春二月，大王已经管辖夔、忠等州，又请求唐不要任命刺史，自己用子弟担任，唐主不允许。当时夔州刺史潘炕罢官，大王派兵突入州城，杀死戍兵而占据它。唐任命奉圣指挥使西方邺为刺史，大王拒绝而不接纳；又派兵袭击唐的涪州，没有攻克。当初魏王继岌派押牙韩珙部送蜀珍宝金帛四十万，浮江而下，大王在峡口杀死韩珙等十多人，全部掠夺他们的财物。到这时，唐加以责问，回答说：“韩珙等人船行下峡，越过险阻，共数千里。想知道翻船溺水的缘故，自然应该询问水神。”唐主大怒，壬寅，下制削去大王的官爵，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训为南面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忠武节度使夏鲁奇为副招讨使，率领步骑四万侵犯江陵。又命令东川节度使董璋充任东面招讨使，新夔州刺史西方邺为副，率领蜀兵下峡，仍然会合湖南军，三面进攻。董璋竟然未曾出兵。三月，刘训的军队到达江陵，楚派都指挥使许德勋率领水军驻扎岳州，大王坚壁不战，向吴请求援兵，吴人率领水军来救援，适逢江陵低湿，又遇上久雨，将士多患疾病瘟疫，刘训也卧病。夏四月，唐主命令枢密使孔循来审察攻战的适宜策略。五月，孔循到江陵，用各种方法攻打，不能攻克，派人入城劝说大王，大王说话不逊。丙戌，唐派使者赐湖南行营夏衣一万套。丁卯，又派使者赐楚王殷鞍马玉带，督促向行营运送粮食，竟然不能得到。庚午，唐下诏刘训领兵返回。这个月，楚的贡使史光宪从唐归来，唐主赐楚王殷骏马十匹、美女二人。经过江陵，大王抓住史光宪而夺走贡物，请求举镇归附吴。吴臣徐温说：“治理国家的人应当致力于实效而除去虚名，高氏事奉唐很久，而且洛阳离荆南近，唐人袭击他容易，我用舟师逆流救援他很难。作为臣子不能救援，难道心中不惭愧吗！”于是接受贡物而推辞我们称臣。六月，西方邺在峡中打败我军，又夺取夔、忠、万三州。唐下诏西川兵防夔州，孟知祥派左肃边指挥使毛重威戍守。秋七月，唐升夔州为宁江军，任命西方邺为节度使。八月己卯初一，日食。冬十月壬午，月犯五诸侯；癸未，地震。这一年，修筑内城以自固，名叫子城。在内城东门上建楼，叫江汉楼。在当阳县设置荆门军。

乾贞二年春三月，楚派六军使袁铨、副使王环、监军马希瞻率领水军入侵，大王与楚军在刘郎洑交战。先前，马希瞻把战舰藏在水港，到这时出战舰横击，势头不可阻挡，我军大败，被俘斩数以千计。楚人进逼江陵，大王归还史光宪来求和。这次战役，楚王责备王环没有顺势夺取荆南，王环说：“江陵在中原朝廷、吴、蜀之间，是四战之地，应该保存它，作为屏障。”楚王认为对。这个月，孟知祥请求召戍守夔州的兵回来，唐主不允许。他的将领毛重威率领部众鼓噪逃归。夏四月，吴将苗璘、王茂章会合我军攻打岳州，被楚俘虏。六月辛巳，大王以荆、归、峡三州再次向吴称藩，大王的儿子从诲恳切劝谏不听，吴封大王为秦王。唐命令楚出兵问罪，楚王派许德勋大举入侵，任命他的儿子马希范为监军，军队驻扎在沙头；大王的侄子云猛指挥使从嗣战死，大王再次求和，许德勋领兵返回。九月辛巳，金火在轸宿相合。在白田打败楚兵，抓住楚岳州刺史李廷规送到吴。己亥，唐任命武宁节度使房知温兼荆南行营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分别派使者征发各道兵会合襄阳，来入侵。冬十二月壬寅初一，荧惑犯房宿，金木在斗宿相犯。乙卯，发生月食。大王病重，命令儿子从诲代理军府事务；丙辰，大王去世。享年七十一，谥号武信。葬在江陵城西的龙山乡，翰林学士陶穀撰写神道碑。当初，大王常跟从梁太祖出征，领兵早晨出发，到旅舍天没亮，有个老妇人拿着蜡烛迎接，执礼很恭敬。大王怀疑她，老妇人说：“刚才梦见金甲神推门喊道：‘有王者来，应该赶快起来！’将军莫非就是那个人吗？”大王非常高兴地离开，最终符合她的话。大王虽然是武人，但很能降低身份喜好宾客，游士僧人到来的没有不倾心结纳的，诗僧贯休、齐己，都在延揽之中。而贯休因为忤逆成汭的缘故，被递放黔中；后来又来江陵游历，大王优待礼遇他，让他住在龙兴寺。适逢有谒宿的人说时政不治，贯休就作酷吏辞讽刺他，辞说：“霰雨灂灂，风吼如斸。有叟有叟，暮投我宿。吁叹自语，云太苛酷。如何如何，掠脂斡肉。吴姬唱一曲，等闲破红束，韩娥唱一曲，锦段鲜照屋。宁知一曲两曲歌，曾使千人万人哭。不惟哭，亦白其头饥其族。所以祥风不来，和风不复；蝗兮蠈兮，东西南北。”大王听到后，虽然被疏远，但也不很怪罪他。

评论说：武信的失策没有比入觐洛京和劝唐伐蜀这两件事更大的。凭庄宗的猜忌残忍，怎么会爱惜荆南，竟然顿时消除狐疑，侥幸免于虎口，危险啊。至于荆、蜀形成唇齿的形势，不用智者就知道得很清楚，而怂恿兴师，击鼓前进，舐糠及米，事情有必然之势。假使门高之难不发生，江陵还有安宁的地方吗？虽然这样，小小的荆州，地处四战之地，成、赵相继，灭亡不旋踵，武信凭一方而在各国之间抗衡，或和或战，把中原戏弄于股掌之上，他也对纵横之术深有讲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