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60

后主本纪

后主名鋹，初名继兴，封为卫王，是中宗的长子。乾和十六年八月辛巳日，继承王位，改名为鋹，改这一年为大宝元年。后主当时十六岁，把政事委任给宦官龚澄枢、陈延寿和才人卢琼仙等人，台省官员仅仅充数而已，机密事务大多不让他们参与。又继承祖父、父亲的奢侈，建立万政殿，装饰一根柱子，就用白金三千铤。又用银制成殿衣，间杂云母，无名目的花费每天有千万。这一年，在罗浮山建天华宫。起初，后主梦见神人指着罗浮山的西边，在延祥寺西北方，有两岸相叠，一个洞相对着流水，可以在那里建宫；等到查访那个地方，就是金沙洞，于是建了宫。随后又梦见金龙从宫所升起，又改名叫黄龙洞。

大宝二年秋□月，提拔中书舍人钟允章为尚书右丞、参知政事，后主因为钟允章是藩府旧僚，非常加以委任。钟允章请求诛杀几个扰乱法纪的人，以端正纲纪；后主不听从，宦官听说后憎恨他。冬十一月，内侍监许彦真诬告钟允章谋反，龚澄枢、李托作证促成此事，后主杀了钟允章连同他的两个儿子。辛亥日，后主在圆丘祭祀，大赦，任命玉清宫使龚澄枢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大师，军国事务都取决于他。后主生性愚昧，认为群臣各自有家室，顾念子孙不能尽忠，只有宦官亲近可以任用，以至于群臣想要进用的都自己阉割，然后才任用。龚澄枢等人专权后，后主就与宫婢波斯女每天在后宫淫戏，非常宠爱她，赐号叫“媚猪”，自称“萧闲大夫”，不再出来处理政事。宦官多到七千多人，加三公、三师的人，不止一个。女官也有师傅、令仆的名目。陈延寿又引进女巫樊胡子，自称玉皇降附在樊胡子身上。后主在内殿设置帐幄，陈列宝贝，樊胡子戴远游冠，穿紫霞衣，坐在帐中，宣布祸福，称呼后主为“太子皇帝”，国事多向樊胡子询问。卢琼仙和龚澄枢等人争相依附她。樊胡子就假称卢琼仙、龚澄枢、陈延寿都是上天使者来辅助太子，不可轻易加罪，她的荒诞虚妄多像这样。又有梁山师、马媪之流，出入宫掖，宫中妇人都备有冠带，以领外事。

大宝三年春正月甲辰日，周禅位给宋。宋改元建隆。内常侍邵廷琄说：“真主已经出现，必将占有全部海内，其势头不统一天下不会停止。”劝后主修整军队做准备，不然就全部珍宝奉送中原，派遣使者通好，后主懵然不能考虑，憎恨他言语直率，深深记恨他。三月，后主杀了他的弟弟桂王刘璇兴。先前，陈延寿进献计谋说：“先帝之所以能把皇位传给陛下，是因为杀尽了众弟弟。”后主点头，因此刘璇兴死了。上下都怨恨，而纲纪大坏。夏四月，庆贺乾德节。驩州牙将丁部领掌管交阯事务，号称大胜王。起初，吴昌文去世，他的参佐吕处玶与峰州刺史乔知祐争相构乱，丁部领率领他的儿子丁琏击败吕处玶，于是被众人推举。这一年，后主命令荔枝熟时设红云宴，以娱乐后宫，每年成为常规。

大宝四年夏四月癸巳朔日，有日食。这一年，野蘑菇生在宫殿，野兽触撞寝门，狐狸鸣叫鬼哭。又有苑中的羊吐出珠子，御井旁的石头自己立起来，走了一百多步才倒下。樊胡子荒谬地认为是符瑞，暗示群臣入朝庆贺。

大宝五年冬十二月，任命宦官李托为内太师、六军观军容使。起初，后主纳李托的养女，大的为贵妃，次的为美人，有宠；到这时，下诏国政都要禀报李托然后施行。这一年，族诛许彦真。许彦真既已谗杀钟允章，又厌恶龚澄枢位居自己之上，颇想用计诛杀龚澄枢，龚澄枢派人告发许彦真谋反，因此有这道命令。这时，城内通行乾亨铅钱，城外通行乾亨铜钱，犯禁的罪至死。凡百官俸禄给铜钱的，多出自皇上恩典。

大宝六年冬十一月，宋改元乾德。这时，后主制作烧煮剥剔、刀山剑树的刑罚，有时令罪人斗虎抵象。又赋敛烦重，邕州百姓入城的，每人交一钱。琼州一斗米税五钱。在合浦县设置媚川都，规定课税，令入海五百尺采珠。所居宫殿用珠、玳瑁装饰，更加置鱼英托镂、椰子立壶等宝器在其中。鱼英，是旧鱼脑骨烤制加工成器物，岭海人认为希有。宦官陈延寿制作各种淫巧之物，动辄耗费斗金，离宫数十，后主不时游幸，常达月余或旬日，大抵以豪民为课户，供千人饮食。

大宝七年春正月，派遣军队侵入宋潭州，被防御使潘美击败。三月，命令宫人在内殿斗花，后主在凌晨时先开后宫，召集众人采摘选择，不久命令关门，回宫膳食完毕，在殿中角胜负。令宦官守门设置楼罗历，以查验宫人出入，法制很严，号称“花禁”，输的人献耍金耍银买宴。秋九月，宋将潘美、尹崇珂率兵入侵郴州，戍将暨彦赟、刺史陆光图战死，郴州于是陷落，余众退保韶州。后主忆起邵廷琄的话，才任命邵廷琄为招讨使，率水军出洸口，以抗拒宋军。

大宝八年春三月，交阯混乱，丁部领死，下诏任命其子丁琏为交州节度使。夏六月，赐招讨使邵廷琄自尽，因为嫉妒功劳的人诬告他谋反。

大宝九年□□月，常康县百姓的妻子生儿子有两个头四条手臂。这一年，封博泉神为龙母夫人，尊南海神为昭明帝，庙为聪正宫。

大宝十年夏四月，敕令在兴王府建造千佛宝塔。

大宝十一年春正月，宋改元开宝。秋九月，兴王府看见众星都向北流。后主命令用铜铸造自己的像，以及诸子的像在玄妙观，看形象不像的就杀冶工，共换了三次才成功。

大宝十二年□□月，有军队经过蒙州，遇到猎人牵着黄狗追鹿而来，就近刺它，人、狗和鹿都化为石头，鼎足立在道旁。

大宝十三年秋九月，后主派兵侵入道州，宋道州刺史王继勋说我国“肆意暴虐，多次出来盗边，请求派军南发”。宋帝想举兵未决，下诏江南国主用书信劝告我国称臣，归还湖南旧地，后主不听从。江南国主就派给事中龚慎仪持书信给后主，大略说：我与您有累世之盟，虽然疆界阻隔，休戚相同，敢奉尺书，敬布腹心。昨大朝伐楚，您的疆吏不安靖，遂成衅隙。起初为您担忧，现在敝邑使臣入贡皇帝，幸以此宣示说：“他若能幡然改图，华车之使到朝廷，则百万之师不再出，不然将不得已。”我料大朝之心，不是贪土地，怒人不宾而已。且古之用武，不计强弱小大，而必战的有四：父母宗庙之仇，一也；彼此乌合，民无定心，二也；敌人进不舍我，退无守路，战亦亡，退亦亡，三也；彼有败亡之势，我乘进取之机，四也。今您与大朝，无这四者，而坐受天下之兵，决一旦之命，安国家、利社稷的，本该如此吗！强则南面而王，弱则玉帛事大，屈伸在我，何常之有？违天不祥，好争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争，而况今日之事呢？地莫险于剑阁而蜀亡了，兵莫强于上党而李筠失守了。窃意您国中必有矜智好谋之臣，献尊主强国之策，认为五岭之险不可急进，坚壁清野，绝其粮道，依山阻水，射以强弩，彼虽百万之兵，怎能成功，不幸而败，则轻舟浮海，犹足自全，岂能以万乘之主，而屈于人呢！这是说士的常谈，可言而不可用，异时王师南伐，水陆并举，百道俱进，岂有空闲全部绝其粮道，尽保其壁垒。或用吴越水军，从泉州航海，不数日到您的国都了！人情恟恟，则舟中都是敌国，忠义敢死之士，不易可见。虽有巨海，谁与您同行呢？近奉大朝谕旨，认为您无通好之心，必举上秋之役，即命敝邑，速绝连盟。虽善邻之心期于永保，而事大之节怎敢固违。恐我李煜不得事您。臣子之情，尚不逾于三谏；李煜的极言，于此三了。是为臣的可以逃，为子的可以泣，为交友的也惆怅而遂绝了。后主得书，囚禁龚慎仪，用驿书答江南国主，词多不屈。宋帝就命潘美为桂州道行营都部署，尹崇珂为副，以入侵。军队驻扎白霞，贺州刺史刘守忠向朝廷告急。当时旧将多因谗构被诛死，宗室剪灭殆尽，掌兵的只有宦官数辈。且自中宗以来，耽于游宴，城壁壕隍大半饰为宫馆池沼，楼舰兵器多所毁败，到这时听说有宋师，内外震恐。后主就派龚澄枢守贺州，郭崇岳往桂州，李托往韶州，谋划守御之策。前锋到芳林，龚澄枢逃回，潘美于是围贺州。诸大臣都请求起用故将潘崇彻，后主不听从，派伍彦柔率兵援贺。潘美听说伍彦柔到，暗中以奇兵埋伏在南乡岸。伍彦柔夜泊南乡，船靠岸侧，黎明挟弹弓登岸，正蹲坐指挥，伏兵突然而起，我军大乱，死者千人。伍彦柔于是被潘美擒获，斩了他，悬首示城中。第二天，贺州陷落。潘美等督战船，声称顺流趋广州。后主无计可出，就任命潘崇彻为都统，率兵五万屯贺江。冬十月，潘美等驻扎昭州，攻破开建砦，杀砦卒数百人，擒我砦将靳晖。潘崇彻只是拥众自保，昭州刺史田行稠逃走，城于是陷落。桂州刺史李承进也弃城逃走。十一月，连州陷落，招讨使卢枝率众退保清远。后主听说，对左右说：“昭、桂、连、贺，本属湖南，令北师取之足够了，我知道不会再来南方。”这个月，后主任命李承渥为都统。十二月，潘美等攻韶州，李承渥率兵十余万列阵在莲花峰下。起初，我军教象列阵，每象载十数人，都执兵仗，凡战必放在阵前，以壮军威。到这时与潘美相遇，潘美尽索军中劲弩布在前面射它们，象奔跑踢踏，乘象的都坠落，反而践踏我军，李承渥大败，仅以身免。韶州于是陷落，擒我刺史辛延渥、谏议大夫卿文远。韶州原是岭南北门，后主听说韶州破，更加穷蹙不知为计，才令在兴王府东壕挖沟，顾视诸将无可使的，宫媪梁鸾真推荐她的养子郭崇岳可用，后主署郭崇岳为招讨使，与大将植延晓统军六万屯马迳，列栅以抗拒。郭崇岳无谋勇，只是每天祈祷鬼神为事。

大宝十四年春正月，宋将潘美等攻陷英、雄二州，都统潘崇彻率其众投降。第二天，潘美等进兵驻扎泷头，后主派使者请和，且求缓师，潘美不允许。泷头山水险恶，潘美等怀疑有伏兵，就挟持我使者速渡诸险。二月，潘美等进兵马迳，离兴王府城十里，在双女山下扎营。后主正取舶船十余艘，载金宝、妃嫔想入海，未及出发，适逢宦官乐范与卫兵千余盗舶船逃走。潘美等将到城，后主惧怕，派左仆射萧㴶奉表到军门投降。潘美以宋帝意晓谕，即令人送萧㴶赴汴，宋师于是顿驻城外。后主又派弟弟祯王保兴率文武出迎，郭崇岳阻止，于是又作扞御之计，派保兴率国内兵拒战。不久植廷晓战死，郭崇岳奔回栅，潘美对诸将说：“彼编竹木为栅，若举火焚之，必扰乱，因而夹击，此万全策也。”于是乘风纵火，烟埃坌起，我军大败，郭崇岳死于乱兵。龚澄枢、李托相互谋划说：“北军来，利吾珍宝耳。今尽焚之，使得空城，必不能久驻。”于是纵火焚烧其宫殿、府库，一夜皆尽。明早，宋师驻白田，后主素衣白马出降。潘美等入城，俘龚澄枢、李托与薛崇誉及宗室文武九十七人，同后主拘留在龙德宫。保兴逃到民家，也被抓获，全部部送汴京。这时，有宦官百余人，盛服请见，潘美说：“这是椓人多矣，吾奉诏伐罪，正为此等。”全部斩首。这一役，宋共得州六十、县二百四十、一作二百一十四。当时宋省洊水县入怀集县。户十七万二百六十三。宋帝加潘美山南东道节度使。三月丙申，宋下诏广南有买人男女为奴婢转佣利的，一并放免；旧政有害于民的，全部上报废除。后主到宋京师，住在玉津园，宋太祖派参知政事吕余庆问翻覆及焚府库之罪，后主归罪龚澄枢、李托、薛崇誉。第二天，有司用帛系后主颈及其官属献太庙、太社。宋太祖御明德门，派摄刑部尚书卢多逊宣诏责后主，后主回答说：“臣年十六僭伪位，澄枢等皆先臣旧人，每事臣不得专，在国时臣是臣下，澄枢等是国主。”于是伏地待罪。太祖命摄大理卿高继申引龚澄枢、李托、薛崇誉斩于千秋门外，释后主罪，赐袭衣、冠带、器币、鞍勒马，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右千牛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封恩赦侯，朝会班上将军之下。以祯王保兴为右监门率府率，左仆射萧㴶为太子中允，中书舍人卓惟休为太仆寺丞，其余并署诸州上佐、县令、主簿。起初，高祖命周杰筮易，得比之复，周杰以卦有二土，得二五之数，语详周杰传中。计唐天祐二年，烈宗为广州节度使，至后主大宝十四年国灭，共六十七年，要断自高祖乾亨元年为始，实五十五年。又高祖开国，营构宫室，得石谶，有古篆十六，其文说：“人人有一，山山值牛，兔丝吞骨，盖海承刘。”解释的人认为人人有一，大人也；山山，出也；值牛，高祖建汉国，岁在丑；兔丝，中宗袭位，岁在卯；吞骨，灭诸弟；越人以天水为赵，盖海指宋国姓；承刘，受刘氏降。大宝时令民家置贮水桶，号防火大桶。识者说：房者，宋分也；“防”与“房”、“桶”与“统”同音。又兴王府童谣说：“羊头二四，白天雨至。”宋师入城之日，适辛未年二月四日，而雨者王师如时雨之义，本有预兆。不久，宋太祖诏后主，月给增钱五万、米麦五十斛。宋开宝八年，江南平，迁后主左监门卫上将军，进封彭城郡公。太平兴国初，又进封卫国公。五年，去世，年三十九。太宗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南越王。有人说归葬在韶州的越王山。后主体质丰厚，眉目都疏朗。有口辩，性极巧，其货宝燔爇之余，尚存美珠四十六瓮。常以珠结鞍勒为戏龙之状，极其精妙，名叫“珠龙九五鞍”，进献宋太祖。太祖诏示诸宫官，都惊骇伏地，就以钱百五十万给其价值，对左右臣说：“刘鋹好工巧，习以成性，倘以习巧之勤移于治国，岂至灭亡哉！”后主有国时，多置毒药害臣下。一日，宋太祖乘肩舆从数十骑幸讲武池，从官未集，后主先到，赐以卮酒。后主疑有毒，哭泣说：“臣承祖父基业，违拒朝廷，劳王师致讨，罪固当诛。陛下既待臣以不死，愿为大梁布衣，观太平之盛。臣未敢饮此酒。”太祖说：“朕推赤心于人腹中，安有此事！”命取那酒自己饮，而另外斟酒赐后主，后主大惭，顿首谢。太宗将讨晋阳，召近臣宴，后主参与，自己说：“朝廷威灵及远，四方僭窃之主，今日尽在坐中，旦夕平太原，刘继元又至，臣率先来朝，愿得执挺为诸国降王长。”太宗大笑，赏赐甚厚。其诙谐都像这样。子四人，守节、守正、守素、守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