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5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九

嘉定：侯峒曾、黄淳耀、张锡眉

松江：沈犹龙、眭明永

昆山：朱集璜、王佐才

太仓：王湛

溧阳：谢琢

广德：吴源长

盐城：司石盘、酆都司、缪鼎吉

右乡兵集义诸臣列传第十九。

○呜呼！我每次读《尚书》到《多士》《多方》篇，没有不放下书再三叹息的。当时，周朝战胜殷商已经有些年头了；凭周武王、周公的圣明，安抚治理，恩德也算到极点了。然而故国旧君的感伤，商朝的百姓好像一天也不能忘怀；周公不得已，反复申说天命的去留，来消解他们的兴亡之感。这样看来，周朝的顽民，正是殷商的义士啊。南都建立时，那里的君相把国家当作儿戏而亡了国；我私下奇怪朝廷之上，忠义之士为何如此寥寥！以为圣祖、列宗培养了三百年，不应该浇薄到这种地步。等到看到后来义军四处兴起，大多奋不顾身。那些行事不仅仅以起兵表现的，已经另外作传；这里列出那些以兵事贯穿始终的人。

◎温氏对于乡兵集义的人，合战守御不分、路线不分，主从、先后次序混乱；他的文章也多有脱节之处。现在根据史实勘误补充，每篇用引跋来加以区别。眭广文，旧误作「睦」；昆山一路原本缺失，朱集璜等人的名字仅见于目录；其中谢、吴、司、酆等人的文章，「原本」列在后卷；谢琢有的写作「球」，根据他的字「石攻」来说，就不是「球」了。

列传十九

嘉定：侯峒曾、黄淳耀、张锡眉

松江：沈犹龙、眭明永

昆山：朱集璜、王佐才

太仓：王湛

溧阳：谢琢、广德：吴源长、盐城：司石盘、酆都司、缪鼎吉

·嘉定：侯峒曾、黄淳耀、张锡眉

侯峒曾字豫赡，号广成；太仓嘉定人，给事中侯震旸的儿子。考中天启乙丑年进士。顾秉谦想招揽他，给他馆选的职位；峒曾不去拜谒。后来授南京兵部武选主事，因服丧归乡。崇祯初年，尚书张凤翼推荐他为职方郎中，他推辞；改任南京文选主事，转任稽勋郎中、江西提学参议。不久拜浙江参政，分守嘉、湖。漕卒打伤秀水知县李向中，峒曾向抚按请示，逮捕并处死首恶；于是部内肃然。吏部尚书郑三俊推举天下贤能监司五人，峒曾在其中。擢升顺天府丞，未赴任而京师陷落。福王时，起用为左通政，称病不就。南都溃败，逃走躲避在乡间房舍。

乙酉年六月，李成栋率水陆军队驻在吴淞，多有抢掠；百姓愤怒至极，揭竿四起，团练乡兵，在新泾击败成栋的水军，于是守城作为自保之计，推举峒曾为主。驱逐新县令张维熙，与同乡黄淳耀、张锡眉、龚用圆、马元调、夏云蛟、唐全昌等慷慨誓师，分门固守，设谋备御；西窥太仓、东扼吴淞，各邑响应。多次发兵攻城，城中出兵邀击；一次在罗店击败他们，再次在仓桥击败他们。成栋大怒，大修战具，攻破娄塘、逼近太仓，亲自率精锐来攻。峒曾向总兵吴志葵求援，志葵派游击蔡祥带七百人赴援。一战失利，收甲逃遁；外援于是断绝，箭石都用尽。七月三日大雨，城墙崩坏一角；架大木支撑。第二天，雨水溢注，城墙大崩。成栋逼近东门，峒曾和他的儿子元演、元洁还站在城墙上指挥巷战。乡民争着想扶他离开，峒曾说：『我既然参与守城，城亡与亡，离开去哪里！』奔回家拜家庙，将要投池，叱责两个儿子快走躲避。两个儿子痛哭，愿意跟从死，相抱入水。还没断气而兵到，把他们钩出来；取峒曾的首级，号令巡城。有个金生，夜里偷他的首级藏在箱中。峒曾的叔父从野外用车运棺入城，收殓他的尸体。正在入殓，有哭声从外面来，是金生背着箱子到了。

「勘本」说：侯参政在江西提学时，益王势力正盛。当年岁试，黜落其宗生两名；王怒，派使者责备，他不为所动。江右人颂扬他公正明察，说是数十年所未有。起初有给事中耿始然奉命督赋到，监司以属礼相见；参政不同意，独自与他抗行。一时刚正之誉传到帝都。

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幼年好学，性情冲和湛静，喜怒不形于色。但谈到古今忠义名节，侃侃持论，一点也不宽容。考中崇祯癸未年进士；见天下大乱，人们还钻营进取不已，于是赋诗南归。

福王立，他不去谒选。大兵围城，辅佐峒曾调兵御守。城破，淳耀与弟弟渊耀进入草庵；庵僧无垢与淳耀是方外之交，说：『你没有接受官职，可以不死！』淳耀说：『忝列进士之名，应该为国而死。如今托上人，死在这清净土足够了！』索笔写道「进士黄淳耀死在此。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与渊耀分左右上吊，年四十一。暴尸七昼夜，神色不变。

渊耀字伟恭，诸生。律己严恪，与其兄互为师友，讲诵不停。到这时，怡然同死。

张锡眉字介兹，崇祯庚午年举人。素有志行。曾独居馆中，一女子窥视他，投簪在几上，他正容不动；第二天，就辞归，也始终不说。那年大饥荒，力请有司发粟赈济；又募人埋葬路旁饿死者，以千计。故人叶生，无嗣，死后葬其两代。好行其德如此。城破，自缢；妾何氏，抱女投水死。

龚用圆，字知渊，天启辛酉年举人，选秀水教谕。乙酉年，弃官归。龚氏自宋、元以来，称文献家。兄用广，方正有操守；用圆精研经学，互相师友，乡人称赞。城破，兄弟都自溺。

马元调，受学于同邑人娄坚，有学行；当时年已七十了。夏云蛟字启霖，家贫，笃行好学，与淳耀齐名。城破，都被杀。唐全昌与他的妻子同死。三人都是邑诸生。

·松江：沈犹龙、眭明永

沈犹龙字云升，松江华亭人。万历丙辰年进士，授鄞县知县；征授御史。崇祯年间，进太仆少卿，拜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妖贼张普薇等在江西作乱，犹龙派游击黄斌卿协剿；大破之，增秩赐金。后来因为招降郑芝龙，威名特别显著。迁兵部右侍郎，总督两广军务，兼广东巡抚。

甲申年冬，福王召他理部事，不就。第二年南京覆没，列城望风而下。闰六月，吴淞水师提督吴志葵从海入江，总兵黄蜚也拥千艘从无锡来会合，共结水寨在泖湖。适逢大兵派安抚官到，有个常指挥遍括郡人物，郡人苦之，执杀了他；共推犹龙起兵。犹龙于是偕同邑绅李待问、章简等募壮士数千人作城守之计，与志葵、蜚互为犄角。八月初，我兵到，以轻舟截春申浦大战，乘风纵火；二将的船重不能动，潮落风烈，水师多被消灭。二将都被执，郡城遂被围。降绅董廷对将作内应，事情发觉，郡人磔杀了他。不久有假黄蜚兵号的人突至，犹龙以为是真，开门纳入。大兵以红巾抹首随之入；一会儿巾脱，都是辫发。众人大惊喧呼：『城破了！』守卒尽溃。犹龙出东门，中流矢死在濠中。

待问字存我，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工文章，精书法。被杀在织染局。起初，待问梦见袍服间有字曰「天孙织锦」，以为是中翰的兆头；到这时，竟死在所。

简字坤能，天启甲子年举人；曾任罗源知县。守南门被执，不屈死。

华亭教谕眭明永字嵩年，丹阳举人；共同守城。写信告诫其子说：『北兵已渡江，我自认为有三不可生：平居以节义自命，并且以此勉励人，一也；赋性鲠直，触境辄动，二也；而且我父命我名，「修短视明」，三也。』城破，题诗明伦堂自缢。

尚宝司丞徐念祖及妻张、二妾陆与李，都投缳死。有举人傅凝之，参志葵军。黄浦之败，与诸生戴泓投水死。衣工陆厚元，城陷，积薪在门，对他的妻子说：『能完节吗？』曰：『能。』厚元举火，把他的妻子儿女都焚死。

·昆山：朱集璜、王佐才

昆山朱集璜字以发，岁贡生。素来有学行，被乡里推重。教授弟子，多至数百人。多次论郡邑利害，当事者都信听。南京既亡，邑人议拒守，而县丞阎茂才已派使者投诚，被用为知县；众人于是执杀茂才，在六月十五，推旧将王佐才为兵主。参将陈宏勋、前知县杨永言各率壮士百余人来助，里中周室瑜、陶瑊、陈大任等也举兵响应。佐才就是昆山人，曾任狼山副总兵，年老乞休在家。大兵到，宏勋率舟师迎战，败还；游击孙志尹阵亡，城遂陷。永言逃走，佐才放民众出走；自己独冠带坐在帅府，被杀。集璜投东禅寺后河死，门人孙道民、张谦同日死。

室瑜，举人，曾任仪封知县。城破，与子朝矿同死；妻诸氏，被执不受辱，死。朝矿妻王氏，自缢。瑊诸生，受业同里蔡懋德；所居鸡鸣塘，离城二十里。城困，率乡兵赴援；未到已溃，回家自缢。大任贡生，倡义迎佐才，以其宅为帅府。城既破，所亲拥他出。已而复入，死；妻张、子思翰，都投水死。

「勘本」说：集璜以下六人，温氏有目无文；现在纂补。昆山一弹丸地，处水陆孔道，无险要可凭；当时顾名思义的，还能有这么多人。又有以守御而死的，曰苏观道、庄万程、陵世鏜，陆云将、归之甲、周复培、陆彦冲；代父而死的，有沈徵宪、朱国轼；救母而死的，有徐洺；从容自尽的，有徐洺、王在中、吴行贞等。

·太仓：王湛

太仓王湛字道广，诸生。性刚毅。州城已下，州牧晓谕剃发；于是慨然对他哥哥王淳说：『弟誓与发为存亡！』即集里人陈说大义，声与泪俱。众人说：『你想干什么？』湛说：『新牧强劫民；我以众姓，当无不能摧陷的。』王家本是巨族，里中推重。于是，跟从的数百人；淳、湛与他们的朋友蔡仲昭、魏虎臣横刀前驱，围州城。城中官吏登城笑说：『这是乌合之众，能干什么！』举炮击之；众人都伏地，不能伤。才惊讶说：『这是知兵的人！』遂传令禁举火，以防内变；三日突烟不起，人声寂然。众人以为他们胆怯，以板扉遮矢石逼近城呼噪。过了一天，暑热很甚，众人单衣挥汗，荷戈直抵壕畔；自辰至未，饥且疲，解衣稍歇。守者突然开门，以十二骑突击，遂大溃。淳先受伤，赴水死；湛砍一骑未及，也被斫死。仲昭、虎臣都战没。

「勘本」说：凡酉、戌之间，以世臣而殉国事的，昆山顾文康公鼎臣曾孙延安推官咸正、钱塘知县咸建及弟举人咸受、推官之子天逵、天遴，江陵张文忠公居正孙侍郎同敞，余姚孙文恭公如游孙相国嘉绩，长山刘公鸿训子都督孔和，嘉善钱公士升子吏部棅，长洲文文肃公震孟弟舍人震亨、子秉，华亭徐文贞公阶族孙中丞孚远，乌程温氏体仁家有徽州推官璜、秀水朱氏文恪公国祥家有大定，东阿于氏文定公慎行家有元晔，宜城邱氏瑜家有之陶；而此后鄞县钱忠介公肃乐家有诸弟简讨肃范、监纪推官肃典、职方主事肃璘辈，都相继死国。这太仓王氏弟兄，是文肃公锡爵的后人。昆山朱集璜，也是文靖公天麟的族人；后来文靖子行人斗垣殉孙可望犯阙。其他如湖州朱文肃公国桢，前有诸孙都督佥事鉴如，在甲申闯贼之难死；后有诸孙某，在辛卯起兵南浔死。像这些人，都是膏粱之胤胄、末路之英雄；或系马埋轮、或沉渊伏剑，都不能以成败论。温氏「原本」，事或有传、有不传，名或有见、有不见。杨氏跋语说：『哂园孝廉世居辑里，离文肃家不数里，他作史时离鼎革未五、六十年；而纂东南死事传，于乡曲之忠义也多渗漏，为何？天地剥复之交，有攀鳞附翼佐新命以兴的，就必有赴汤蹈火惟故主是殉的；大概当死而死叫作义，可以死、可以无死与万万不必死而竟死则于义之中又奇。这是千古之奇人、千古之愚人。吁！其愚不可及也！』凡这些世臣中之遗漏而得所考证的，都在「摭遗」补稿。

「佚史」说：常熟诸生有徐守贞，奉母避兵在乡。乡兵起，守贞因母病不能迁，兄守噩对他说：『你去，我留！』正相让而兵到，守噩遁。母与妹都投井，守贞急忙跟从；兵挽他的头发，乃踞坐谩骂，被杀在井旁。他的朋友冯知十见他遇害，奋臂格斗；一会儿乱兵到，丛箭而死。

·溧阳：谢琢、广德：吴源长、盐城：司石盘、酆都司、缪鼎吉

诸生集议的，溧阳谢琢、广德吴源长、盐城司石盘、如皋兴化张明圣等，都是一时蜂起；而战功，以东场盐丁缪鼎吉兄弟为最。

谢琢字石攻，兵备佥事鼎新的儿子。与溧阳副将钱国华同日起兵；士卒想取饷于民间，琢毁家响应。不能继而被溃，被执，命他输资；琢说：『我大明诸生，岂能以货活！』乃饮刃死。国华遥奉宗室瑞昌王；兵败，到对埠被杀。

吴源长，大学生。举兵梭子山；民人裘君量等破家鸠众，合攻广德城，破之。到湖州战败，受执俱死。

司石盘与盐城都司酆某，同领乡兵。既溃，缚至淮安见大吏，挺立不跪；酆想开脱他说：『这是儒生，我劫他为书记者。』石盘大呼说：『公言何谬！我实首事，奈何讳之！』下狱六十余日，狂歌痛饮，酣詈不辍。与酆都伏法。

缪鼎吉、鼎言，兄弟；都绝有力。淮人王翘林等奉宗室新昌王克盐城、兴化，鼎吉以其徒响应，劫杀官弁，锋锐不可当。官兵到，鼎言持长矛掠阵，奋力击刺；丛箭而死。鼎吉仍纠众攻城，屡有斩获；冲其营，不为动，转战不息。因饥不得食，被擒。大帅爱其勇，想释放他；不屈，乃杀之。浙东都赠参将。其余十二人，也并死：事都在乙酉秋间。

「佚史」说：自从王师南下，诸郡文武吏争献版籍，开门迎附，即用为守。而江南副总兵吴志葵，是吏部主事夏允彝的门生；顿兵海上，独不屈。先是，有十将官集众千余屯陈湖中。湖旁诸生陆世钥担心他们作乱，也聚千余人；名为犄角，实为防遏。适逢剃发令下，乡民骇愕，而吏胥乘势鱼肉他们，民乃汹汹思乱。十将官因此邀世钥起兵，杀吏胥而焚其舟。于是，松江兵科给事中陈子龙、举人徐孚远、章简暗与陈湖兵通，志葵与参将鲁之玙率舟师三千自吴淞江入淀泖，将窥苏州。允彝出入军中，飞书走檄，联络士大夫。四方闻之，争为响应：华亭则总督兵部侍郎沈犹龙、下江监军道荆本彻、中书舍人李待问，嘉定则左通政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总兵蒋若来，昆山则郧阳抚治佥都御史王永祚、编修朱天麟，吴江则职方吴易、总兵黄蜚，太仓则总兵张士仪，宜兴则行人卢象观；南则连于徽州佥都御史金声，西则达于浙中嘉兴吏部尚书徐石麟、翰林屠象美、嘉善职方监军钱柟、知县钱默、平湖总兵陈梧、海宁举人郑宗彝等，竞以家资助军为恢复计。当我大清之下金陵也，兵数十万；杭及苏克，又籍郡邑丁壮剃发以充，势益盛，其一军驻金陵、一军驻苏、一军驻杭、一军驻沿海吴淞等处。允彝计欲与志葵入据苏州，扼断首尾；石麟等率嘉、湖民兵，子龙、孚远、柟、默等联络浙东西之众，并力抗守。峒曾率其邑兵照会海上之师，荆本彻、张士仪等驻札海口，合句容、溧水、溧阳、宜兴之兵直走南京，驰檄九江督袁继咸及江楚、江北诸宿将观望顺逆间者，使倚舰江中，伺官军还渡半济而后击之。定计：约苏州捷音至，克日同发。而志葵所率海上军素怯，方攻苏州，副将鲁之玙领三百人先登，斩胥门入，我帅匿其骑于盘门府学宫中。兵入城，行四、五里不见敌，内自疑欲退。骑兵突出驰之，三百人皆陷；之玙以斗死。于是各军争思引退，志葵不能止；允彝流涕遍拜之，得少留。时吴中民兵十余万，贾客僧道都来助力。及嘉兴、平湖、嘉善、华亭、清浦、上海、昆山、常熟、江阴、溧阳、句容、盐城、兴化所在多揭竿集义婴城为守，得首级、辎重、器械无算。然而诸民兵皆猝起，无甲仗、无马匹；饷之所入，什不偿一。我帅之驻苏者，据仓廪、凭坚城。方闻外变，督令剃发日急。又虑民或坠城出，则严禁诸门。率骑巡逻，不剃辄杀，日杀千数人。民不能存，无已，乃如令剃发。既剃，即编入降队，驱之登陴守御。志葵数出兵仰攻，以不得入而溃。浙中及沿海诸旅时复四出攻敓所附郡邑，邑绅惧祸，乃潜通官军，或引以攻、或约以应，或执、或杀，瞬戮殆尽。计其始末，仅百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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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绎史/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