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列传

田頵

田頵，字德臣，是庐州合肥人。他学问渊博，熟读经书传注，容貌举止儒雅，却雄武果决，有远大志向。年少时与杨行密是同乡，等到一同戍守边塞，情谊更加亲密。军队回师后，两人都升迁为八营主将。中和二年，杨行密图谋占有合肥一带，田頵首先作为辅佐。光启二年，寿春的张翱派将领魏虔率众来侵犯，杨行密派崔自审迎战，战败；又命令田頵前往，在楮城镇大破魏虔的军队。光启三年，跟随杨行密在继扬击败秦军，田頵功劳最大。文德元年，在宛陵包围赵鍠。第二年夏天，赵鍠粮食耗尽，乘船从东溪出逃，借着暴涨的水流逃走，准备奔往淮南。赵鍠估计杨行密都是步兵骑兵，被水所限无法再追来，于是在永阳停泊，脱下铠甲登上岸。起初，田頵怀疑赵鍠将要逃走，秘密建造轻舟准备追击，到这时追上了，赵鍠奔逃不及，被田頵亲手捉住献上。朝廷上奏授予田頵马步军都虞候、检校尚书左仆射。这年冬天，与安仁义在常州攻打杜稜，攻下了常州。十二月，又被孙儒打败。大顺元年秋天，田頵驻扎在浙右，畏惧孙儒兵势强盛，焚烧浙右营寨，将士兵散于野外。大顺二年春天，退军到黄池、广德，与孙儒军寨垒相望，田頵的军队屡次作战大多失败。适逢夏天大雨，孙儒营寨大多被水淹没，为避水而退归。这年秋天，孙儒烧尽维扬，又增兵到广德。十月，田頵率领敢死之士一千人，夜袭孙儒将领张景思、沈粲两座营寨，攻破了它们，擒获沈粲而返回。十二月，田頵与刘威被孙儒打得大败，杨行密发怒，全部夺去他的部众。孙儒于是乘胜逼近城下。戴友规对杨行密说：“强敌环绕营垒，不用田頵，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杨行密急忙又起用他。第二年六月，尽破贼军营寨，田頵亲自与部下范文感等人临阵擒获贼将。秋天，杨行密回归淮海，上表任田頵为宁国军节度使，累次升迁为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乾宁三年夏天，与安仁义攻破越州的苏州。光化末年，冯宏铎以楼船自己统率军队守卫上元，田頵用厚利购得他的工匠，让他们速造大舰。工匠说：“冯公每造一船必远求楩木楠木，造成之后，可用数十年。其余的木材本性不禁水泡，不久必坏。”田頵说：“你只用此地的木材造它，我只图用一次，顾不上多年。”因此急速造成。天复二年四月，果然与冯宏铎在葛山交战，冯宏铎大败，全族奔往淮海，当时将上元之地归附杨行密。田頵随后入朝觐见，适逢杨行密身边索要贿赂的人很多，下至狱吏，也有私下请求。田頵神色忧愁不悦，对亲近的人说：“这些官吏也想让我下狱吗！”田頵正请求把池州、歙州作为自己的属郡，杨行密又没有答应。田頵的期望一向很高，因此更加不能满意，等到回去时，指着维扬南水门说：“此门我不再经过了！”起初，杨行密平定江淮，正在安抚百姓，而田頵与安仁义、朱延寿等人都凶猛骁勇，以攻取为务，杨行密忌惮他们难以控制，常常压制他们。这年秋天，钱镠游临安，他的部下许再思、徐绾以余杭外城叛乱，召田頵为应援。钱镠得到船只，夜晚从水路进入保住子城，当时田頵围攻更加急迫，钱镠屡次派遣密使，哀求杨行密。杨行密也认为田頵如果得志于杭越，为患必深，不如保存钱镠，另图进取。于是召田頵回归本镇，钱镠又输送钱二百万贯，以传瓘作为人质，田頵才回军。从此财富兵盛，又图谋攻取杭越。将要攻下时，被杨行密召还，于是与钱镠和亲，反叛之意遂决。天复三年秋天，田頵与润州的安仁义一同叛乱。起初召他的谋将康儒商议，康儒多忤逆其意，杨行密趁机离间他们，派使者授予康儒庐州刺史。田頵果然怀疑康儒私下通款，于是族灭康儒。此前，杨行密派李神福攻打武昌，到田頵反叛时，杨行密急召李神福回师。田頵听说后，又以兵袭击上元，在承鼎劫持李神福，派人对他说：“如果见机跟随我，事平之后，当分地而治。”又另命将领汪建率楼船跟在他后面。李神福不顾，叱令左右射承鼎以向诸军发誓，第二天，在吉阳矶大破汪建。田頵听说汪建战败，亲自督率亲军求战。李神福收兵到皖口，临水建坚栅。这时，杨行密另派台濛、王茂章率步骑前往，田頵又把水军交给汪建、王坛，自己出广德迎战，被台濛打得大败，于是率残众逃保宛陵。王坛、汪建听说他战败，于是尽率水军归附杨行密。十二月，田頵出外州栅疾战，桥陷马坠，被外军杀死，时年四十六岁。田頵的母亲年老，杨行密哀怜而放过了她。起初，田頵与杨行密微贱时，约为兄弟，杨渥、杨渭都以子孙之礼侍奉他的母亲。田頵善于抚慰将卒，通商惠民，又能疏财，喜爱文士。当时游于其门下的有：杨夔、康軿、夏侯淑、殷文圭、杜荀鹤、王希羽。晚年，杨夔知道田頵倚仗兵赋自恃，将要图谋变乱，于是著《溺赋》来讽谏他。田頵始终不顾，以至于败亡。

安仁义

安仁义，是沙陀人。起初在边塞侍奉李国昌，因过失逃奔河南，隶属秦宗权军中。光启三年，被提拔为马军指挥使，跟随秦宗权的弟弟秦宗衡攻打维扬。到秦宗衡遇害，又投奔杨行密。杨行密得到他非常高兴，把骑兵全部交给他，位次排在田頵之上。文德元年，跟随杨行密在曷山击败赵鍠，与田頵在常州攻打杜稜，攻破了杜稜。大顺初年，梁太祖派将领庞师古率众十万到高邮，孙儒尽率众抵御他。杨行密乘虚袭击占据浙右，命安仁义率众在武进击败孙儒的将领刘建锋。孙儒又渡江，攻陷苏州。从此与孙儒春夏在黄池交战，秋冬在广德交战。孙儒军最终因兵多取胜，在宛陵包围杨行密、安仁义。当时孙儒也因久战不决，写信给安仁义，叙述旧日情谊，想让杨行密猜忌离间他。杨行密待遇他更加优厚，征召他为行军副使，依旧任马军都指挥使。景福元年，杨行密、安仁义及田頵背城早晨出战，孙儒军大败，攻破五十余寨，以功劳上奏授予检校尚书左仆射、润州刺史。安仁义是蕃人性情，喜好财货，即使凋敝之后，科敛尤其急迫。起初，孙儒之乱，士人百姓大多奔往豫章，到诸郡平定，流亡者都回来，杨行密都以循吏守郡。唯独浙右人听说安仁义的所作所为，相互悲叹说：“唯独我们郡却得到蕃人！”因此大多没有回来的人。天复三年，安仁义派众尽焚东塘战船，连结宣州田頵一同叛乱，潜兵袭击常州。刺史李遇在路上设伏，率兵前战，乘机极力辱骂安仁义。安仁义制止其众说：“李遇怎么敢如此辱我？这是有伏兵。”侦察果然如此。安仁义战久而败，李遇趁机袭击他。到夹冈，安仁义在冈上立两面旗帜，于是解甲而食，无人敢追。杨行密派王茂章、李德诚攻打安仁义，安仁义不毁护城河与桥梁，常开门出战。与王茂章对敌，无不先告知所射目标然后射箭，所以诸将多挫锐而止，因此历年不能攻破。天祐二年，安仁义的部众渐少，自己估计终究不能成功，于是拥其家属登上城楼，外面众人无人敢登。于是呼李德诚对他说：“你是最有福的人，可以托付我的性命。”掷去弓矢，令李德诚捉住他。父子都在广陵市被斩。

朱延寿

朱延寿，是庐州舒城人，杨行密的妻弟。容貌俊美。还未成年，就侍奉杨行密，跟随征讨秦毕、孙儒，都因摧坚陷阵受到赏赐。杨行密征讨维扬，授予朱延寿守城的重任。当时军中多有盗贼，杨行密正致力于宽恕，求得士伍之心，知道朱延寿好杀，每次捕到盗贼，必定连同所盗之物，送给他并宽免，还告诫说：“千万不要让延寿知道。”不久又密报朱延寿，都又擒杀他们。乾宁初年，黄州吴讨归附，派朱延寿援救他，巡行蘄阳而回。跟随包围寿春，城坚不可攻拔，将要舍弃，朱延寿请求以所部试往，临城一举而破，城中市集不改变。以功劳署任淮南节度副使、寿州刺史。第二年，攻取蘄、光二州，以功劳升迁团练使。乾宁四年，跟随征讨葛从周于渒河，击败了他。此后梁将屡次侵犯淮上，朱延寿每次都开门引敌，敌军未曾敢逼近。天复初年，北司拥驾西幸，昭宗听说朱延寿有武干，派李俨从小路带着诏书，授予朱延寿蔡州节度使，令他促杨行密与诸道互为掎角，共同诛杀梁太祖。适逢凤翔围解而止。田頵、安仁义勾结朱延寿叛乱，将分地而治。杨行密忧愁形于色，于是假装患眼病，每次接待朱延寿的使者，必定错乱所见来显示。曾经误触楹柱，朱夫人救他，很久才苏醒，于是哭泣说：“我现在丧失视力，军府事大，儿子辈都幼小，不如得到三舅代我治理，我无忧了。”夫人于是写信召他。朱延寿不疑，于是来觐见，杨行密迎到寝门，派人刺杀他，年三十四岁。让夫人改嫁蘄州刺史石膳。不久朱瑾入贺，杨行密说：“那两个大贼不足忧，只忧这个小贼，如今得到他，没事了。”朱延寿善于用兵，有谋略，喜好以寡击众，不能胜敌而返回的没有不全部杀戮的。曾经与梁人交战，派二百人持大剑前往，其中指着一卒留下他。卒说：“愿攻贼自效。”朱延寿也斩了他。他令出必行，都是此类。性情疏财，每次得到赏赐，都分赏将士。李昇建国，以朱延寿之子朱鄴列于环卫，恢复他的官爵。

徐温

徐温，字敦美，是东海昫山人。年少无赖，进入群盗之中，以贩盐为事。中和二年，杨行密起兵合肥，于是隶属帐下为伍长。常跟随杨行密征讨，先登陷阵，敌人畏惧他。到平定秦彦，俘获赵鍠，击败孙儒，徐温都有功劳，上奏授予衙内右直都将、左长剑都虞候。又跟随平定濠泗有功，授予随身都知兵马使、检校工部尚书。天复二年，昭宗征兵入援，杨行密将要赴援，商议用战舰运粮。徐温说：“这水进入吴地，舟楫不敢南行，岸谷已变，葭苇且深，必定不能接续。”于是令用小舟换它。军队驻扎宿州，重载不能前进，士卒很饥，只有小艇先到，一军依赖它。杨行密嘉奖他，由此参预谋议。在京口讨伐安仁义，诸军屡战不胜，杨行密派徐温率兵援救。徐温到城下，尽换新制衣服，旗帜全用旧的，安仁义不知，如常列阵，徐温于是挥军奋击，于是击败他。朱延寿入觐，杨行密听说他来，担心有内应，召徐温回来暗中防备。杀了朱延寿后，营中军乱，徐温奋击大呼，斩其首恶者，部署遂定。诛杀三叛后，以功劳授予尚书右仆射、庐州长史，随即授予右衙都指挥使。天祚二年，杨行密疾病，杨渥出镇宣城，将要出发，徐温对杨渥说：“公有病，却令嫡嗣出外，必是奸臣所为，不可不防。他日有征召，非王令某手书，非某之使，希望不要应命。”杨渥泣谢而行。后来杨行密问后事于判官周隐，周隐以刘威对，诸将都无言。徐温进言说：“宣州既贤且长，是国家的令嗣，不可废。”于是召杨渥归。杨行密疾甚，召徐温与左衙都指挥使张颢同受顾托。杨渥嗣位后，愤恨大臣擅权，政非己出，于是置东院马军，设置亲信，作为心腹。徐温与张颢颇忌恨他，所以张颢将图谋弑逆，徐温知道他的阴谋，却没有谏止，只引严可求与他计事。张颢弑杨渥后，告诉徐温，商议分国兵，共同归附梁太祖。徐温假装答应，于是与严可求谋划，使钟泰章、姚克赡、程思忠等人杀张颢。徐温称疾不朝，严兵于第，以防不克。当日，钟泰章等斩张颢，徐温于是入内，尽收贼党纪祥等诛杀。于是兼左右衙，事无大小，都专断。开始立制度，戢兵明禁，人渐安堵。徐温对严可求说：“大事定了，与公等克己行善政，使人家解衣而寝。”于是听到的人无不感激。杨渭袭位，升徐温为昇州刺史、淮南节度副使。七年，起复检校太尉、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内外马步军指挥使。这时，大臣刘威、陶雅、李简之流，都与杨行密同起义，勋高位重，徐温以一旦之功超居其上，都内心不服。李遇曾对人说：“徐温是什么人，我素来不识，却突然到此，岂可入觐？”于是密议诛徐温。徐温知道他们的阴谋，派柴再用讨伐，李遇出降，于是夷灭其族。于是陶雅等开始畏惧而来觐见，徐温尽礼事奉他们，如见杨行密，陶雅等才安心，中外遂定。以平李遇之功，加平章事，升行军司马，领浙西节度。十二年，徐温请求就藩，以治水师，于是加浙西招讨使，封齐国公，以金陵、京口、毘陵、宣城、新⬛️、池阳六郡为都督府。徐温以金陵形胜之地，于是大城昇州，建大都督府。十四年，徐温迁治金陵，以第三子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留广陵以辅政。十五年，知训被朱瑾所杀，以长子知诰代他。当时中朝多事，南北道绝，诸将分守郡府，虽尊奉盟主，而政令征伐，多以便宜从事。徐温以都统权不足临制，于是定册建吴国，改年武义，称制，拜徐温大丞相，封东海郡王。越人攻常州，徐温率众抵御，在无锡交战，大败越军。越人多水师，这年旱，江河都枯竭，诸将对徐温说：“这是天亡越的时候！可尽车徒之势，一举而灭之。”徐温说：“天下纷纭，民很困苦，钱公也不可轻。如果连兵不解，正是诸君的忧。如今战胜以惧之，戢兵以怀之，其势不得不服。使两地之民各保室家，我辈也高枕为乐，岂不快哉！多杀何为？”于是遣使尽以俘虏归还，于是越人请和。顺义三年，后唐庄宗灭梁，开始通使于朝。五年，封徐温东海王，赐车辂黻冕。七年十月，在金陵去世，年六十六。追封齐王，谥忠武。

《九国志》卷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