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史三篇

◇梁太祖

世人传说梁太祖在凤翔迎接唐昭宗时，穿着素服等待治罪，昭宗假装鞋带松脱，喊梁祖说：“全忠为我系鞋。”梁祖不得已，跪下来系鞋带，汗流浃背。当时天子的扈从还有卫兵，昭宗心想左右侍卫会擒拿梁祖杀掉他，无奈没有人敢动。从此梁祖被召见，多不来，并全部撤去昭宗的禁卫，都换成了汴州人。臣谨按：梁祖在天复三年到岐下迎接唐昭宗，那一年是甲子年，同年改元天祐，到本朝建隆庚申年，才经历了六十年。这样说来，乾德年间七十岁的人都亲眼目睹过这件事。唐朝从懿宗时政治失当，天下离乱，所以武宗以下的实录没有流传于世，昭宗一朝完全没有记录。梁祖在位只有六年，均王下诏让史臣修《梁祖实录》，岐下系鞋这件事，因羞耻而没有记载。晋天福年间，史臣张昭重修《

唐史

》，才有了《

昭宗本纪

》，只说昭宗即位之初，有会昌年间的风范，岐阳的事迹不能追补。这也说明唐昭宗有英明睿智的气质，但衰败的运势不能振兴，又说明左右没有忠义奋发的臣子，致使梁祖能够实现他的意图。这事有警戒意义，不能不记载。

◇广王全昱

全昱，是梁祖的哥哥。梁祖接受禅让后，宫中设宴，只有亲王能够参加。因为玩博戏，全昱酒喝得畅快时，忽然起身拿起骰子掷向盆中，骰子迸散，大声喊梁祖说：“朱三，你是砀山的一个平民，因为天下饥荒，加入黄巢做贼，天子任用你为四镇节度使，富贵足够了，为什么要灭他李家三百年的社稷，称王称朕，我不忍心看到你灭我全族，要博戏有什么用！”梁祖不高兴就停止了。臣谨按：《梁史》叙述广王全昱传中说：“全昱质朴粗野，常称呼皇帝为‘三’。”宫中博戏的事，回避不写。梁祖弑杀两位君主，

弑杀一位皇后

，名臣被害的不可胜数。到庄宗进入汴州，全部诛杀朱氏，只有全昱先得以寿终。至道初年，知单州有自称广王后代的人，与尼姑诉讼田宅，难道因为一句话说得好，唯独保存了他的后代吗！

◇司空图

司空图字表圣，自称泗州人，年轻时有俊才。咸通年间，一举考中进士第。他平素喜好作文，急于进取，很自我夸耀，端方之士鄙视他。起初，在使府做从事，等到入朝，很快历任清贵显要之职。黄巢贼寇作乱，皇帝流亡，司空图有先人旧业在中条山，林泉极其优美。司空图从礼部员外郎任上因而避乱到那里，每天以诗酒自娱。适逢天下动荡，士人多前往依附他，互相推奖，因此声名很大。昭宗复位，以户部侍郎征召他到京师。司空图既然自负才气轻视世俗，认为自己应当做宰辅，当时权要厌恶他，稍微抑制他的锐气。司空图愤愤地称病辞谢，又回到中条山，给人写信，不署名官职，只称知非子，又称不辱居士。他居住的地方叫祯贻溪，溪上建茅屋，命名为休休亭，常自己作《

亭记

》说

。臣谨按：司空图，是河中虞乡人。年轻时有文采，未被乡里称道。适逢王凝从尚书郎出任绛州刺史，司空图拿文章拜见他，大为王凝所赞赏叹服，因此知名。不久，王凝入朝知制诰，迁中书舍人知贡举，提拔司空图为上等。不久，王凝出任宣州观察使，征辟司空图为从事。渡过长江后，御史府奏请司空图为监察，下诏追他。司空图感激王凝知己之恩，不忍轻易离开幕府，满一百天不到朝廷，被台司弹劾，于是以本官分司。很久以后，征拜为礼部员外郎，不久知制诰。旧例中有文字说：“恋恩稽命，点系洛师，于今十年，方参纶阁。”这难道是急于进取的人吗？旧史记载不详，竟到这个地步。司空图见唐朝政治多邪僻，宦官掌权，知道天下必然大乱，就弃官归中条山，不久以中书舍人征召，又拜礼部、户部侍郎，都不赴任。到昭宗流亡华下，司空图因为靠近皇帝车驾，立刻奔去问安，又辞还山中。所以诗说：“多病形容五十三，谁怜借笏趋朝参。”这难道有意做宰相吗？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请司空图撰写碑文，获得绢数千匹，司空图送到虞乡市中心，任凭乡人取用，一天就取光了。当时盗贼充斥，唯独不进入王官谷，河中士人依附司空图避难，得以保全的很多。昭宗东迁，又以兵部侍郎召他到洛阳，被柳璨阻止，一谢而退。梁祖接受禅让，以礼部尚书征召，他以老病推辞，去世时年八十多。臣又按：梁室大臣如恭

翔、李振、杜晓、杨涉等，都是唐朝旧族，本以忠义立身，重侯累将，三百多年，一旦效力朱梁，其中厉害的人还赞成弑逆，只有司空图以清直避世，终身不在梁祖朝做官。所以《梁史》指摘司空图的小瑕疵，来泯灭他的大节，确实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