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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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邵氏闻见录》卷八现代白话译文。
吕文穆公(吕蒙正)已经退休,居住在洛阳,就是现在南州坊张观文的宅邸。真宗祭祀汾阴,经过洛阳,文穆还能迎接拜见。到回銮时,已经病了,皇帝为此亲临他的宅第,坐在堂中,问道:“你的儿子们谁可以任用?”吕公回答说:“臣的儿子们都是猪狗,不足以任用,有个侄儿吕夷简,任颍川推官,是宰相之才。”皇帝记住了他的话,于是吕夷简得到大用,就是文靖公。先前富韩公(富弼)的父亲很贫穷,在文穆公门下做客,有一天对吕公说:“我的儿子十来岁,想让他进入书院侍奉廷评、太祝。”吕公答应了,他的儿子就是韩公(富弼)。文穆见到他惊讶地说:“这个孩子将来的名声地位,和我相似。”急忙让儿子们和他同学,供给很丰厚。文穆两次入朝为相,以司徒退休,后来韩公也两次入朝为相,以司徒退休,文穆知人的本领如此。文靖公也承受了他的本领,文潞公(文彦博)从兖州通判代任回京,文靖一见就认为他奇特,问潞公说:“有兖州的墨吗?带来。”第二天,潞公进献墨,文靖仔细看了很久,大概是想看潞公的手相。推荐潞公为殿中侍御史,为侍从官,平定贝州,出入将相五十年,以太师退休,年过九十。天下称为文、富二公的人,都出自吕氏门下。呜呼盛哉!
吕文靖公(吕夷简)为相,章献太后垂帘同听政。李宸妃去世,章献秘不发丧,想用宫人的常礼在外治丧,文靖早朝,留身奏曰:“听说宫中贵人突然去世,丧礼应该从厚。”章献于是挽仁宗入内,一会儿,独坐帘下,召文靖问曰:“一个宫人死了,相公何必参与?”吕公说:“臣待罪宰相,内外之事没有不应预闻的。”章献怒曰:“相公想离间我们母子吗?”吕公从容对曰:“陛下如果不以刘氏为念,臣不敢说。如果还念刘氏,丧礼应该从厚。”章献醒悟,急忙说:“宫人,是李宸妃,怎么办?”文靖于是请求在皇仪殿治丧,太后与帝在后苑举哀,百官奉灵车,从西华门出,用一品礼殡于洪福寺。吕公又对入内都知罗崇勋说:“宸妃应当用皇后的服饰入殓,用水银实棺,将来不要说我吕夷简不曾说过。”章献都听从了。后来章献上仙,燕王对仁宗说:“陛下是李宸妃所生,妃死非命。”仁宗号恸毁顿,好几天不视朝,下哀痛之诏自责,尊宸妃为皇太后,谥章懿。刚毕章献殿殡,幸洪福寺祭告,换梓宫,帝亲自哭视,后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者,因为用水银沃之,所以不坏,帝叹息曰:“人言其可信哉!”对待刘氏更加厚待。使仁宗孝德、章献母道两全,是文靖公的先见之明。呜呼智哉!
吕文靖公退休,居郑州。范文正公(范仲淹)从参知政事出为河东陕西宣抚使,经过郑州,见文靖公。文靖问曰:“参政出使为什么?”文正曰:“我在朝无补,自认为此行想在外图报。”文靖笑曰:“参政错了!既然跬步离开朝廷,岂能了事?”文正听了他的话,才有悔意。不久,除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当时富韩公(富弼)也从枢密副使为河北宣抚使,将还朝,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四路安抚使。呜呼!文靖公已经老了,他料天下事尚且如此,智数绝人远矣。
至和年间,仁宗不适,有一天稍微好转,想见宰执,执政听说召见急忙前往。吕文靖为相,使者相望于路,催促他走,吕公按辔更慢,到禁中,诸执政已经见上,上体未平,等吕公久,稍倦,不高兴说:“病中想见卿,为什么慢?”文靖慢慢说:“陛下不适,久不视朝,外议颇异。臣待罪宰相,正白天从通衢驰马入内不便。”帝听了他的话,咨叹很久,诸公才有愧色。又文靖夫人因内朝,皇后说:“上好食糟淮白鱼。祖宗旧制,不得取食味于四方,无从可致。相公家寿州,应当有。”夫人归,想用十奁为献,吕公见问之,夫人告诉缘故,吕公说:“两奁可耳。”夫人说:“以备玉食,何惜也?”吕公怅然说:“玉食所无之物,人臣之家安得有十奁也?”呜呼!文靖公,其智绝人类此。
孙文懿公,眉州眉山人。少时家贫,想典田赴试京师,自己经县判状,尉李昭言戏之曰:“像君这样的人物,求试京师的有几个?”文懿以第三登第,后判审官院。李昭言者赴调,见公恐甚,意公不忘前日之言也,公特差昭言知眉州。又公曾聚徒荣州,贫甚,得束修之物,持归,被一村镇镇将悉税之,至公任监左藏库,镇将者部州绢纲至,见公愧惧,公慰谢之,以黄金一两赠其归,其盛德如此。
韩参政亿、李参政若谷、王丞相随未第时,同在嵩山法王寺读书。有一男子自言善相曰:“王君,宰相才也;韩、李二君,皆当为执政。王君官虽高,子孙不及韩、李二君之盛。”后韩参政之子——绛、缜皆为宰相、维为参知政事;李参政之子——淑,领三院学士,有文名。两家子孙官学,至今不衰,王丞相之后微矣,异哉!韩参政之孙——宗师侍郎云。
韩参政亿、李参政若谷未第时,皆贫,同途赴试京师,共有一席一毡,乃割分之。每出谒,更为仆。李先登第,授许州长社县主簿,赴官,自控妻驴,韩为负一箱。将至长社三十里,李对韩说:“恐县吏来。”箱中止有钱六百,以其半遗韩,相持大哭别去。次举,韩也登第。后皆至参知政事,世为婚姻不绝。韩参政之孙——宗师侍郎云。
庆历三年,范文正公作参知政事,富文忠公作枢密副使,时盗起京西,掠商、邓、均、房,光化知军弃城走。奏至,二公同对上前,富公乞取知军者行军法,范公说:“光化无城郭,无甲兵,知军所以弃城。乞薄其罪。”仁宗同意。罢朝至政事堂,富公怒甚,对范公说:“六丈要作佛耶?”范公笑曰:“人何用作佛?我之所言有理,少定,为君言之。”富公益不乐,范公从容说:“上春秋鼎盛,岂可教之杀人?至手滑,吾辈首领皆不保矣!”富公听了汗下,起立以谢曰:“非我所及也。”富公素以父事范公云。
薛简肃公知成都,范蜀公方为举子,一见爱之,馆于府第,俾与子弟讲学,每曰:“范君,廊庙人也。”公益自谦退。乘小驷至铜壶阁下,即步行趋府门。过一年人不知为师客也。简肃还朝,载蜀公以去。或问简肃曰:“自成都归,得何奇物?”曰:“蜀珍产不足道。我归得一伟人耳。”时二宋公有大名,一见,与公为布衣交。及同赋《长啸却胡骑》,公赋成,人争传诵之。公后为贤从,事其所立,温公自以为不可及也。呜呼!简肃公者,可谓知人矣。
胡先生瑗判国子监,其教育诸生皆有法。安厚卿枢密在席下,厚卿苦癫痫,凡聚立庑下、升堂听讲说,人众,疾辄作。先生使人掖之以归,调护甚至。厚卿登科,疾良愈,或以与王文康公苦淋疾,及为枢密使,疾自平正同。盖人之疾病,随血气之通塞,气血既快,疾亦自愈也。先生每语诸生:“食饱未可据案,或久坐,皆于气血有伤,当习射投壶,游息焉。”是亦食不语、寝不言之遗意也。程伊川曰:“凡从安定先生学者,其醇厚和易之气,望之可知也。”国子监旧有先生祠,绍圣初,林自为博士闻于朝,彻去。
尹师鲁谪崇信军节度副使,移筠州监酒,得疾。时范文正公知邓州,闻于朝,乞师鲁就医于邓,仁宗许之。师鲁至,文正日挟医以往,调护甚备,师鲁无甚苦也。一日,文正偶以事未往,师鲁遣人招之,文正亟往,师鲁隐几端坐,已瞑目矣。文正伏而呼之,师鲁复开目,文正问曰:“何所见也?”师鲁从容曰:“亦无鬼神,亦无恐怖。”复闭目而绝。吕献可病,手书以墓铭委司马温公,公亟省之,献可已瞑目矣,公伏而呼之曰:“更有以见嘱乎?”献可复开目曰:“天下尚可为,君实其自爱。”遂闭目以绝。呜呼!大君子于死生去来不变盖如此,至于平生以道义相推重者,独不能忘也。
王懿恪公拱辰与欧阳文忠公同年进士。文忠自监元、省元赴廷试,锐意魁天下。明日当唱名,夜备新衣一袭,懿恪辄先衣以入,文忠怪焉。懿恪笑曰:“为状元者当衣此。”至唱名,果第一。后懿恪、文忠同为薛简肃公子婿,文忠先娶懿恪夫人之姊,再娶其妹,故文忠有“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戏。懿恪早贵,文忠自选入馆职,谪夷陵时,懿恪已为知制诰,后入翰林为学士,尽转八座尚书。熙宁初,拜宣徽使,遍历藩府。元丰初,召还,赴院供职,出判北京,特赐笏头球露金带,佩鱼,如两府之所服者,懿恪以表谢曰:“横金三纪,未佩随身之鱼;赐带万钉,改观在廷之目也。”盖祖宗旧制:见任两府,许笏头球露金带,佩鱼;前任者,非得旨,不许。尚书、翰林学士于御仙花金带上佩鱼者,元丰近制也,惟方团胯带乃可佩鱼,球露带,方团胯也,故曰近制也。文忠与懿恪虽友婿,文忠心少之。文忠为参政时,吏拟进懿恪仆射,文忠曰:“仆射,宰相官也。王拱辰非曾任宰相者,不可。”改东宫官,以至拜宣徽使,终身不至执政。盖懿恪主吕文靖,文忠主范文正,其党不同云。
天圣、明道中,钱文僖公自枢密留守西都,谢希深为通判,欧阳永叔为推官,尹师鲁为掌书记,梅圣俞为主簿,皆天下之士,钱相遇之甚厚。多会于普明院——白乐天故宅也,有唐九老画像,钱相与希深而下,亦画其旁。因府第起双桂楼,西城建临园驿,命永叔、师鲁作记。永叔文先成,凡千余言,师鲁曰:“我止用五百字可记。”及成,永叔服其简古,永叔自此始为古文。钱相对希深说:“君辈台阁禁从之选也,当用意史学,以所闻见拟之。”故有一书,称之《都厅闲话》者,诸公之所著也。一时幕府之盛,天下称之。又有知名进士十人,游希深、永叔之门生,王复、王尚恭为称首。时科举法宽,秋试府园醮厅,希深监试,永叔、圣俞为试官,王复欲往请怀州解,永叔曰:“王尚恭作解元矣。”王复不行,则又曰:“解元非王复不可。”盖诸生文赋,平日已次第之矣,其公如此。当朝廷无事,郡府多暇,钱相与诸公行乐无虚日,一日,出长夏门,屏骑从,同步至午桥,访郭隐君,郭不知为钱相也,草具置酒,钱甚喜,不忍去。至晚,衙骑从来,郭君亦不为动,亦不加礼。抵暮别去,送及门曰:“野人未尝至府廷,无从谒谢。”钱相怅然对诸公说:“斯人视富贵为如何?可愧也!”郭君,名延卿,时年过八十,少从张文定公、吕文穆公游,以文行称。张、吕二公相继入相,荐于朝,命以职官,不出。洛人至今呼为郭五秀才庄云。
谢希深、欧阳永叔官洛阳时,同游嵩山,自颍阳归,暮抵龙门香山,雪作,登石楼望都城,各有所怀。忽于烟霭中有策马渡伊水来者,既至,乃钱相遣厨传、歌妓至。吏传公言曰:“山行良劳,当少留龙门赏雪,府事简,无遽归也。”钱相待诸公之厚类此。后钱相谪汉东,诸公送别至彭婆镇,钱相置酒作长短句,俾妓歌之,甚悲,钱相泣下,诸公皆泣下。王沂公代为留守,御吏如束湿,诸公俱不堪其忧。日讶其多出游,责曰:“公等自比寇莱公何如?寇莱公尚坐奢纵,取祸贬死,况其下者!”希深而下不敢对,永叔取手板起立曰:“以修论之,莱公之祸不在杯酒,在老不知退尔。”时沂公年已高,若为之动,诸公伟之。永叔后用沂公荐入馆,然犹不忘钱相。或谓钱相薨,易名者三,卒得美谥,永叔之力云。
贾内翰黯以状元及第归邓州,范文正公为守,内翰谢文正曰:“我晚生,偶得科第,愿受教。”文正曰:“君不忧不显,惟‘不欺’二字,可终身行之。”内翰拜其言不忘,每语人曰:“我得于范文正者,平生用之不尽也。”呜呼!得文正公二字者,足以为一代之名臣矣。
狄武襄公青初以散直为延州指挥使,时西夏用兵,武襄以智勇收奇功。曾披发带铜铸人面,突围陷阵,往来如神,震畏慑服,无敢当者。而识达光远,贤士大夫翕然称之,尤为范文正、范忠献、韩正献诸公所知。文正公授以《春秋》《汉书》曰:“为将而不知古今,匹夫之勇耳。”武襄感服,自勉励无怠。后位枢密,或告以当推狄梁公为远祖,武襄愧谢曰:“我出田家,少为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又或劝去鬓间字,则曰:“我虽贵,不忘本也。”每至韩忠献家,必拜于庙廷之下,入拜夫人甚恭,以郎君之礼待其子弟,其异于人如此。郭宣徽逵少时,人物已魁伟,日怀二饼,读《汉书》于京师州西酒楼上,饥即食其饼,沽酒一升饮,再读书,抵暮归,率以为常,酒家异之,后亦以散直为延州指使。范文正公为帅,令主私藏,端坐终日不出门,文正益任之,韩魏公代文正公,宣徽又事之,魏公尤器重,屡立大功,进至副都总管。治平中,召为签书枢密院。杨太尉遂,微时为文潞公虞候吏,每燕会,太尉独不食余馔,他人与之,亦不顾,潞公以此奇之。公定贝州,太尉穴地道入城先登,受上赏,后官至节度使。苗太尉授为小官时,客京师逆旅中,未尝出行,同辈以为笑,后为名将帅,官节度使,两除殿帅。四人者,其功业、智勇、贫贱、遇合,略相似,故并书之。
杜祁公少时客济源,有县令者能相人,厚遇之。与县之大姓相里氏议婚不成,祁公亦别娶。久之,祁公妻死,令曰:“相里女子,当作国夫人矣。”相里兄弟二人,前却祁公之议者,兄也,令召其弟曰:“秀才杜君,人材足依也,当以女弟妻之。”议定,其兄尤之,弟曰:“杜君,令之重客。令之意,其可违?”兄怅然曰:“姑从之,俾教诸儿读书耳。”祁公未成婚,赴试京师,登科,相里之兄厚资往见,公曰:“婚已定议,其敢违?我既出仕,颇忧门下无教儿读书者尔。”兄遗却之,相里之兄大惭以归。祁公既娶相里夫人,至从官,以两郊礼奏异姓恩,任相里之弟,后官至员外郎。任道司门为先公云。
我任潞州长子县尉,西寺中有王文康公祠,其老僧对我说:“文康公之父,邑人也,以教授村童为业。有儿年七八岁,不能养,欲施寺之祖师。祖师善相,谓曰:‘儿相贵,可令读书。’”因以钱币资之,是谓文康公。后公贵,祖师已死,命寺僧因祠之。文康公最受寇莱公之知,因妻以女,居洛阳陶化坊,洛人至今谓之西州王相公宅云。有子益恭、益柔。益柔官龙图阁直学士,有时名。孙慎言、慎行、慎术,俱列大夫,皆贤,从康节先生交游也。